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文学后辈，我虽不敢忝列周先生的知交、知音，但交游非浅，对其人其事其言其行知之日深，愿就所见所闻所思以记一二，抛砖引玉。

    细细算来，我结识周先生的时间有十四五年，记不清何人何时引荐介绍了，只记得我初次拜访他，是在他西郊的部长公寓楼，访谈的话题是聂绀弩和《散宜生诗》。

    《散宜生诗·赠答草》中，有《赠周而复》律诗一首，诗曰：

    五十年前大学生，文场左翼仍纵横。

    忆编动向承投搞，曾有宣言共列名。

    小说大书晨上海，口碑一传夜神京。

    而今势已云泥隔，多谢车因故旧停。

    诗后有作者附记：

    约莫五十年前在沪时，君与蒋弼、田间、马子华等同属左联光华大学小组，我代表组织出席，诸人都是《动向》基本作者，同办《文学丛报》，同签名于拥护鲁迅口号的宣言。所谓“文革”时，我在狱中与人谈《上海的早晨》，以为周而复竖碑立传罪被斗。出狱后很长时期故人来探者惟君一人，故末联云云。

    正是读了《赠周而复》，尤其读到“故人来探者惟君一人”，深有所感，动了访谈周先生之念。当年的周而复，正运交华盖，赋闲在家。谈起聂绀弩，他滔滔不绝地讲起上世纪30年代的往事。30年代初期，聂绀弩已是著名左联作家了，曾代表组织出席左联光华大学小组的活动，时在1935年。那时周还是光华大学英语系学生，由于爱好文学，参加了文学小组。马子华、田间就是小组成员。聂绀驽向他们介绍了左翼文艺运动及其创作，建议他们自办一个文学刊物，并取名《文学丛刊》，每期十五六万字，不定期出版。马子华出任主编，田间负责出版发行，重头稿件诸如鲁迅的《白莽遗诗序》，郭沫若的《中国的勇士》等，都由聂绀弩代组，周则供稿。故聂诗有“五十年前大学生，文场左翼任纵横”之句。

    我告诉周先生，我也是十五六岁上中学之时，因爱好文学，获知他的大名，《上海的早晨》出版后，更是先睹为快。可惜30年后才相识，可谓相识恨晚。谈到聂诗，我请教“口碑一传夜神京”一句当作何解？他笑道，神京即指京城。

    初次访谈，他给我的印象是衣冠楚楚，仪表堂堂，谈锋甚健，思维敏捷，不像古稀老人，更不像倒霉人物，言谈举止中看不出当时人们估计中的落魄失意。

    与周而复交往十多年，印象最深的是他曾三临寒舍。

    周先生第一次来寒舍，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当年我住在三元里，靠近三环路，离城较远，又住十二楼顶层，虽有电梯升降，但时有故障，不是特殊原因，轻易不邀请老年朋友来舍。这次是我主动邀请周先生的，同时邀请的还有两位老报人、老作家。一位是香港老报人罗孚，曾主编过《新晚报》，与周而复相识但不太熟，他比周年轻，也近古稀之年。另一位是京城老报人陈凤兮，她是法国文学翻译家金满成的夫人，担任过何香疑的秘书，被金满成的老同学陈毅戏称为“小京官”。她比周先生年长九岁，时年85岁，与周相知却不相识。也许读者要问，为什么要把这三位不太熟悉又已七老八十的老人邀聚在一起？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与三位之所以相识，缘在聂绀弩的诗，他们都是聂绀弩的老朋友，而我呐，是个聂诗迷。可以说，我们是因聂诗而相识，又因聂诗而相聚。

    谈诗之余，我不由自主地取出了一部当代美术家自画像的册页，封套是山水画家何海霞题签的《百美图》。册页中已有贺友直、林锴、黄苗子、尹瘦石、叶浅予、陆俨少、崔子范、何海霞八人的自画像，并有画家的自题或友人题的打油诗词。这些打油诗词，多抒发像主甜酸苦辣的艺术人生，明眼人一看便能辨出个中况味，他们不仅是聂诗的拥赏者，而且题写的诗词也与聂诗有异曲同工之妙，由此我萌生广征美术家自绘漫画像并附打油诗的灵感。我把《百美图》的创意向三位老作家、老前辈讲述了一遍，并请他们一一传阅。

    我知道周先生不仅是小说家，而且是书法家，他的行草长卷《琵琶行》曾博得书坛大家启功、赵朴初的赞评。我见他饶有兴味地翻阅自画像诗，忽发联想，如果在册页前的空白引首处，请他为今后出版或展出的《百美图》题一首评赞，岂不大妙？我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他听了不以为忤，十分爽快地说：“好啊，不过我无曹子建七步成诗之才，要带回去慢慢推敲。”不久他电话告知诗已题好，等我取来一看，在引首处，他题了一首《点绛唇》小令，词曰：

    描绘神州，万千人物出君手。

    不分美丑，尽比花和柳。

    自写真容，称诵时人口。

    实难朽，画情诗趣，百美醇如酒。

    1997年，《百美图》由山东画报社出版社出版。

    周先生第二次来到我家是1996年深秋。我与他一同赴甬参加“巴人文学研讨会”。会后，他邀我一起游雁荡山名胜，又在温州参观了驰名全国的小百货市场，我购了一套落地灯具。回京后，因携带不便，周老嘱咐前来机场接他的司机，先顺道送我回家。车到楼前，按理说，他本可以打道回府。可是他带着李秘书非要上楼。当时家中来了两位远道亲戚，事先没有准备，客厅没有收拾。他却一点也不嫌弃，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与远道亲戚聊了起来，像与家里人聊天一样，十分平易近人。

    最后一次亲临寒舍是2000年冬日。我乔迁新居，从三元里搬到和平里，由小三居扩充到中三居。他听说后，一定要来看看，同来的还有中国工人出版社的编辑刘岚。刘岚是《周而复六十年文艺漫笔》的责编，穿针引线者却是我。这一年周先生又将百余万字的《往事回首录》交付刘岚，所以带了刘岚一起前来祝贺乔迁之喜。妻子听说86岁的周老不怕六楼没电梯，来到寒舍，十分感动。

    与寒舍相比，周老先生的住房比我大得多，五室两厅——客厅、餐厅，除二厅不设书柜，每间房间(卧室也不例外)都放有书柜，此外，过道走廊里还有一面墙的书柜，书的种类排列得很有规律。据他说，夜间他要找书，不用开灯，摸黑也能找到。

    周老留我吃过好几顿饭，饭菜是阿姨事先烧好的，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一下，冷盆熟菜是现成购得的，只有一道汤，是周老请客的保留节目——干丝海米汤，其味鲜美，是他亲自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