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不久,买到一本上海新版的《辞海》,顺手翻翻,想看有几个师长『定居』在里边。院长吴贻芳先生、陈鹤琴先生、教务长高觉敷先生,他们加载青史,在前已有所知。而新近『定居』者中,有我的唐宋文学教授唐圭璋先生,有关的辞条这样写着:“唐圭璋(1901-1990)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家。江苏南京人。1922年就读于东南大学,毕业后先后在南京、重庆、东北等地任教。1953年起任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教授,多年致力于词籍的汇编、辑佚、校注,编有《全宋词》、《全金元词》、《词话丛编》,著有《宋词三百首笺》、《南唐二主词笺》、《宋词四考》、《词苑丛谈》等。”读着辞条,一字又一字,一句又一句,耳边又响起唐师的謦咳,脑海里又升起唐师的慈颜,一声声,一幕幕,多么遥远又多么亲近……
说来这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事,我初进南师求学就听到许多关于老师们的小道传闻,牵涉到唐师的有两则:其一是说,他年轻时在南京一所名牌中学任教,碰上一个刁钻的督学。这位大人看罢唐师批改的作文后,竟下了这样的评语:『文理不通』。公允吗?当然不公允,同事们都了然于心。只是唐师隐忍未发,默默咽下这口气。当天晚上,就雕了一方图章,上刻『文理不通』。刻好后,就将图章盖遍自己的书籍、笔记、课本的封面,以表明尝胆的执意。另一则是说:唐师曾经寄两首自己的词作给国学大师王国维,求他指正。据说王国维大师真的给他词作改掉两个字,还写了回信表示赞赏等等。传闻虽属小道,决非空穴来风;当时教育界对他已有评论,认为夏承焘之下,就数唐圭璋。可见他的努力和勇气到底没有白费。
闻名很早,见面却拖到二年级的下学期。他第一天来上课,就像是乘一阵风飘进来的,一点声息也没有,完全不合大家的想象,我们个个目瞪口呆。唐师身架很高,奇瘦,穿一身洗得很干净的人民装,脚下是白底黑布鞋。他头形偏小,短发灰白,颈根又细又长。脸色白晰清癯。眉骨突出像小山,颧骨分明像两座阜,而山与阜之间,深藏着他清清朗朗的大眼睛,放送着慈祥温柔的光芒。他的下巴光洁,没有胡茬,牙床微微龅出,嘴唇紧紧抿着,只有这一部份透露着他内在的坚毅。他站在讲台上,就像一只伫立水边的白鹤,引颈远望,有点超凡脱尘的仙气。
唐师的课是非常实惠的,要求也很严。许多诗词要求背诵,许多散文要求答问,其实是小论文一篇。每两周有一次课外辅导,学生可自由提问。我听唐师的课总坐在前三排,仔细聆听,小心纪录,收益很大。只是唐师体弱,嗓音柔细,坐在后面的同学听不太清,少数同学不免精神涣散,做了宰予。唐师有时会发觉,不生气,目光露着点惆怅,手撑讲台,喉结骨碌一动,咽下一口气。他重新又讲课,不再理会你是睡着还是醒着。这种宽容,我印象极深。
不久,一桩不太争气的事发生在我身上。学习李白作品时,唐师选了《梦游天姥吟留别》作为浪漫主义代表作要我们分析、理解、背诵。我倒是背熟了的,只是未求甚解,没有分析,背油诗而已。第二个星期上课,唐师就检查了。第一个叫到背诗的竟就是我。我慌忙起立,敛一敛神就大着声开始背,倒也没有打格楞,一口气背到了『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我吐了口气,看看同学似乎都如释重负,看看唐师去还是两手撑着讲台,并无轻松之象。他望了我一眼说:“不错,好象背得了,可惜漏背了很重要的一句:『日月照耀金银台』。”他顿了顿又说:“这一句十分重要,是一个关键的境界转换。上面的境界是青冥浩荡不见底,暗沉沉的。下面如若没有日月照耀金银台这全新的光明境界,那么,云之君、仙之人纷纷来下时,就会不清不楚,我们也就不能享受那种非人间的浪漫和诗歌美的极致。所以这个『日月照耀金银台』万万不能错漏。”我呆若木鸡,如火焚身。唐师体贴地说:“也许妳太紧张,妳是背熟了的,不错,不错,请坐!”我木然坐下,难受了好几天。反省自己,从头就没有注意这个境界问题。不过,自那以后,自己确有长足进步,再不敢囫囵吞?,不作分析不求甚解了。
升三年级的时候,我们学院的『反右斗争』进入后期。我们丁班四十个学生,定了四个右派,其中一个女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只为同情她,我不揭发,不批判,就成了右倾分子。我不能听重要文件传达,不能参加班际交流会,黑云压顶,透气也难。记得有一天上唐师的课,他想找个人提问,一向他会找乙班的班长,这一天他举目凝望那个座位,却空无此人(他已去农场劳动了)。他又看看大家,大家黯然无语,带着一丝悲哀,他把目光收回去,沉吟着,我又看到他的喉结骨碌一动,咽下了一大口,隔好久才继续再讲下去。我自己也正透不过气,也学着他,『骨碌』一声把自己的苦恼咽下去。老师为我们伤怀,我也为老师担心,只是他还在讲课大致没问题,凡是戴了『帽子』的就不给讲课。
终于讲到李清照了,听学长们介绍唐师讲李清照最是动情,果真如此。交代李清照的身世时,唐师说:“我特别能理解国破家亡、流离失所对李清照造成的痛,我也深味了这样的痛啊。我是南京人,东洋人在南京的烧杀掳掠是特别的凶,惨绝人寰……惨绝人寰……”他讲得中心如噎般断断续续,也勾起我心中的痛,我家的大宅不也是给东洋人烧成焦土的吗?我自己小小年纪不是两次差点被杀死吗?教室中差不多人人都勾起深深的痛。唐师随即又说:“创巨痛深啊!屈辱又太重,一旦有谁推倒大山赶走豺狼,让百姓有安定日子过,心中就特别感激,特别知恩。现在不用担心东洋人的刺刀,也不用留意西洋人的租界,我们真的非常感激。有些困难,有些不顺,什么都忍得下……忍得下……”说着,我看见他喉结又骨碌一动,咽下了什么。我终于有点懂他的心意,懂他的『忍』了。只是实在太沉重啊!比如乙班的班长,只是代表班级在座谈会上发了言,就定成右派;我们的好友,是香港回来的,为的是爱国;她想进音乐学院钢琴系,不被接受,只准进师范学院音乐系,她觉得不合理想很是失望。这些话是我们朋友间的私房话,那个反右急先锋告了密,就定了我的好友为不满现实,划成右派。谁能想得到?谁能忍得下?──不过,不忍又怎么样?
在那时只有在唐师的课堂上,我才感受到真情,感受到关爱。课堂以外,我所看到的目光是:反右先锋的轻蔑,怕受连累者的躲闪,受冤枉者的逃避,都是刚硬冰冷和阴郁,只有唐师的目光依然温柔。听着他一声声轻言慢语,说着岳飞的《满江红》,说着文天祥的《正气歌》,说着辛弃疾的『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个个有冤情、个个有委屈,始终挺立,不屈不饶。渐渐地我的勇气也被鼓起,也学着咽下心中的无奈,也学着忍!忍!等着有一天,黑的归黑,白的归白,不要颠倒混乱。感谢唐师,他给我的不只是知识学问,他是用他的人格力量和勇气感动着我,支撑着我,让我挨过这段日子。我们毕业后不久,唐师的《全宋词》出版了,这是词学界的盛事。只是欣慰了没有几天,文革的大难又告临头,知识分子又在热油中煎熬受苦。我全家下放农村八年,和外界隔绝音讯。78年回到城里,才知唐师叨体弱多病的光,避过批斗,尚在人间。不久,他的作品陆续问世,像春蚕吐丝一般,那么丰富,那么精彩。我又高兴又惊讶,难不成他骨碌、骨碌吞下的委屈、冤枉、痛心、苦忍都转化成了桑叶的青乳?都能给他充足营养和无尽耐力?谁说不能,唐师撑着病体,忍千般辱,负万担重,默默努力,为的就是在水到渠成时端出学术成果。真正有担待,有脊梁,不求一时痛快,不求轰烈烈的前辈就是唐师这样的人。唐师留给我们后人的,就是日月照耀金银台的光明境界,全世界爱好中华诗词的人,都能在这样的光明中,欣赏到万紫千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