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世芳与申花

　　从2002年受命担任新组建的上海申花SVA文广足球俱乐部总经理那一天起，楼世芳这个名字就注定和申花紧紧联系在一起。2003赛季，申花引进了阿尔贝茨、佩特科维奇等强力外援，一举登上末代甲A冠军宝座，但在最后一轮客场1比4在深圳遭遇惨败，楼世芳拒穿冠军金袍，成一时话题。

　　主政申花四年，楼世芳给上海足球带来了一个联赛冠军，也留下了亚冠联赛惨败的遗憾；引进了阿尔贝茨、佩特等大牌外援，但也因为佩特科维奇的赔偿金纠纷被人非议；而2004年与英国大牌教练威尔金森令人啼笑皆非的闪婚，更是让楼世芳在一段时间里受尽媒体批评。2006年，楼世芳离开申花。

　　象牙塔内 楼老师“延其喘，知其趣，享其乐”

　　转眼间，曾经的申花足球俱乐部总经理楼世芳转行成为高教系统的行政管理者已经两年有余，在位于松江大学城园区上海视觉艺术大学一栋装修风格充满现代艺术格调的大楼里，楼世芳就在这里忙于他的新事业。公干之余，他依然沉湎在古体诗的平仄、格律和音韵世界之中。现在的他，更专注于古体诗写作的技巧，心境蕴藏于诗中更深。一个和煦的初冬下午，记者在上海视觉艺术大学数码学院的“一统斋”里，同楼世芳再度聊起了古诗词和其中寄托的情思。

　　在同楼世芳交谈之前，我翻阅了一些他同诗友们关于古体诗写作的网聊，发觉他非常注重诗词写作的平仄、格律和音韵，颇有些“做学问”的感觉。比如评价一位学生之作：“这首七律格律严谨，平仄、对仗工整，从形式上说，几乎无可挑剔。但从内容上看，尾联对句中‘晓’与‘晨’似有重复之嫌。一句诗中七个字，意思宜集中，但层次应该越丰富越好。”

　　记者很是疑惑。“在我的印象中，即便是对李白、杜甫等唐宋诗词大家都未曾专门探讨过诗词的写作技巧问题，您现在似乎很专注于写诗的技巧，在意于诗词的平仄、格律和音韵，您以为这对于一个诗人是很重要的吗？”

　　“这其实不难理解：做一件事情，首先要做得‘像’，然后才是做得‘好’。写古诗，有一定的程序格式，有基本的平仄、粘对等等，否则，你还不如写现代诗。在‘像’和‘好’的基础上，然后才到达抒发作者内心情感的境界。唐宋大家们看似无视于这些‘技巧’，但他们也是在总结前人规则的基础上，另外有所创造。比如律诗，杜甫把律诗写绝了，这个‘绝’有两层意思，一个是从技巧上说，他把律诗的写作推上了一个后人无法逾越的高峰；另一个是从内容上说，杜甫的律诗已臻精妙绝伦的境界。”

　　上海诗词学会常务副会长、《解放日报》文博主编陈鹏举在跟楼世芳网聊时说：“人写诗或行事，其实都只是悲欢当下。情浓意切，恍惚走神，谁会斤斤于身后。所谓立志传世，皆后来者杜撰。命何幸，名何用！天下真可心仪心语者寡。所谓名，自然莫名其妙。名之尽头，着三两人站立，相看一笑，已旷世难得。由此可知，薄名天下者，其实与本人于天下俱是无关。”楼世芳回应道：“兄言极是。承天寺夜游谅亦如斯。天生奇种，自择其土苟活，非它者可以延其喘，知其趣，享其乐。”他如此解释“苟活”的含义，“苏轼借用月夜游承天寺所见美景，抒发自己境遇坎坷的惆怅及淡泊宁静的情怀。我亦借诗来比喻自己的生活观：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无论窗外歌舞升平、花花世界，我只待在自己应该待的地方。”

　　“‘延其喘，知其趣，享其乐’！”此时的楼世芳，已然不同于四年前叱咤足坛的申花老总。

　　“苏曼殊和郁达夫影响了我的生存观”

　　楼世芳在网上以《国风遗韵·民国诗词中的风烟往事》为题，系统地介绍了民国时期的苏曼殊和郁达夫的诗作。

　　“印象中，您很推崇苏曼殊和郁达夫的大作，为何？他们的诗作是否影响了您的人生之观抑或行事为人？”“思想上和艺术上都有影响。”他捧起紫砂茶壶，呷了口清茶继续说道：“艺术的影响是种写作的技巧以及构思的绝妙，但观念的影响就深远了。”他在《我读曼殊》中写道：“曼殊是中国知识分子早期革命组织南社的中心人物，少年立志，参加反帝革命，被孙中山引为同盟会同志。在他的挚友中，既有像陈独秀这样的新文化运动的领袖，又有像章太炎这样的反清志士、学问大家。他对自己的养母河合氏极尽孝道，却无法伺奉晨昏；对爱侣百助枫子万般疼爱，却不能给她以婚姻；他袈裟在身，却依然我行我素，常和友人出入酒肆花楼，并不时向往革命。曼殊的十章本事诗，几乎都为百助枫子而作……对百助枫子的一往情深，幽绝入骨，为抒情诗的杰作。”他总结苏曼殊特立独行的行事方式，“说到底，是理想与现实的冲突，是希望与失望的撞击，是得不到实现理想的行为解脱，是最后的自我救赎——出家。”

　　而郁达夫，楼世芳形容“是一个非常率真的矛盾的人”。“他敢恨、敢爱、敢哭、敢笑！‘中元后夜醉江城，行过严关未解酲。寂寞渡头人独立，满天明月看潮生。’郁达夫好酒，在《闽游日记》里几乎每天都有饮酒记载。时而微醺，时而大醉，这恐与其率真的性格和家庭生活大有关系。在战乱中，骨肉流离，天各一方。已经凄切不已。更何况家乡传来的消息，多少有些令人不安。在静夜的渡舟上，伴着满天明月，郁达夫内心的寂寞，与潮俱生。我们现实生活中，已很少能遇见这样率性的人了，虽然这样的真实在生活中会很‘吃亏’，但他毕竟‘生活’过了，他‘理想’过了。所以，这两位大家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的生存观念。”“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在您年轻的时候，是否有形似苏、郁二位理想和抱负的影子？”“应该可以这样理解。当初我们是满怀革命理想去上山下乡的，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唱的一首歌吗？‘我有一个理想，一个伟大的理想，等我长大了要把农民当、要把农民当。’长大后，我果然满怀理想去插队当了农民。但是，当理想与现实发生冲突以后，我们怎么办？我在读苏曼殊和郁达夫的时候，是用‘心’在读，用‘情’去感受。同时，我也在‘读’自己。”

　　楼世芳喜爱打坐，记者曾经拍摄过一组他乘着中国甲A老总会议的间隙脱去铮亮的皮鞋在椅子上打坐的照片。对于从来“佛、诗”不分家，“佛意”中孕育的“诗艺”，楼世芳有着他自己的佛家之缘解：“这只是形式和内容分之间的关系，如同车子和车子上所载之物：诗为车，车载佛。”但他对佛和诗的理解依然是人性的：“救苦救难，救得是回头志士；大慈大悲，大量为转念好人！”

　　“球员和大学生都让我感到自己的生气”

　　采访中，楼世芳的手机响了，原来是一群学生要前来造访。他早就想在学生中成立一个“诗社”，大家通过交流，增强一些古典文学的修养，也许会对他们的专业学习有所教益。”几分钟后，近二十位男女学生涌了进来，宽敞的书房顿时显得逼仄。楼世芳告诉学生，“虽然现在大家学的都是艺术设计专业，接受的观念也非常前卫，但传统文化是根，从事当代视觉艺术创意设计，离不开传统文化的滋养。”有学生问写好诗词给谁看，被同学们尊称为“楼院”的楼世芳笑着回答：“唐宋时期可没有像我们现在这么多的传播媒体啊，那时的写作纯粹是个人心怀的抒发，朋友间的书札，用现在的语言形容就是‘相互交流、切磋技艺’而已。所以我们现在的诗词鉴赏和学习，就是为了能提高大家的艺术修养，是一种精神上的愉悦。”他对学生说，“作古体诗就像做菜，全凭闲时积累，要‘库存丰富’。技巧是手艺，词藻是菜料，典故是油盐酱醋，而襟怀和气度（或曰思想）才是核心（灶台、炉火），凡几缺一不可。而当菜料齐备、手艺精熟、调料得当、火候恰到好处，由此摆出一桌酒席，是乃真厨师也。你也就是烹饪兼美食高手啦！”

　　一个小时的座谈很快结束了，楼世芳送别学生后，心有感触地说：“现在的学生对着电脑的时间多，思考精神层面问题的时间少，让他们多学点古典文学，是种人格上的修炼，是艺术上的提升。”

　　在申花俱乐部创立了“文化球员教育”的楼世芳，以古体诗为形式恪守着“老师”的职责。他在“教育”一位跟随他学习古体诗、网名叫“悟空”的徒弟时说过：“悟空啊，你才思敏捷，心高气大，但眼前吃不得一点小亏，目中耐不得一颗俗尘。动辄奋起千钧棒，恨不能‘玉宇澄清万里埃’，常使天地纤尘无染，此情固可嘉。然，以此责人未免苛刻，于己终是一病。此话盘桓在师傅心头久矣，一直无缘由说起，今见你说出自己‘最大毛病’，故而借机附和。倘有不周，万勿以师傅为怪，体察师傅一片苦心可矣。切切！”而当“悟空”顿显悔意之时，他又说：“悟空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想杀就杀吧，把天下的妖孽杀个干净。哪天不想杀了，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扔，你就是个佛啦。”

　　深谙年轻人心思的楼世芳接任申花足球俱乐部总经理伊始，就开始了一场对球员进行文化教育的运动。同样，来到了高等学府，他还是着意于文化活动。“在申花，您的周围是群活蹦乱跳的小伙子；在大学，您面对的是朝气蓬勃的莘莘学子。您以为这两个青年群体之间，有什么文化关联？您在与他们朝夕相处、欢声笑语的时候，心情是否特别的不一样？”“我以为，球员和大学生没有什么两样的：都是年轻人，都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都是社会的希望。只是前者体现出的是体魄的阳光和健硕，追求的是比赛的胜负；后者表现出的是思想的睿智和思辨，追求的是文化的深度。我面对这两个群体，感受是一样的，感觉到自己的生气。”

　　我本烟霞千里客 青山不老仰苍松

　　楼世芳爱石，跟徐根宝在崇明基地里收藏的那些重达几十吨的巨石不一样的是，楼世芳收藏的石头都是小巧玲珑型的，但每块石头都有不同的形象，或鹰，或蟾，或树，或岩。一统斋大门口端放着一方黑里透亮的嶙峋之石。“这块叫‘柳州黑’，是种非常珍贵的石头，民间有句话形容其珍藏的地位，叫‘家无柳州黑，不算石赏家’。这块是‘乌江石’，你看，像不像‘金蟾’？抬头向上看着什么，我就命名为‘金蟾望月’。”他俯身爱抚地轻轻摩挲着“金蟾”，目光里流露出无限的宠爱。“人们形容一个人的木讷时称其“像石头一样”。其实，石头并不呆板，你久久地注视着它，会发觉它非常人格化的，是人格的象征。自古书画多山石，最主要的就是石头坚毅的人格特征。”

　　他以“红学研究”中的一首咏石诗为例：“我非常喜欢《红楼梦》里那首《自题画石诗》：爱此一拳石，玲珑出自然。溯源应太古，堕世又何年。有志归完璞，无才去补天。不求邀众赏，潇洒作顽仙。”他说这首诗在红学研究者中说法不一，出处的考证不一，但是其意境却也相当形象地表述了石头的人格性：“要考证这首诗的来龙去脉太复杂了，但是其中流露出作者以石寄情却很难得。特别最后这句‘不求邀众赏，潇洒作顽仙’，反映了作者与世无争的洒脱和潇洒。”

　　两年前赋闲在家的楼世芳也写诗，那时的词句多婉约。今天坐在视觉艺术学院“时尚楼”院长室里的楼世芳还在写诗，只是，遣词造句更多了些对自然和人文景观的赞美。“诗是诗人心境的写照，您在书斋诵诗、在天目山野、在静心打坐之时，有否孔老夫子所言：‘静坐常思己过，闲言莫论他非’，常想起在申花的那段日子？”他沉吟了会，缓缓说道：“有些东西，不说也罢！放下的东西就别再提了。”他转了话题说，“给你看几首我最近写的东西。”打开电脑，跳出了一行黑体字的标题：《浙东行吟三章》。“你说到了写诗的心情，我还真的跟你讲讲这《浙东行吟三章》是如何成就的。”他告诉记者，今年5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他女儿突发奇想要开车出去春游。“那几天我太太不在上海，我和女儿闲来无事，开车就直奔杭州湾跨海大桥，不知不觉就到了宁波。突然，我们在公路旁边看见了一块指示牌：野鹤湫。哎，一下子来了兴趣，转向车头就开到了那里。”就这样，父女俩来到了浙东的梁隍山。沉浸在天伦之乐中的楼世芳灵感来了，第二天即兴赋诗，冠以《浙东行吟三章》。

　　其一、梁隍山

　　大洋西岸浙江东，

　　越岭翻升旭日红。

　　百里涛声惊海立，

　　无疆雪色看云峰。

　　界临天姥吟太白，

　　气贯汉家歌《大风》。

　　我本烟霞千里客，

　　青山不老仰苍松。

　　注：梁隍山，古称“桐柏山”，位于浙江宁波宁海县前童镇境内，因南北朝时期梁宣帝为避侯景之乱，到此隐居而得名。又为《徐霞客游记》开篇首宿地。被称为“江南第一奇山”。

　　其二、野鹤湫

　　芦荡新停待渡舟，

　　由缰信马遂心游。

　　几回云起疑无路，

　　时慕岚移入海流。

　　问宿雨中同道客，

　　看山烟里夕阳楼。

　　鸡声并作溪声唱，

　　茅店晓风野鹤湫。

　　注：野鹤湫，位于宁海梁隍山里辽村下。

　　（其三略）

　　高声朗诵完诗作后，楼世芳说：“你知道吗？那天我们开车上山时暴雨如注，道路泥泞，危相四生，当晚是住宿在农民借给我们的帐篷里的。‘我本烟霞千里客，青山不老仰苍松。’就是我写诗时的真实心情写照！”

　　楼世芳随笔

　　1980年初，当我第一次登上泰山时，为玉皇顶上的一副对联所震摄。“地到无垠天作界；山临绝顶我为峰”。真没想到，在泰山绝顶处，在烟霞的清淡中，我们的祖先竟有这等豪气。昨天中午，在我们和鲁能泰山赛前动员会上，我忽然想到了这副对联，我把14个字写在了会议室的黑板上，从所有队员的表情中，我能感觉到，他们明白了其中的意境。

　　如果说，包容、忍让仅是一马平川的话，那“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勇武、精进，则是峰峦叠起。真个山川秀丽，气象万千。东西方文化的差异中，也有融合。

　　比较，是一种思想方法。比较，也是一种无形的意识。回顾申花将近一个赛季的征程，对我们而言，何尝不是一个不断比较的过程。比较对手，比较自己，比较结果，比较形势。比较，有时会让我们热血沸腾；有时，却让我们心如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