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了西湖,必定要去参拜岳王庙。
岳王庙在西湖北岸,栖霞岭南麓。庙门坐北朝南,大门顶上竖行直书三个髹金大字“岳王庙”。大门两侧联语便是岳飞《满江红》中的雄词伟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未及拾阶而进大庙,一股凛凛正气和烈烈雄风,陡然盈塞心胸。
入庙门,有石铺甬道通到忠烈祠。大殿外檐间,是叶剑英所书“心昭天日”的匾额,耀人心目。大殿正中,是岳飞的戎装坐像,着金甲紫袍,手按佩剑,眉宇间正气凛然,不怒而威,观之可想见当年岳飞叱咤风云,令胡虏闻风丧胆的英雄气概。
岳飞出生在一个动荡的时代。靖康之变,金兵入侵,徽、钦二帝被俘,北宋灭亡。山河破碎,风雨飘零,这样的时代呼唤真正的英雄,考验铁血男儿。20岁的岳飞怒发冲冠,拍案而起,走出柴门,应招参军。他要去饥餐胡虏肉!他要去渴饮匈奴血!他要去收拾旧山河!临行前,岳母在儿子背上刺下了四个字:“精忠报国”。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岳飞从军后,由于他英勇善战,屡建奇功,迅速从士兵升为主帅。公元1140年7月,金兀术统率数万人马,包括其精锐之师的“拐子马”和“铁浮图”前来偷袭郾城。岳飞出城迎战,他命令全军将士手持刀斧,冲入敌阵,下砍马足,上砍敌首,致使金兵伤亡惨重,全线溃退。岳家军乘胜追击,先锋部队直达朱仙镇,距汴京仅45里地。金兀术不得不承认“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这鬼骇神愁、惊心动魄的一役,成为历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的郾城大捷。
过精忠桥,来到北碑廊,这里陈列着岳飞的诗词、手书、奏札和画像等石刻。其中最醒目的是岳飞的那首《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萧萧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岳飞不仅是一位驰骋沙场的英雄,而且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书法家。他戎马倥偬中的吟哦,既有气冲牛斗的豪情、寄情山水的远志,也有功成身退的襟怀。壮怀激烈的《满江红》,慨当以慷的《满江红·登黄鹤楼有感》,幽怨凄婉的《小重山》,岳飞这硕果仅存的三首词都堪称宋词中的极品,《满江红》一词甚至被称为“孤篇压两宋”。
遥想当年,岳飞写下《满江红》的时候,心中必定回荡着郾城大捷的喜悦。可正当岳飞要与部下乘胜追击,“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时,高宗与秦桧竟下令退兵。原来,宋高宗赵构并不想真正恢复中原,他怕被俘的钦宗回来后,自己的皇位不保,因此千方百计苟安乞和。君臣沆瀣一气,作践着华夏河山。赵构与秦桧密谋策划,先是指令岳家军不准深入敌区,然后又命令杨沂中与张俊等部队从淮北前线撤退,使岳家军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紧接着竟在一日之内下12道金牌,勒令岳飞班师。岳飞见此,仰首悲叹:“十年之功,毁于一旦!”被迫班师回杭州后,岳飞即被免去了兵权,委以枢密副使的空衔。
岳飞虽然军权旁落,但仍念念不忘抗金大业,成为赵构与金议和的最大绊脚石和眼中钉。于是,赵构指使秦桧收买叛徒,制造“谋反”证据,陷害岳飞。公元1142年元月27日,岳飞被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于杭州大理狱风波亭,时年39岁。我想,这一天的杭州,一定是乌云翻滚,大雨滂沱,西湖在恸哭。
一代民族精英岳飞,他生活在封建极权之下,碰到的又是一个卑劣而残忍的昏君,他的大略雄图注定要付之流水,他的满腔热血所谱写的也注定是一曲千古悲歌。
墓草离离,一缕忠魂,一抔黄土。我肃立在岳飞墓前,一声长叹。
转过身来,岳飞墓前石阶下的墓阙两侧,反剪双手面墓而跪的,是陷害岳飞的秦桧、王氏(秦桧妻)等四个奸人的铁像。“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这副对联,为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留下了公正的注解。尽管也有人对在美丽的西子湖畔安放这四尊丑陋的铁像颇有微辞。但我想,它的积极意义是不可低估的,它永远教育人民,什么是正义和高尚,什么是邪恶和耻辱。据闻,文革期间,林彪、“四人帮”的爪牙不但平了岳坟,也毁了铁人像。如今的一切都是后来修复的。是啊,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评说。坟墓可以被铲平,铁像可以被毁掉,但是,过去是不能忘记的,人民的裁判也是不能不执行下去的。
在人类历史的舞台上,有无数人物演出过自己的正剧、喜剧、丑剧、悲剧。有的昙花一现;有的悄无声息;有的暗淡无光;有的则如明月高悬,其光芒随时间推移愈加耀眼夺目。
这样想着,心里开始释然。我收拾起沉重的心情,走出岳王庙,是时,夕阳斜照,西湖无声,惟有万古不息的逸怀浩气和骀荡长风自湖中迎面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