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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愤诗(五言)
选自《后汉书·列女传》。

年代: 先秦两汉 作者: 蔡文姬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
天常:即“天之常道”。
乱天常:有悖天理。

志欲图篡弑
篡弑:杀君夺位的不义之事。
,先害诸贤良
诸贤良:指被董卓杀害的丁原、周珌等贤臣。

逼迫迁旧邦
旧邦:指长安,190年,董卓焚烧洛阳,强迫百姓西迁长安。
,拥主以自强。
海内兴义师
义师:指以袁绍为盟主起兵讨伐董卓的军队。
,欲共讨不祥
不祥:乱军。

卓众
卓众:指董卓部下李傕、郭汜等所带的军队。
初平三年(192),李、郭等出兵关东,大掠陈留、颍川诸县。
来东下,金甲耀日光。
平土人
平土人:平原中土的人。
脆弱,来兵皆胡羌
胡羌:少数蛮夷。

猎野
猎野:古代称(与少数民族)打仗为游猎,以显中华气质。
围城邑,所向悉破亡。
斩截无孑遗
孑(jié)遗:孤单的遗孤。
尸骸相撑拒
撑(chēng):摊开。
相撑拒:互相支撑。
这句是说尸体众多、堆积杂乱。

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
长驱西入关,迥路险且阻
“长驱”二句:前一句是形容战争残酷,生灵涂炭;后一句是形容道路陌生危险,充满阻隔。

还顾邈冥冥,肝脾为烂腐
邈冥冥:形容遥远不可预期的样子。
说明中原战乱,人们流离失所,又敢怒不敢言。
这两句是形容生命飘零,转瞬就有可能死亡。

所略有万计,不得令屯聚。
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语。
失意机微间,辄言毙降虏。
要当以亭刃
亭:通“揨”,刺杀。
亭刃:加刃,即杀死。
我曹不活汝
我曹:犹我辈,兵士自称。
以上四句是说,兵士对于被虏者不满意就说:“杀了你这死囚,我们不养活你了,让你吃刀子。

岂复惜性命,不堪其詈骂。
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
参:兼。
这句是说毒恨和痛苦交并。

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
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
彼苍者
彼苍者:指天。
这句是呼天而问。
何辜,乃遭此厄祸。
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
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
翩翩吹我衣,肃肃
肃肃:犹萧萧,象声词,形容风声。
入我耳。
感时念父母,哀叹无穷已。
有客从外来,闻之常欢喜。
迎问其消息,辄复
辄:就。
复:回复。
非乡里。
邂逅徼时愿,骨肉来迎己。
己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
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
存亡永
乖:背,离。
隔,不忍与之辞。
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
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
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
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
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
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疑。
兼有同时辈,相送告离别。
慕我独得归,哀叫声摧裂。
马为立踟蹰
踟蹰:踌躇难行。
,车为不转辙。
观者皆歔欷,行路亦呜咽。
去去割情恋,遄征日遐迈
遄征:急速的赶路。
遐迈:远行。

悠悠三千里,何时复交会。
念我出腹子,匈臆
匈臆:即胸臆。
为摧败。
既至家人尽,又复无中外。
城郭为山林,庭宇生荆艾。
白骨不知谁,纵横莫覆盖。
出门无人声,豺狼号且吠。
茕茕
茕茕:孤独的样子。
对孤景,怛咤糜
怛(dá)咤(zhà):因惊痛而发声。
糜:扩散。
肝肺。
登高远眺望,魂神忽飞逝。
奄若寿命尽,旁人相宽大。
为复强视息,虽生何聊赖。
托命于新人,竭心自
勖(xù):勉励。
厉。
流离成鄙贱,常恐复
捐:放弃,抛弃。
废。
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作品赏析:
《悲愤诗》是我国诗歌史上文人创作的第一首自传体的五言长篇叙事诗。诗的叙事,按时间顺序,开头先交代军阀战争的来历,接着写自己被掳、陷胡、赎归和归家后的情景。在描写这些经历中,作者既写自己的经历,也写广大人民的苦难,把个人的苦难,置于广大人民的苦难之中,展现了当时战争造成人民乱离死亡的社会图景,也增强了诗歌的现实性和人民性。蔡文姬命运坎坷,经历了婚变和被掳为人妻的耻辱之后,在异国他乡依旧心怀故国,其诗文也有凄凉之感:“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将一个被俘匈奴弱女子的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悲愤诗》的语言明白晓畅,无雕琢斧凿之迹,却字字是血,句句是泪。诗中最突出的就是口语的运用,某些人物的语言,逼真传神,具有个性化的特点。如贼兵骂俘虏的几句恶言恶语“我曹不活汝”,与人物身份吻合,闻其声如见其人;还有蔡文姬别子时,儿子说的几句话,似乎可以看到孩子抱着母亲颈项说话的神态,孩子的天真、幼稚和对母亲的依恋,跃然纸上。这种口语化的表达方式,在此前的诗歌中是罕见的。它真实而生动地描绘了诗人在汉末大动乱中的悲惨遭遇,也写出了被掠人民的血和泪,是汉末社会动乱和人民苦难生活的实录。《悲愤诗》也因之具有了史诗的规模和悲剧的色彩,诗人的悲愤,具有一定的典型意义,是受难者对悲剧制造者的血泪控诉。这首《悲愤诗》深受汉乐府叙事诗的影响,激昂酸楚,与《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堪称魏晋时期叙事诗的双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