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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解放到迷茫——中国流行歌曲20年

        ★★★
从解放到迷茫——中国流行歌曲20年

作者:李皖 来源:网络 点击: 更新:2006-12-22 8:33:30
 

 

 
    那时候到处是高音喇叭,那时候没有电视、没有磁带、没有录音机。喇叭声从工厂、机关、学校、部队大院的围墙里传来,强大,嘹亮。这是很久很久以前,这是1978年。

  1978年,或稍早,那个总是传出决议、社论、讣告、样板戏、毛主席赞歌的大喇叭里,有一天传出了《洪湖水,浪打浪》,传出了《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传出了《刘三姐》,它们一天又一天在喇叭中重复着,百听不厌。大人们说,这都是些解禁了的歌曲。

  中国的新时代就从解禁开始了。那些因为政治斗争,因为不够革命,或者仅仅因为爱情的歌曲,重新回到了人们的生活中。大人们克服了戏曲的障碍,一遍遍去观赏越剧《红楼梦》、黄梅戏《天仙配》,一遍遍为林黛玉或者七仙女的命运痛哭流涕,黑暗中他们的眼泪湿透了一张张手绢,湿透了中国的一家家电影院。就在这种哭泣声中,爱情的知觉,久违了的俗世的情感,不再被看作那么可耻的东西了。

  80年代——一个电影插曲的时代在新的电影中伸延。半导体和晶体管,薄膜唱片和电唱机,人们坐在新买进家的收音机前,听着李谷一、朱逢博、关牧村、郑绪岚、关贵敏,听着《祝酒歌》、《吐鲁番的葡萄熟了》、《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洁白的羽毛寄深情》、《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太阳岛上》、《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充满欢乐和阳光的音符像雪后的泉水一样四处流淌,它们歌唱着生活的甜蜜,社会主义大家庭的甜蜜,不关涉具体,也与每一个具体家庭的生活无关。别种滋味的歌是借着电影剧情出现的:《知音》、《雁南飞》、《心中的玫瑰》、《角落之歌》、《妹妹找歌泪花流》、《妈妈教给我一首歌》。与之同时,城市青年在宿舍里偷听台湾歌,喇叭裤戴着不撕商标的太阳镜、提着最时髦的录音机,骑着车或者成群结伙地呼啸而过,把邓丽君和张帝的歌声一路洒在大街上。大人们望着他们的背影说:这些个小青年,这些个阿飞。

  是的,这些个阿飞。中国人开始渴望平常的日子,但极左时代的禁忌依然在骨髓中浸透着。在核心的意识形态里,除非辅之以革命、事业等崇高内容,否则世俗情感、谈情说爱、个人悲喜,都是低级趣味的、不道德的、甚至是不正派的表现。邓丽君、张帝、刘文正只能在“地下”流行,甚至欣赏者自己,都有一种道德上的不洁感:邓丽君唱的是黄色小调,张帝唱的是流氓歌曲,唱法本身就透着“黄”。不久,李谷一唱《乡恋》用了气声,苏小明唱《军港之夜》又柔又绵,立即招致痛斥和批判,批评者听出了那声音里的“黄”。

  这是中国歌曲历史上的“电影插曲时代”,又是一个“中间腔时代”——这一时代的“唱将”,同王酩、施光南、谷建芬、刘诗召、王立平、付林这些最主要的歌曲作者一样,都是名门正派、正统出身,却共有一种向世俗情感过渡的倾向。洋腔洋调和土腔土嗓渐渐退出主流,听众喜好的对象,是那些美声中带点自然色的歌手,这是80年代前五年大部分受欢迎者的共同特征。很明显,我们可以从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例如从解禁时代的王昆、郭兰英、黄婉秋向李谷一的变化,从李谷一向朱逢博—郑绪岚—沈小岑—苏小明的变化,从男女声二重唱两个时代的代表——张振富、耿莲凤向王洁实、谢莉斯的变化,看到美声、民族唱法的逐渐下移。甚至,1984年春节联欢晚会首次请来的两位香港明星——张明敏和奚秀兰,也是两个“中间腔”——奚是民歌“中间腔”,张是流行“中间腔”。“中间腔”流行的背后,有意识形态的保守在暗中支配着。此时,一方面意识形态从高调下移,一方面中心意识仍在起作用,这种作用甚至是整个大众的,迷惘、失落、痛苦等生活中的正常情感,在主流价值中被视为资产阶级腐朽没落的情绪,反映个人情感的流行音乐则被视为靡靡之音,在接受上存在一种心理障碍。这时,大众意识处于一种政治中庸状态。

  稍后,台湾校园歌曲一下子流行了,《乡间的小路》、《外婆的澎湖湾》、《踏浪》、《踏着夕阳归去》,它们被“中间腔”广为翻唱,非政治的内容既满足了人们潜在的人性需求,其自然情趣和健康明朗,又与正统价值无伤。“中间腔时期”的压轴大戏由唱着《军港之夜》的苏小明完成:它终于脱离电影歌曲的拼合,而有了歌曲专辑的概念;主题背景虽然不脱国家、集体、事业,但抒情角度却充满人情味和世俗性;歌手的声音不再高昂,是中音的、松弛的,最大限度地接近了美声的底线,它伴随着批判,也伴随着欢迎。

  积极、健康、正面等观念支配着歌声审美的状况,大概一直持续到1989年左右,此前歌坛千变万变,好嗓子的观念一直不变,始终以清亮、纯正为第一美学特征。

  是1983年还是1984年?一个叫程琳的孩子出来了,稍后,一年更小的叫朱小琳的孩子出来了。孩子是天真的,孩子是无邪的,“小螺号,嘀嘀地吹”,“妈妈的吻,甜蜜的吻”,同时她们会唱邓丽君。在童稚的掩护下,邓丽君公开化了。没有美声血统的流行唱法登场。不是出身于正统的学院派,而是一批社会青年,女学邓丽君,男学刘文正,磁带风行,走穴风行,模仿港台歌曲风行,“翻唱歌曲时期”全面降临。张行弹着吉他唱:“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麻烦”,因为爱不能分享,因为你比她“迟到”。哗,300 万盒销量;哗,吉他成百倍地狂销;哗,吉他班在城市里铺天盖地。谈情说爱不再是禁忌,“月亮代表我的心”不再是黄歌,“爱你在心口难开”不再是淫声浪语。各种新星不知都从哪里冒出来,都唱着港台歌,都有人买账。1985年,美国40多名歌星为非洲灾民义演,联唱《天下一家》,第二年台湾60位歌星联唱《明天会更好》,中国一位磁带编辑说:他们能做60名,我们能做100 名,献给世界和平年!

  100 名歌星,说聚就聚,还有很多没参加的,想想看,中国的歌星有多多吧。《让世界充满爱》,100 名歌星穿上整齐划一的演出服(多奇怪!),一方面亮出不同的声音,一方面突出圣歌般的齐唱。中国人,甭管男女老少,都接受了,都激动了。

  这是一个转折,这是1986年。因为一首大歌,老人们不再尽觉得流行歌“痞”,文化界不再对流行歌围剿扫荡。1986年,流行音乐获得官方一个折衷式的称谓——通俗歌曲。

  有两件轶事可以说明中国这时的半就状态。一件是:1985年底英国威猛乐队在北京演出,劲歌热舞折腾一个大劲,台下的中国观众均端坐着不动,威猛走了大半个地球,哪见过这架式?傻了,第一次觉着自己像猴子。另一件是:郭峰初到北京,常抱着吉他在街边唱歌,人们叫他“小流氓”;百名歌星演唱会后,当他再一次抱着吉他在街边唱歌,路过的人不禁对他指指点点:“瞧,这就是写《让世界充满爱》的作曲家,瞧人家多有艺术家的派头!”

  1986年之后,流行音乐并行出现了三条脉络。崔健在百名歌星演唱会上唱出《一无所有》,从此摇滚在地下开始蔓延流行,为首都青年所喜,为官方人士所骂;《信天游》引爆了“西北风”,众多歌曲创作均以北方民歌为素材,但是见歌不见人,大家都唱同样的歌,寥寥数首名作成了“全国粮票”;以齐秦、苏芮为开端,港台引进版大举登陆,原人、原唱、原作,使大陆的“翻唱歌曲”宣告灭亡。

  1987年,《信天游》、《黄土高坡》、《我热恋的故乡》、《心愿》,中国人十分耳熟的民歌调,唱着家乡、土地、山沟沟,和着电声乐队、电子鼓击、大嗓唱法,满城轰鸣。1988年,电视台每日播出《雪城》和《便衣警察》,“下雪了,天晴了”,“几度风雨几度春秋”,刘欢的声音每夜准时响彻大街小巷。1989年,电影《红高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莫回呀——头”。

  呵,莫回呀——头:民歌加架子鼓加乡里腔加吼唱;之后“囚歌”——劳改犯的歌;之后俚俗谐谑歌曲大泛滥。是谁在听它们?我不知道。

  我知道另一种流行,港台、欧美歌曲的流行。大学校园里在复制磁带,城市的街头在兜售拷带。大街上能买到的公开引进版是《搭错车》,是《狼》,不能买到的便托人从海外购进、然后流入交换、翻录、拷贝的渠道。到1993年,引进版已经全面化,大陆流行音乐市场全面开放。王杰的心痛、姜育恒的忧郁、童安格的“其实你不懂我的心”,张雨生、庾澄庆、赵传、小虎队、郑智化、四大天王;MTV 、卡拉OK、追星族,音乐越来越新潮,歌迷越来越低龄。稍后又有欧美打口带流进城市,中国,渐渐成为世界流行音乐统一市场中的一部分。

  伴随着这一统一化进程,中国自己的造星运动隆重开幕。1992年,唱着甜歌的甜妹子杨钰莹通过中央电视台一举倾国,成为大陆第一位自制偶像。随之,中国出现第三次新人辈出场景:上电视、拍MTV,推歌打榜,文字轰炸。潮流,潮流。歌曲越来越多,歌手越来越多,彼此间越来越相象。同期,摇滚乐唱片准许出版,一直埋没在地下的摇滚乐开始全面出头,摇滚不再是崔健一人,摇滚不再是禁忌,男人可以留长发,长发可以上招贴。《无地自容》的黑豹火了,《梦回唐朝》的唐朝火了,新音乐的春天的张楚、窦唯、何勇火了。铁杆摇滚乐迷像沙漠中渴求水源一样渴求着、寻找摇滚乐。但当各路知名乐队和更多不知名的乐队成批成批浮出地面,摇滚乐迷不再狂热了,摇滚乐迷开始深深地失望:摇滚乐不是卖着愤怒,便是卖着青春期的躁动(多简单!),大家都太想快快成名。随着中国全面进入市场经济时代,意识形态的对立局面被消解。潮流,潮流。摇滚乐的潮流也一拨连着一拨,随着世界整齐地左转、右转,齐步走,然后金属了,然后另类了,然后朋克了。

  1992年,《小芳》,知识青年和假知识青年在怀旧。
  1993年,《涛声依旧》: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1994年,《同桌的你》,大学生未老先衰,感伤而回忆。
  1995年,《艳阳天》,摇滚乐像花朵缩进琥珀里,怀想;《露天电影院》念起童年景色不再。
  1996年,……
  1997年,《心太软》:OH,算了吧,就这么散了吧。

  与这几首最流行的歌曲相伴,是青藏题材的长盛不衰,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唤:《回到拉萨》、《阿姐鼓》、《青藏高原》、《央金玛》、《雪域光芒》;是俗歌的连连成功,好像在城市的变幻中稳固着不变的旧色彩,接续着“西北风”和“囚歌”的余绪:《大中国》、《纤夫的爱》、《天不下雨天不刮风天上有太阳》、《九月九的酒》、《大花轿》、《好汉歌》。在感伤怀旧、西藏情怀和大旧大俗的后面,则是整个社会的快速变迁。

  从整体上看,城市情歌的泛滥已使流行歌变得腻味,北京乐队的全面露脸已使摇滚乐的号召力彻底瓦解。这不再是一个短缺的时代,同时也不再是一个因为政治压力而产生表达激情的时代。流行音乐的低潮随之到来并延续到1998年。思想和情感禁区的不复存在,使表达真正成为一个问题。中国流行音乐终于露出初级、幼稚和虚弱的真相,这时我们发现,新的、城市的、丰富的、切身的生活,竟然还没有得到多少真正的表达。业已存在的唱片商在狭隘的商业追求中老化,千篇一律的爱情只是一些虚假的套词,摇滚的反抗只是一些口号和大话,空洞、浅薄而老套,它们是“我们的生活比蜜甜”的另一面的虚拟。

  过去是政治的一统天下,现在是商业的一统天下。
  你已有多久没有听到刺痛你心肺的歌?

  迷惘。但迷惘只是暂时。只要有生活,就会有生活的感受,就会有表达感受的歌。民间的多种音乐型态已经发生,民间创作人士的遍地滋生已经成现实。你看过个人网页吗?你听过小样和自磁带吗?你读过乐友之间交流的自办杂志吗?你知道你们那个城市的乐队和演出吗?如果你没有听到丰富的声音,那么你听。

  而丰富的声音这20年来一直没有停止过生长,最近一年的生长是:朴树、尹吾、清醒、花儿、胡吗个、《盘王之女》、《无能的力量》……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如果这些声音还不能让你满足,那也是这20年给你的馈赠,你遗憾了,你开阔了,你自由了,你有福了

  李皖:那些在黑夜里噼啪作响的声音

  2005 年,娱乐音乐乏善可陈,苍白无比。而另一面的摇滚、实验、电子、民谣音乐,新意时出、暗香绽放却是无人问津。有一个总体的印象:今天,音乐生活之丰富就好像巨大的阳光闹市,一片繁荣、热闹、人头攒动景象;而恰在此时,真正的音乐、音乐真正的美,却进入了茫茫黑夜。美在发生着,但是无人觉察,四下一片寂静,它们破士和拔节的声音,在黑暗中噼啪作响,响成一片,但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有兴趣。人们全在街市上大叫、大笑和大闹着,闹市娱乐的声音,也响成了一片。

  杰作无人问津

  进入2000年以来,每年都会出现几个了不起的东西,但这些了不起的东西无一例外地被忽略,成为时代的不传之神奇。

  2004 年,杰出但不为人所识的作者和作品在数量上达到了高峰。B6/ MHP、PK14、“顶楼的马戏团”、“废墟”、虎子、“野孩子”、杨一均遭如此命运。“顶马”、虎子、杨一、“野孩子”对我的触动,都像木头遭遇重锤 ———轰动,茫然,震动不绝。但在时间的序列中,2004就像一个盲点,我们已经集体失忆。

  与2004比起来,2005在数量和强度上要差得多,但已经够了。几年来,我们缺乏的并不是作品,而是对它们的领略。2005年杰出但不为人所识的作品,以我之视野所及,起码有:声音碎片《美的低于生活》、美好药店《请给我放大一张表妹的照片》、虎子&王娟《两个人的旅行》、谢天笑与冷血动物同名作品、“腰”《我们究竟应该面对谁去歌唱》、 FM3&Zhang《喘颂》、洪启《红雪莲》。

  他们身上显示出这样一些倾向:潮流克隆式的创作普遍被放弃;求社会轰动、求一夜成名的创作观普遍被放弃;注重内心体验,注重自己的趣味;生活和创作小圈子化;极高的审美追求。这是属于时代的有趣现象:潮流退去,大浪淘沙,当成名和发财的机会几乎都等于零时,专注于艺术的平常心态和环境形成了。

  我们应该面对谁歌唱

  是年春天,7年没发出声音的崔健出版了《给你一点颜色》。《给你一点颜色》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中国摇滚乐集体失语以来对时代最强有力的发言,一问世即赢得了所有评论者的关注。奇特的是,评论者的观点、态度竟如此不同。有时针对作品同一个方面的属性,各人所看到的却彼此不同,甚至截然相反。

  但事情并没有完,更怪异的是,在对崔健新作几乎是火药般地热烈议论过后,进一步的聆听和对崔健的谈论迅速滑入零值。是年夏天之后,《给你一点颜色》便成为一个老朽的话题,在各类媒体上再没有一点声响。如果说《新长征路上的摇滚》的影响波及时间是十年,那么,《给你一点颜色》的热度只是十天、一个月。这种现象,反映在一部以时代为对象的重量级作品上,不能不说明了一个现实:摇滚乐与大众之间的响应机制已经彻底地断裂,再不要有任何幻想。当我们呼唤一部伟大之作时,出问题的可能不是这部伟大之作的品质,起更关键作用的,是大众的响应力已经涣散。

  所以一点都不奇怪的,新出版的摇滚乐作品不仅是沦为了小众作品,而是一出生即宣告了死亡命运。对今天的摇滚乐来说,想不非主流都不行,因为主流根本就不存在———主流音乐不存在,主流的人群也不存在。

  万一&T.M.D.《拉链门事件》、孙苹《苹民本色·倔强》、迷乐队《时间》明显是冲着主流摇滚去的,但他们的下场惨得无人道。本是想提供大众热爱的优秀嗓子和好听音乐,但是根本就没有人注意他们,当然更没有人说及。《拉链门事件》是本应该被说及的,它的机锋四出、抓住主流并拆卸主流的话题本领,他的拿时代开涮、搞笑的音乐一锅煮和荤话大杂烩,在胡吗个之后另开显著一例。说到胡吗个,他是以上几张唱片的制作人,而他本人在几年前就已完成的家庭作坊式电子乐《不插腿》,今年总算是插上了腿,总算是上架了。

  种子在黑夜里噼啪作响

  中国电子、实验音乐在2005年显示了巨大的进步。但其活跃不过是小圈子的活跃,它的北京听众加起来,也许不超过3位数;全部中国听众加起来,也许不超过4位数。这个小圈子甚至不是中国圈子,而是国际化的前卫小圈子,中国听众与它的互感互动,或许远不及国外来得更真切实在。而电子、实验创作领域,实际上正发生着一场技术、想法、意识的竞赛———在数量有限的、彼此知名的国际艺人同行之间。

  2005年电子实验音乐有一个方向是,对极少音、静噪、稀声的重视。张荐(即FM3& Zhang)、林志英(《壹》)、虎子、718(《非攻》)、Dead J(《心象》)甚至B6(《Little9 EP》),都在这个方向上作出尝试。其中,笔记本电脑的即兴实验乐手张荐,在东京现场展示出远胜他人的技术和想法、自信而笃定的大师气质。他的全部声音若缩去空白和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不知道会不会发出60秒的动静。但是它的纯粹、宁定和应心入意,参差进入音心合一之境。

  毫无疑问,电子、实验音乐是当今最重大、最活跃的创造领域。但摆在它面前有一个课题,就是如何与我们的生存现实发生真切联系,如何形成触动生活和人心的真实力量。一个有趣的事实是,旧有艺术信奉者会因生活在过去而与现实、生活、此生隔离的情形,在代表时代发展前端的艺术家身上也发生着,后者因痴迷于前沿艺术问题,可能形成另一端的书斋隔绝式生存。

  从这个意义上说,虎子&王娟,万一&T.M.D.及胡吗个,尽管是低科技,尽管在技术含量、创新指数上乏善可陈,却实在是必要而且重要。

  娱乐,娱乐,娱乐

  超级女声是发生于2005年最大的娱乐事件,引发数以百万计粉丝疯狂追捧的狂潮,也引发娱乐还是艺术的大规模冲突。幼稚的倒不是追星,而是有那么多的人认为超女是艺能出众的艺人,超女活动做出了时代最精彩的艺术。

  但她们至今没有跨过艺术的门槛。时间越长,笼罩在超女头上的艺术幼稚症将被展现得越充分。

  陶喆也是引人深思的现象,在《太平盛世》里,陶喆提出要做重量级作品,但是结果很古怪。第一是作品依然很轻,第二是凡重量级作品都像是营养不良的怪胎。陶喆并不是个例,王力宏(《心中的日月》)、周杰伦(《十一月的肖邦》)都有类似旨趣并无一例外得到类似结果,所以“陶喆现象”值得研究。在我看来,陶王周都属娱乐音乐,是轻艺术,轻艺术想重起来,由于本身的系统缺陷,或者造成虚张声势外强中干,或者造成像艺术玩具般滑稽,或者造成像路边捡来口号一样苍白虚夸。陶喆把这些都应验了。

  娱乐事业繁荣而热闹,根本上又是苍白而贫乏的。娱乐的生产线基本上杜绝了重量级艺术产生的可能,而大量地催生千篇一律和平庸的精美,鼓励并助长着即餐即用即乐即弃的艺术消费劣习。而在此之上生长起来的新一代人的缺血和人格低弱,可能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所以娱乐音乐近年来的显著进展不是在作品上,而是在配乐上;不是作品力量,而是精美包装;不是艺术进步,而是口味转换。它反映了潮流升级和唱片生产机器的完善进度。2005年还有一点血质、人味儿、真实感或进步性的流行类唱片:曹卉娟《玻璃杯》、胡畔《麦子》、股民老张《都市俚谣》、吴涤青《无敌》、田震《38.5℃》、何西《枪》、黄立行《盲与忙》、蔡健雅《双栖动物》、陈绮贞《精选》。但虚弱和贫血是普遍的,对流行作品毋须寄望。

  这一年,民族风味流行乐的出现是值得注意的, 有布仁巴雅尔《天边》(蒙古族)、琼雪卓玛《走出喜马拉雅》(藏族)、艾尔肯《城市之夜》(维吾尔族)。民族演奏、演唱的整理出版是值得注意的,《老北京:吆喝》《老北京:情歌》《西域迷弦:弹布尔》《四海:马头琴独奏》等虽然水准不高,但预示着本土民族音乐的系列开掘。洪启《红雪莲》、美好药店《请给我放大一张表妹的照片》是值得注意的,这是在摇滚、电子实验之外最重要的成果:前者回到了流行音乐之前代,拿出了一辑具有朴素美、形如革命健康文艺的新民歌;后者解放了幽默和智力,作出低姿态、高智商、冷幽默的实验民谣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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