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飛聲(一八五七—一九三四),字蘭史、劍士,號獨立山人,廣東番禺人。潘氏祖籍福建,其先祖輩於乾隆年間遷居廣東經商,遂佔籍番禺。其先伯祖潘仕成開闢海山仙館,編輯叢書,對廣東文獻有卓越的貢獻。潘飛聲家學深厚,少日頗負才名,以詩詞名世。三十一歲時,其妻梁靄病亡,年僅二十六歲,遺有詩詞不少,後潘氏輯為《飛素閣遺詩》,一時詠者甚多。妻亡同年,潘氏為遣悼亡之痛,應邀遠渡德國,講學柏林四年。歸返廣州後,不久便來香港任職《華字日報》,成為香港早期報界的重要人士。由於潘飛聲早負詩名,又是廣東世家名族「海山仙館」之後人,來港後頗為時人尊仰,更有「香海寓公」之譽,在當時社會上有很大的影響力。著作宏富,如《說劍堂集》、《粵詞雅》等三十多種。
風雨歲月 以劍自喻
潘飛聲來港之年,正逢一八九四年中日甲午黃海大戰之際,中國海軍竟全軍覆沒,最後割地賠償,喪權辱國,舉國憤慨。是年秋,潘飛聲離開廣州應聘前往香港出任《華字日報》報政,時作《甲午冬日珠江舟發》詩云:「長劍錚錚夜有聲,愁聞電檄促東征。閉門未息塵中影,襆被依然海外程。往歲棄繻空擊楫,何時捫虱快談兵。罪言敢恃匡時策,孤憤填胸吐不平。」詩人以詩言志,以劍自喻,劍聲錚錚,塑造出長夜未眠的俠影,並借祖逖、王猛等古人自喻其報國無門的長歎。
多送別詩和題畫詩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潘飛聲居港作品,多送別之詩。如《送羅二維翰之金陵》詩云:「三年兩度送從軍,時事於今忍再云。此地山河非故國,依然書劍背斜曛。身猶貧賤將安託,老少知交更離群。亦是渭城三疊曲,蕭蕭殘柳不堪聞。」詩寫出了干戈亂世,國土淪陷,朋交離群之時代慘狀。潘詩又多酬贈之作,如《贈馮山人雍》云:「才子談兵久寂寥,將軍揖客識龍標。斯人高邁仍三晉,此筆鮮新奪六朝。混混九流爭派數,荒荒斜日下江潮。麻鞋飯顆山頭客,獨立危峰為爾招。」此詩乃是送給當時駐守九龍城的一位副將馮雍,頗能寫出將軍之氣概,落筆有力,益顯警策。此詩也與上述諸詩一樣頗能體現出潘詩的雄奇風格,故其詩曾與丘逢甲齊名,有「丘劍膽、潘琴心」之稱。
潘飛聲喜談書畫,故多題畫之作,如《題「香海對酒圖」》云:「攘擾乾坤幾戰舠,黃龍盼斷醉同袍。江山信美原吾土,文酒關懷屬我曹。在眼橫流他日定,填胸磈磊此時高。鴟夷不出穰苴老,何處乘風策巨鰲。」此詩寫出晚清衰弱的國勢,內憂外患,竟無人能變革風雷,力挽狂瀾;而空負才學的詩人,卻無所作為,只有濁酒澆懷,湧出了作者落拓不遇之憤慨。
綺靡的一面
潘飛聲本性風流不羈,居港時,多遊冶青樓,贈詩妓女,詩風頗為綺靡。
如《本事四首》其二云:「侵尋晨夢半魂銷,第一溫柔第一嬌。合德異香聞竟體,婉孃輕步稱纖腰。芳懷明月當春煖,淺黛遙山帶病描。願作雙清群女侍,不盤婑故垂髫。」此詩乃為妓女小紅而作的,詩人塑造月明夢酣,香氣縈迴的閨中氣氛,「纖腰」、「淺黛」寫出美人的神態,詩筆婉約輕舒,綺靡濃麗,溫柔纏綿,豔而不淫。另外,潘氏亦有清新明亮的作品,如《閏重三日禊飲新田酒樓》云:「夾岸樓臺認幾層,小秦淮上記來曾。百年歲序重三日,一醉春光九十增。舊曲恰逢金縷度,好花消得畫闌憑。五湖我媿遲歸棹,擬問桃源入武陵。」此詩寫上巳日詩人與友朋禊飲新田酒樓及賞花聽樂的雅趣,詩筆簡練,意象清新雅淡,也頗能寫出詩人居港的悠閒生活。
上文所舉之詩作,均引自潘飛聲來港頭四年所編的《香海集》,詩集凡二百首,以七律為主,主要以寫詩人客居香港的鬱悶情懷,時見憂國傷時,風格雄麗高張,是香港早期不可多得的優秀詩集。其後,他在香港所寫的詩作,則散見在潘氏卒後其門人所編的《說劍堂集》內,有待進一步探討。
筆者以為潘飛聲能成功立足英殖民地的香港,與他早年遠赴德國的經歷有關。一八八七年夏,潘飛聲應聘前往德國講學,七月十四日他從香港登船遠遊。四年後,他登舟東還,於八月廿二日抵達香港,登上鐙籠洲詣天后廟,謝神默佑。客居海外四年,外國的文明及進步,不但使潘飛聲眼界大開,他也結交很多德國、旅德日本朋友,建立了深厚的友誼,期間所寫遊記及詩詞甚多,如有《西海紀行卷》、《天外歸槎錄》、《柏林竹枝詞》等,都是近代中西文化交流的成果。自德國返廣州後,羅稷臣曾奏保國子監典籍,潘氏未就。其後,冒鶴亭又介紹於茂名楊侍郎應經濟特科之徵召,後詔議忽罷而告終。不久,他便應聘來港,一住就十三年了。
差點被遣送出境
十三年來,潘飛聲掌《華字日報》,撰社論,為文寫詩,都是極度關心國家興亡的。期間,他頗仗義執言,如吳仲《續詩人徵略後篇》云:「(潘飛聲)遇涉華人事,力與西政府爭,名著海外。戊申抵制日貨事起,港官欲放蘭史出境外,以箝各報之口,商家憤爭,卒得無事。」可見潘氏在社會上甚具聲望,支持頗多。因此,居港十三年,他感慨頗深,時有七絕四首以自述懷抱云:
少日風華一鶴翩,老來甘作在山泉。書生素負談兵志,憂憤誠齋著述年。
十載香江署寓公,狂名慚播綺羅叢。誰知絲竹中年感,階上棋枰閱劫空。口斗起國魂葛蘇士,苦爭憲約嘉富彌。黎里瑞湖成退步,山河猶在夢中思。北定王師幾歲還,不妨老子戀空山。草堂亦有閒泉石,置我詩名楊陸間。
「在山泉」典用楊萬里詩,亦用杜甫(佳人)詩意,寫出已負「談兵志」而終年「戀空山」的無奈懷抱。因此四詩既能寫出其絲竹中年之感,又表現出作者那種「口斗起國魂葛蘇士,苦爭憲約嘉富彌」的愛國氣概,富有濃厚的時代色彩,詩中亦引用了外國人名及地名,頗見近代詩歌走向世界化的一個時代軌跡。
一支雄筆鳴於海外
潘飛聲善於應酬交際,詩酒風流,名傳海內外。海內外詩家也紛紛投函訂交,過港者亦多往晉謁,如晚清文壇領袖朱彊村、黃遵憲、邱逢甲等,均與潘飛聲訂交於香港,這也漸漸形成了一個以潘飛聲為中心的文學圈子。潘飛聲交遊半天下,詩名遠播,詩作廣為海內外諸家採入詩話,咸為一時佳談。如王友竹《臺陽詩話》、狄葆賢《平等閣詩話》、龐獨笑《靈蕤閣詩話》、梁啟超《飲冰室詩話》、丘煒萲《五百石洞天揮麈》、孫師鄭《四朝詩史》以及《四海鬚眉傳》、《栩園詩話》、《三願庵詩話》、《峰石詩話》,甚至日本森氏《春濤詩話》等,皆採錄其詩,可見潘飛聲詩名之重。對此,潘飛聲也深感欣慰,故有詩云:
不羨高軒昌谷過,深山長閉舊煙蘿。文中姓字原期隱,天下知音忽已多。
東海猶留孔詩卷,柴桑終守晉山河。亂頭粗服吾何愛,且背花前掩太阿。
潘氏落拓不得意之際,南來香港主持報政,原以為從此過著流寓海外的生活,誰不知居港年間,憑其一支雄筆鳴於海外,天下知音呼應日多,心境自然欣慰無邊。然而身處英殖民地香港的他,對國家振興還是充滿期待的。
終老上海
筆者以「香江詩話」為欄目,欲向讀者介紹香港開埠一百六十多年以來的詩詞雅事,如果要論香港第一本詩話,真非潘飛聲《在山泉詩話》莫屬。潘飛聲在香港既留下詩詞文章,最重要的是他也留下一九零五年及一九零六年間所撰的《在山泉詩話》。潘氏居港第十二年時,開始撰寫詩話,輒懷海內外故舊,詩話連載於香港《華字日報》的「廣智版」上,或一日一則、或一日兩則、或斷或續,維持了一年多。詩話不但大量選評海內外詩家的作品,而且更闡論及保留很多晚清嶺南詩學與掌故,對推動中西文化交流及地方文學研究都起了積極的作用。
一九零六年夏,潘飛聲離開了香港,返回廣州。不久,他便前往上海,終老他鄉,期間分別加入了漚社、希社、鷗社、鷗隱社、題襟金石書畫會,與詩家陳三立、陳衍、易順鼎、樊增祥、朱祖謀、夏敬觀、周夢坡、胡寄塵、柳亞子等交遊,頡頏詩藝,詩名大顯。如潘氏加入南社,與社友高旭(鈍劍)、傅屯良(君劍)、俞鍔(劍華)齊名,一時並稱「南社四劍」。潘氏其後續刻著作頗多,如有《飲瓊漿室詞》、《春明詞》、《飲瓊漿室駢文鈔》、《翦淞閣隨筆》等。一九三四年,潘氏病卒上海,終年七十八歲。 (下)(上篇已於1月14日刊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