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这首词是丁宁追求世俗爱情的勇敢宣言，是非常贴切丁宁身世的爱情词作。能让这个经历坎坷、学识渊博的一代才女，“惊绝代，展深期”的“君”，到底是谁？

从此尘梦不关情?

    21岁的丁宁离婚时，迫母命“当筵誓水盟成”，发誓永不再嫁。她在1964年三八妇女节忆苦思甜大会上所作的一组词，回忆到这一点时也说：“从此尘梦不关情”（但这组词她并未收入《还轩词》，过去认为是一度“散佚”了，现在看来应是她有意不收。以后还要谈及这一点），加上她素喜黑色衣服，又不大喜欢和别人应酬、合影，以及她终生“信佛”（喜欢佛学），因此直到我80年代注释《还轩词》时，所有认识丁宁的人都告诉我，丁宁绝不可能有男女之情，可以说是“终身缟素，守志完坚”。当时，在我的印象中，丁宁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她“历尽酸辛归宛委（宛委，传说夏禹曾在宛委山得金简玉字之书，这里用作藏书之处，即图书馆的代称）”“远祸入清凉”，只在词的创作中寻求精神寄托。但今天重读《还轩词》，发现这极有可能是对丁宁大大的误解。

勇敢的爱情宣言

作于1949年或1950年，被丁宁1956年收入《还轩词》卷三“丁宁集”中的一首《鹧鸪天》，全词如下：

朱户银钩梦已非，霜风吹鬓欲成丝。纵教天意同刍狗（刍，干草。刍狗，古人用干草做成的狗，用以祭祀，用完即弃，故常喻废弃之物），岂为缁尘厌葛衣（葛，未染的素丝）。     惊绝代，展深期，低徊忍说识君迟。灵湘清怨飘篷感，销尽心魂只自知。

    丁宁上至鸿学大儒的朋友，下至市井百姓的邻居，众口一词，都说离婚后的丁宁，决不可能谈恋爱。那么，词中的“君”是谁呢？讨论又讨论，斟酌又斟酌，联系到该词的写作年代，我最后在注释中写道：

    君   指毛主席、共产党。词人借鉴古人托男女之情写君臣关系的手法，在这里真诚地表示了自己对共产党和毛主席认识太迟了的复杂的内心感受。

    而我先期发表于1984年春季的论文《丁宁及其〈还轩词〉》，采用的也是这种说法。该文迅速被《新华文摘》转载，传播全国，也无人提出异议。

其实，这是我这个“泥做的男人”，对“水做的女人” 丁宁的误读。（丁宁的笔从来只写她的心，即使一时受政治气氛所感染，有一些应时之作，如上文提到的忆苦思甜之作，她事后也绝不收入《还轩词》。）尤其上半阕的最后两句，似乎已准确无误地传达了“春消息”：“纵教天意同刍狗，岂为缁尘厌葛衣（纵使老天有意让我成为废弃之物，我也不会因为有黑色的灰尘，而厌恶素丝织成的洁白衣服）”，我们只能读作：“天不怜我，让我有过失败的婚姻，但我不会因此而不接受纯洁的感情”。如要读作：“天不怜我，让我经历了旧社会的苦难，但我不会因此而不欢迎新社会”，岂不牵强到莫名其妙的地步？还有，首两句又如何解释？“朱户银钩”是丁宁13岁父亡之前的大家闺秀的生活写照，“霜风”句是写自己已经47岁（或48岁）的现状，也和新旧社会的交替没有联系。“纵教天意同刍狗，岂为缁尘厌葛衣”，只能是丁宁追求世俗爱情的勇敢宣言。现在看来，这首词应是非常贴切丁宁身世的爱情词作。

    只是，丁宁在现实生活中把自己包裹得太紧（不包括她的词作，她在词里的心灵是开放的），以至于至今无人知晓，能让丁宁这个学识渊博、经历坎坷的一代才女，“惊绝代，展深期”的“君”到底是谁，留下了遗憾。

费猜之处   

     收入《还轩词》中的唱和之作，有两点令人费猜的地方。一是1933年，31岁的丁宁称33岁的夏承焘为“髯公”，源自夏承焘的别号“瞿髯”，这在《还轩词》中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待遇。除了1976年后所作的一首词，晚年的丁宁在序中，称其早年老师戴筑尧为“耄宿尧公先生”外，在《还轩词》中还没有称过谁为“公”。这一方面说明，丁宁对第一个注意到自己才华的夏承焘的敬重；另一方面，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这样理解：夏承焘对丁宁有强大的吸引力，以至于丁宁不得不称其为“公”，在自己心里和他拉开距离，以求“发乎情，止乎礼”（请参阅“丁宁《满江红（髯公索旧稿）》欣赏”一文）？

  二是自1934年起，至大约就是创作上述《鹧鸪天》时止，丁宁与同龄的另一词坛才俊龙榆生，进行了大量的频繁的唱和，收入《还轩词》中的就有18首（《还轩词》中保留下来的与夏承焘有关的词，3首；与终生保持了深厚友谊的闺中密友戴味琴有关的词， 11首。除了龙榆生，保留最多的就是这两位）。龙榆生别号“忍寒”，1935年丁宁“和忍寒用阳春韵”，一气填了8阕《鹊踏枝》。1936年“薄命妾和忍寒用遗山韵”，她填了三首《鹧鸪天》，其中有句云：“那堪数倦更筹夜，又听离鸿唤侣声（入夜难以成眠，我数着打更的声音，数到疲倦；又哪里能够忍受，听到大雁呼唤离失了的情侣的声音。——大雁用情最专，情侣死去则自己也死去）”，把自己独居生活中最隐秘最难言的苦衷，和盘端给了龙榆生。

因为《还轩词》从不收别人给丁宁的词，我寻找到龙榆生的原词，抄录如下：

鹧鸪天

和元遗山薄命妾词

冷雨凄风暗画楼。惊飞海燕落南州。山头黛共双眉蹙，陌上蓬飘两鬓秋。   情更苦，泪恒流。年年赚得为花愁。海棠容有轻阴护，尽自飘零也罢休。

其中“海棠容有轻阴护，尽自飘零也罢休（海棠接受了轻阴的呵护，尽管还是飘零也就算了）”两句，耐人寻味。

五四新女性

丁宁从小分别拜名师学习古典诗词、散文和骈文，并延请名师习剑。她接受过朱熹“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教育，但同样也接受过古典文学中纯美爱情的熏陶。《孔雀东南飞》赚取过她的眼泪，而有过完美爱情生活的李清照的词，就是她直接师承的典范。她成长于新旧观念剧烈冲撞的时期。始于1919年的解放思想的五四运动，对青年丁宁产生了巨大影响。她1923年提出离婚，这在当时是极为大胆的行为，可以说是移风易俗的石破天惊之举。这说明丁宁在思想解放的运动中，接受了新的思潮和观念，并勇敢地付诸实践。这样的丁宁，不会为离婚后的丈夫“守节”。所谓“一女事二夫，就是失节”的陈腐观念，带给她的压力，并没有大到不可克服的地步。这就是丁宁敢于在词作中，袒露自己的最隐秘情怀的原因。

    丁宁的“君”是谁，只能留待以后考证了。我想借今天的机会，向当年因为我错误的注释，而对丁词造成错误理解的读者，致以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