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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时候,因为没有别的爱好,也没有什么钱,而读书又是一种廉价的娱乐方式,小时候家里有两本书给我印象很深:一本是《名贤集》,上面是古代贤人的话,一本是《半本三侠剑》,这是根据民国期间民间说书的脚本出版的,讲的是黄天霸的父亲黄三太的事。我看这本书的时候是小学三年级,因为个子矮,就把书放在桌子上,跪在凳子上读
“我好像天生不成熟,做学问是直觉。喜欢高兴的事,愿意研究别人不太在意的问题,我正在写一本关于笑话的书,从传统的‘笑事’(溢出正常范围史事)也可见人们关注所在。”……从《中国人的幽默》、《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到《中国饮食文化史》,再到这本关于笑话的书,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王学泰治学,总乐于从平常之事着眼,举凡人生的学问,每每涉笔成趣,所论之题看似率性为之,却都渊源自有,并根植于自身阅历,浸透着对人世的体察与认知。
王学泰读书颇杂,而自认为读优秀的作品能助人破除“四气”——浮躁之气、油滑之气、暴戾之气、痞棍之气。8月12日,年近七十的王学泰接受《第一财经日报》记者独家专访,娓娓道来自己的读书生活,诸多历史掌故中,穿插着对人世的体悟。
我读书很杂,没有目的,凡是自己不知道的事物都感兴趣,所以注定了我是特别浅薄。
小的时候,因为没有别的爱好,也没有什么钱,而读书又是一种廉价的娱乐方式,小时候家里有两本书给我印象很深:一本是《名贤集》,上面是古代贤人的话,一本是《半本三侠剑》,这是根据民国期间民间说书的脚本出版的,讲的是黄天霸的父亲黄三太的事。我看这本书的时候是小学三年级,因为个子矮,就把书放在桌子上,跪在凳子上读。要吃饭了,就拿一个毛笔帽蘸上红的朱砂印,盖上一个圈。五年级的时候,又读了巴金的《家》。
1954年,我上初中,在北师大附中,每天都要从琉璃厂经过,琉璃厂有很多旧书,那时到那里看书的人很少。租书也便宜,一分钱一本,可以看48小时,和摊主熟了以后,押金也不用交,这些书大多是旧派武侠小说。我最爱看郑政因、白羽、徐春羽的作品。也看还珠楼主,但不喜欢他那吞吐飞剑,千里之外取仇敌项上人头的云山雾罩。1956年在一片公私合营声中这些出租书铺也大多倒闭。我只得在校图书馆借书看。北京师大附中有个令许多中学羡慕的图书馆,藏书很多。在学校图书馆中主要借两类书看,一类是童话、寓言、民间故事;一类是古典诗词。记得龙榆生所选的《唐宋名家词选》1956年刚刚出版时我就兴冲冲跑到劝业场大楼买了一本。
当时琉璃厂旧书店、古玩店都是素墙青瓦,简朴的门窗,显得那样平和谦卑而有文化气。到书店无论是买书或者随便翻翻,都受到欢迎和尊重。那时建国不久,各种文玩堆满了古玩店,旧书也不值钱,明万历以后的刻本如果不是走俏书才几块钱一本。清末民初“同文书局”、“扫叶山房”的石板写印书一函(4~8)不到一块钱,我买的《世说新语》6本5角钱。民国时商务的《四部丛刊》、中华的《四部备要》中散本都是五分钱一本,品相特别好的也才一毛钱一本。康熙朝的圣旨,是用黄缎子做的,很大,才五块钱一份(可以做枕头套)。我在那里开了眼界。这是我的文化启蒙时期。
初三暑假开始上北京图书馆看书,1957年到1960年这三年读了很多书,那时候我在65中念高中,坐5路车到北池子北海边上的北京图书馆,每天下午4点放学去,读到图书馆关门——晚上9点30分,再回家吃晚饭。什么书都读,特别杂:《论语》、《变态心理学》、《梦的解析》,还抄录了《孙子兵法》。线装书也看了不少,一度又喜欢上禅宗,读了很多佛学的书。
读书是一种乐趣,但那时候读书的人很少,到了下午6点以后,图书馆的大阅览室往往只有两只台灯亮着,那就是我和一位老人,后来才知道他是写《京剧剧目初探》的陶君起先生。
那时“北图”花坊搞得特好。按季节在楼内换应时盆栽,一到入秋,几盆桂花甜香沁人心脾,冬天梅花清香也令人难忘。
我这种无计划、无目的乱读书的做法现在是不可取了,因为时间是个常数,又处在“知识爆炸”的时代,出版物太多,什么都读,很少能深入。现在年轻人读书要有目的、要循序渐进。
今年4月我在“北师大”读书会上曾讲到:《红楼梦》中的贾宝玉说,女孩儿出嫁前是颗光彩夺目的宝珠,出了嫁,不久就添了很多毛病,变成褪了光彩的死珠子;再过些时候,毛病越多,成了鱼眼睛。其实男孩子也是这样。人们年轻时,天真烂漫,仿佛是颗珍珠,入世之后,利益牵绕,便堕于尘俗,久而久之,积而不返。年轻人应该读一点诗,特别是唐宋时期的诗歌。我们每天在俗事中忙碌,当你静下来读一些古诗,你会发现自己所干的那些“小勾当”、一些“小恩怨”索然无味至极。一个人在世俗中浸染太深,自然磨损本有的光泽,读诗是抵抗尘俗之一法。
经过几十年的改革开放,国家和一部分人是有点钱了。三十年前是“越穷越光荣”;现在又有些热衷“摆阔”、搞“畸形消费”,生怕人们不知道他有钱,干一些有富贵气、没文化气的蠢事。有时候连富贵气也谈不上,是“暴发户气”。看来提高文化还是当前要务。
去年写文章时提到“四气”泛滥,所谓“四气”就是浮躁之气、油滑之气、暴戾之气、痞棍之气。这些都与社会的游民化和文明程度下降(文明与文化不是一回事)有关。就我们自己个人来说,应该多与美好的事物在一起,多读点优美的文学作品,让真善美在你心灵中多占一些位置。俄国的文学作品很好,屠格涅夫是终身追求美好的典范,我个人比较喜欢果戈理和契诃夫的作品。契诃夫的小说、戏剧很少写大恶,他写细微的,容易忽视的小恶,就是这些小恶也足以吞噬人性之美,使我们活得没有趣味,“不够光彩”。
月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将出一套台湾夏元瑜先生的幽默散文作品选,我推荐给年轻人看一看。夏先生是老北京,生物学家,以制作动物的标本为业,从细小的蚊子到大象,他都做过,极受欢迎。60岁退休,开始写散文,刊布于期刊报纸,马上走红,文集一年能再版五六次。我读夏先生文章时达到不能掩卷的程度,文章不仅知识丰富,最精彩的是说理。夏先生是典型的老北京,北京人的温良恭俭让畅行于字里行间。他讨论人如何与他人正常相处的文字,说理透彻,风趣幽默,既有传统的为人处世的礼数,又能体现现代的文明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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