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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丙戌正月,予于武林古舊書肆中偶覓《蓍伯遺著》複印本,極罕見,不知何人所遺。韓衍,字蓍伯,又名重,別號孤雲,江蘇丹徒人。民肇元勳,皖軍首領,文武全才。惜英年死於非命,毀譽全無,事蹟終隱。《蓍伯遺著》收《綠雲樓詩存》七十三首、《青年軍講義》及雜著若干。其詩鏗鏘有節,沉鬱高邁,超凡脫俗,極有英豪氣,絕非尋常武人弄翰者流。予不忍覩其湮沒,特輯錄出,以饗同仁。浦江陳檀溪記。又,搜得網文两篇,記錄蓍伯先生後人事,其子雁門任教於浙江農業大學,三十年前逝世,妻女移居北京,是書蓋從雁門家中流出也。檀溪附記。
正月十六日雨 昨夜星光射孝陵一城人買上元燈便思寒食通州去細雨题詩祭駱丞 注:通州城東有駱賓王墓
中冷二首 萬里昆侖地底奔入江誤觸石蓮根遂令千古金山下日對天河自吐吞 古人一事未曾聽買棗自雕陸羽經當罷雨花臺上水呼燈騎馬到中冷
寄張季直師 荷鋤十載向江波愛食頻花自鑿河同在不周山下住烘爐吹炭媿公多
昆吉照相自江戶見寄 東來片葉海風號日夜蛟龍卷怒濤對面开函無一語雁扶明月下神皋
送高集庵之吉林二首 長城飲馬去匆匆秋到人間又轉蓬擁面北風一囘首國門殘照草深紅 黃金珍重視遼河他日音書此地過為說愁心似滄海馬蹄行處古人多
銅雀台一首寄吳書記 荒原秋草蔓寒藤下看旌旗載酒登萬馬盡來飲漳水月明幾輩問西陵
寄大名都督 霜花橫戟鼓騰騰夜發陰苻燭有稜太白下臨照兵甲一時河水盡成冰
京峴山弔吳大帝宋武帝二首 王氣蕭條伯業沈英雄還向草間尋短莎百里庱亭路到此誰生射虎心 一洲蘆荻半江沙村火依依叫晩鴉西望寄奴山似漆天陰月黑走長蛇
登高望遠 一縱黃河水氣昏舊時行李古津門而今七十二沽水處處冰痕是血痕
寄呈陳子鑄先生如皋 水繪園荒人已老平生師友問誰賢故人馬矢高千尺課罷歸來灶始煙
懷袁薑庵宛平 弟兄十輩棣華濃當室居林屬季公怪我不從廡下住五噫廳罷問梁鴻
悼劉秋水 螟蛉飛去落花曛十七年華付嶺雲江雨江風又寒食五羊春草女兒墳
懷馬星馳 苦向人間說盡師南來只有馬星馳誰憐一杆雲台筆不盡英雄盡女兒
天津女伶小靈芝二首 清歌入海百珠馳繞國妖霓夜落時花傍戰場紅似火滿城爭說小靈芝 秋娘殛後廢琵琶城上空留北府雅十載不談鄉國事江風吹動女兒花 注:或言小靈芝丹徒產也
赴保定口號 眼中城小撲高塵兵火銷來草又春綠樹鳴蟬三百里路旁不斷賣瓜人
報趙洲父伯先 知君又到五狼東說罷相思說固窮人在江南秋去盡草深一丈大明宮
吾鄉 吾鄉江水岸花新又繞人家三百春一代興亡笳鼓裹燈花綠盡祇三人 自題海若園 花底茫茫別有天牕含月色五千年偶逢城郭停車處便是人間海若園
宜城詠五首 流隨尺水野花開死士何人此夜台我訪專諸迷舊裏千年涼月墮城來 第一仇家最有情為天吹炭發奇英一南一北香爐在冰合黃河我夜行 血浸神州土作花茫茫張儉苦無家此身不願為黃祖鸚武淒涼江水斜 大龍壓雉一山高住此年年驗蜀潮為校遗編配心史一燈紅接下邳遙 江上城開一水通萬家簾幕負山紅駐馬菱湖更西望百年無恙鄧家風
月夜登宜城野望 一塔忽騎江水住城陰涼月白紛紛菱湖欲囓大龍尾片片荷花夜入雲 君遂丈道此北上彭娘素衣從 掛席巢湖雪已乾偶來江上問長安一城燈火連宵暗花氣沈沈劍氣寒
再詠彭娘 鬢雲深掩玉屏風十度題詩苦未工今日香塵淮上水春來花發映蛟龍 注:丈及彭娘曾因天下救斯人相見於此豈能忘情一時心膽以此而悲亦以此而壯
雨後登安慶城 雨後蛟龍入水深碧天盡處海沉沉城頭又與黃昏近一寸斜陽萬里心 有感 蓬萊清淺百重波誰遣鰻魚出網羅泗上尚書今宿草行人曉夢繞漳河 注:余以直言南讉二年矣張儉仇多羊曇淚少悽愴之詞所弗禁也
望池州作 門臨溪水古陵陽人在蒹葭又一方東望孝陵風雨裹布衣香遠大師楊
自題旅舍壁 幾人堪作國人師四億香爐出篆遲巢許而今遺矩在開山為作布衣祠
題綠雲樓 千錢樓價綠雲名江雨山風占一城牕外東流古彭澤人家種菊祀淵明
五月十一日書所感 珠簾放下上高樓五月江城小雨秋眼底河山人寂寂一雙清淚為誰流
寄姜穎生索畫 八千一紙典春衣北雁三來畫未歸為汲大雄山下水待君煑食首陽薇
呈李訥盦先生 紫氣常依掌故生老來文字尚雷鳴禪開一入香如海定有神龍繞杖行
呈沈敬夫先生 百年先嗇有高祠分食蘋花君最宜今日扁舟江水小何人風雨訪鴟夷
弔徐伯蓀 碧血藏來土未乾百年城郭有餘寒此身雖化干將去心似洪爐在世間
弔同安逆旅中人 袖翻海水入羊城千里東濠夜有聲所欠故人惟一死頭顱墮地作雷鳴 注:此卽殉難黃花崗宋玉琳烈士也
丹徒宮中弔劉寄奴 草冷泉荒人在否曲阿奇氣不堪聞可憐京口好山水一片蘆花似白雲
弔楊仁山居士 草衣扪虎坐城頭風繞蒲圑萬里秋為說仁山老居士天搖地動湼槃遊
辛亥九月感賦二首 壤雲不去壓城寒月冷風長大將壇為問一江春水裹有誰堪與破樓蘭 歛盡虹霓入劍鋩為他爐火惜干將可憐南望多陰雨五嶺花開帶血香 注:此懷廖少齋作也時廖在廣西任革命工作後任青年軍大隊長癸醜死於合肥
此詩(一名乾坤大略) 到處南風有此詩十三陵下一車馳應知辛亥王炎午淚盡新蟬欲蛻時 哭趙伯先 天上旌旗繞海行何時同將寄奴兵非君無命我無福涕似虹霓亙百成
挽徐伯蓀 山靈夜叫水哀啼腳踏棕陽望浙西風雨摩天好歸去一抔高與嶽墳齊
哭王徒興 北溟走死恨如何獅子山前一寸波太息國僑今不作斯人鄉校已無多
弔劉天民 葛衣溼盡淚如銀一月西郊四獲麟開到荷花春去久萬人囘首弔天民
弔葛瑞芝 身殞如雷葛瑞芝破扉敗絮掩遺屍大龍山下無人問雲黑天昏一健兒
題壁 粒粒紅桑一寸芽種將海水月西斜願招七十黃花鬼來看當場運動家
贈蘧瑗 陰苻讀罷北風號百丈花枝壓寶刀牕底一燈紅似酒飛鴻過境雪蕭蕭
贈林紅葉 貧到上書南嶽後一時苦說紫衣新相從匹馬林紅葉猶是神州畫裏人
懷海門樊民一 門臨滄海舊陰陰蓼角潮西竹樹林十五年中江水上一囘相見一囘深
弔黃花岡七十二烈士 自將血灑尉佗宮慷慨田橫有此風七十二人同日死夕陽芳草古今紅
感舊二首 珊瑚碧水長成姿憔悴人間第幾枝知否黃金台下客夢囘灰冷十年時 燈火淒涼舊事非桃花如雪白鷗飛一從淮泗匆匆去淚滿關河不忍歸
軍中吟二首 燈下磨槍怒氣蒸絲絲短髪血如繩誓當共飲長城下夜渡黃河百丈冰 長白山頭立馬時雪深如海陣雲馳與君一掃匈奴窟為執軍前人字旗 注:人字旗先生當時創制為青年軍軍旗
贈青年軍三百六十隊員 陰苻夜叫寶刀寒莫放虹霓出牖間臥盡越薪當盡膽燈花如鬥一登壇
次集賢關隊員赴六安之役 草鞋裹束去匆匆雞唱晨鐘天未紅小刧無灰聊一往送君念裏北風如
贈廖王雨同志 霍山高處片雲馳一寸紅桑出海遲漢疇而今無恙否同將父老涕零時
吟奉雲麟養臞樸存警眾皖中諸同志時方有安徽船之組線也 風風雨雨一絲蠶擇葉辭桑夜夜寒何日卻成如甕繭為蛾為子滿人間 九日燒沉有此身匣中海水吠昆侖头顱顆顆風塵裹值得抽刀有幾人
吟奉孫少候都督 簾垂北斗夜量衣刺取燈花劍欲飛一月待君今至矣願留一騎我來歸
有感 牕通一線不周風筆底人天月正中夜夜酒瓶香欲死燈花恒作太初紅
贈安徽船報同人 懷寧驛口浪滔滔為馬聲中第一篙寄語諸君須坐穩前途月黑正風高
校書 火接任宏字字難寫將江水入人間窗前仲夏行秋令夷則無聲太白寒
近得金星歙石硯銘曰金石交更壽以詩 芍藥闌前市得之為祠倉頡祭先師鱗鱗一寸池中水流到乾坤欲毀時
懷友 董狐絕祀寇紛紛誰遣神羊入虎羣老友臒蝯今在否料應和淚說孤雲
次怪竹所紀詠菊原韻 一到春雷便努芽香從地坼麝蘭加般般兒女三年後解得黃花是國花
樾村將舍皖耕於其鄉嶽麓之野歌以錮之 生者易樾村死者徐伯蓀一湘而一浙孰為龍為麟霍山百里一雲起夜塞樅陽門不啓更遣九子斷江水香流一弔君之身父老為種桃花米曷歸哉殉知己 注:易樾村字白沙民元襄助先生辦理青年軍後因憤嫉世俗蹈海死
附錄:
心似洪炉在人间 苍耳
孤云是一个人,一个英雄,后来是一朵云,一缕孤魂。 他死在1912年农历三月的一个夜晚。他死了这么久,并且距一个又一个高大的铜像很远,如今已很少有人记得他了。但他的目光还会从飘过皖城的某一朵云团上辐射下来。孤云当然是他的号,主要是他的笔名,他的真名叫韩衍,字蓍伯,又名重,江苏丹徒人。 可以这样说,韩衍是奔走在苦难大地的行动者,而孤云则是以思想者的面目出现的。孤云活着的时候很孤独,死后亦然。不过,我发现孤云还有一个隐秘的“别号”。他将天台里的寓所取了一个诗意的名字:“绿云楼”,因为里面住着他的爱妻林红叶。 一个切实的思想者和行动者,当思想浮升于脑海之巅,其势正如孤云奋飞一般;而悲悯的诗情飘荡之际,正是孤云绿意盎然之时。这就是说,他的生涯及其内在性格呈现为两个不可分割的方面。我们从他写下的两部遗稿《孤云冷语》和《绿云楼诗稿》,就可以看得更清楚。 记得伍尔芙说过一段耐人寻味的话:“重大社会冲突的影响,常常呈现出不可思议的间歇性。法国革命把有些人紧紧抓住,撕得粉碎;其他一些人它却轻轻放过,不动他们一根头发。”韩衍正是策动皖省辛亥风暴的革命者之一,同时也是被它撕碎的殉道者之一。比起吴旸谷被浔军黄焕章所明杀而言,韩衍是在同安岭被人暗杀的,中两弹,腰被洞穿。凶手却没有受到任何追究和惩处。而幕后的那只黑手究竟是谁,依然是个历史之谜,但柏文蔚这个人存在重大嫌疑。相反,作为革命对象的皖抚朱家宝(熊成基起义正是他镇压的),不但没动他的“一根头发”,而且摇身一变,爬上了皖省首任军督的宝座。辛亥革命有许多奇怪之处,悖理之处,比起法国大革命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对朱家宝之流,孤云射出犀利的目光:“清廷而在,则摇尾为奴。虏社既颠,则涂面革命。”不过,韩衍对死早有准备。1908年他与陈白虚、高语罕、朱蕴山等创办《安徽通俗公报》时,就受到反动势力的忌恨,被连刺五刀。孤云毫不畏惧,创伤未愈,便在报上发表《告刺客书》,其目光如炬,大气凛然,视死如归。“今有投函本社曰:有人谋我,嘱我戒备。信耶?伪耶?果尔,孤云为天职而死,何戒备之有?孤寂洼前,增我尺土梁鸿葬。”正如他在吊宋玉琳的诗中写道:“所欠故人惟一死,头颅坠地作雷鸣。” 孤云对袁世凯其人及就任大总统的透视,可谓入木三分。远在1900年任北洋幕府督练处文案时,孤云就洞察了小站练兵的黑幕,对袁世凯奸诈阴险,拥兵自重,镇内如虎,媚外如犬的嘴脸看得十分清楚;比如,当时袁派兵镇压江浙人民奋起反对英帝国抢夺沪杭甬铁路权的斗争,孤云感到极为愤慨。他以“丹徒附生韩重”的名义,勇敢地投书清廷,痛责其阴谋“植势力于东南,居心叵测”。基于此,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辛亥革命为议和所误,留下帝王余毒,必为后患”。孤云坚决反对袁世凯任民国大总统。连孙中山对袁世凯尚抱有幻想,而孤云在当时中国属极少数清醒者之一,是难能可贵的。他坚定地表示:“国无论三万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便都承认他。我孤云一个人,是不承认袁世凯做大总统的。”(《反对袁世凯任总统》)这可以见出孤云作为政治家的胆略和眼光,以及不怕孤独、坚持己见的难得品质。随后发生袁氏称帝、讨袁失败的历史事实,都证明孤云是正确的,颇有预见的。 1908年前后,韩衍出走天津,几经曲折才逃出了袁世凯的魔掌,最后辗转来到安庆,毅然加入了陈独秀领导的“岳王会”,随后又集体转入同盟会。熊成基起义失败后,孤云在近圣街5号组织了一个“读书会”,成了岳王会的实际领导人,为皖省辛亥革命的起义和光复,作了大量人员和物质上的准备。武昌起义爆发后,韩衍是安徽光复的主要策划者之一。面对光复后浔军乱皖,任意抢劫,旸谷被杀的无政府状态,孤云尖锐地指出:“同人等父兄子弟,在水火中非一日矣。前之二百六十八年,满廷为政,无自由幸福可言。自九月十八日,宣告独立以来,至今十有余日,未受自由之福,先受自由之祸。”没有任何制约的自由,便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但对“自由之祸”的惨痛体验,中国人并没有就此终结,它曾在以后不同的历史境遇中再次被饱尝一番。故此,韩衍组织起“维持皖省统一机关处”并任秘书长,创办《安徽船》报作为革命喉舌,同时与高语罕、易白沙组建青年军,维持地方治安,积蓄、发展和壮大革命力量。这三个关键行动,筑起当时脆弱的新政权的有力支柱。这一时期,最能显示韩衍沧海横流的英雄本色。 《孤云冷语》其实是《青年军讲义》的别名。青年军的创立源自孤云的一个重要思想:在“共和与专制战”中,只有“弹丸政治”可行,“蟊贼在前,我一粒弹丸出得枪膛,轰然一声响,实合万众啼饥号寒冤苦不平声”,“以至仁杀至不仁”,以“一粒弹丸领取黄金世界”。这是孤云对历史和现状的深刻洞察,是激进革命派区别于改良派、调和派的主要标志。应该说,二十世纪前五十年的中国历史没有逃脱“弹丸政治”的基本框架。 但孤云一飘到百花亭那座宅楼或宜城高处就变绿了。这时,孤云的目光是一个诗人的目光,抚摸着皖城的古墙垣、孤塔、育婴堂和无边奔流的江水,充满了感时怀旧、悲天悯人的情怀。我发现在《绿云楼诗稿》中,有关月亮和野望的意象频频出现。飘临高处,俯瞰人寰,不胜寒意,却又岩熔暗涌,正是孤云的内在秉性。他总是在月夜登高望远,其幽其暗,正与悼亡伤怀之情相契合。他在《宜城杂咏》中写道:“流随尺水野花开,死士何人此夜台。我访专诸迷归里,千年凉月堕城来。”一轮“凉月”照着皖城,朋辈成鬼,英雄落寞,有一种浸骨的冷绿凉意。又如:“碧血藏来土未干,百年城郭有余寒。此身虽化干将去,心似洪炉在人间。”(《吊徐伯荪(锡麟)》)。而“坏云不去压城寒,月冷风长大将坛。为问一江春水里,有谁堪与破楼兰。”(《辛亥九月感赋》),此诗距武昌起义仅一个月,孤云之孤,正在于他对一次次起义失败的焦灼与思索,并对“山雨欲来风满楼”寄予一种热切的期待。 在另一首野望诗中,他又写道:“一塔忽骑江水住,城阴凉月白纷纷。菱湖欲啮大龙尾,片片荷花夜入云。”(《月夜登宜城野望》)。诗人后来在《请旌恤葛烈士孪生之两遗孤》一文中引用了此诗。他仿佛听见在“迎江寺侧,破屋荒塍”之中,传来两个婴儿饥饿的呱呱啼哭。他们是烈士葛瑞芝的孪生的遗腹孤。“瑞芝娶于查依,查母居于此,衣不周于身,食不充于口。我青年军,一再割衣食之余,雇恤其家。”孤云为此而不停地奔走呼吁,并在报上撰写此文。 当然,“绿云”皆因“红叶”而起。绿云楼有他心爱的红叶和雁(其子名雁门),而于穷困之中方显清碧葱笼。“贫到上书南岳后,一时苦说紫衣新。相从匹马林红叶,犹是神州画里人。”(《赠林红叶》),刚猛之士,其内心亦有如此柔情。《五月十一日书所感》一诗更可见孤云之含雨,绿云之缱绻:“珠帘放下上高楼,五月江城小雨秋。眼底河山人寂寂,一双清泪为谁流。”而“灯火凄凉旧事非,桃花如雪白鸥飞。一从淮泗匆匆去,泪满关河不忍归!”(《感旧》),写的是与林红叶在绿云楼上话旧叙往,不禁泪洒衣襟,寄慨遥深。韩衍生活清贫,有时穷得靠典当衣物度日。他将自己事业和生活戏称为:“讲地狱学,作天台游。”有一年春节,他在绿云楼贴出“盘古第二;乞丐无双”的对联,与世俗相违。高语罕后来回忆道:“先生家住百花亭,一室萧然!他被刺时,还是穿着我的一件旧绸棉袍”,“家徒四壁,瓶中只余糙米三升。”韩衍死后,青年军便无形解体,可见其确为青年军的灵魂人物。 韩衍身材短小,传说他常穿一套褴褛布衣,面部黎黑且多斑点,头发蓬乱,胡须满面,每疾趋街衢,辄多引人注视。此说有疑。据王孝楚回忆说,他常穿的是“一件旧羊皮袍子,乍望去好像一个道学先生,但讲话非常激昂,非常恳切,使听者乐于接受,感到兴奋”。这里,不能不提到韩衍为青年军精心设计的旗徽:横长方式白底,上下各一道红色横条,表示天地,中间缀以红色人字形,表示青年军顶天立地(一说为红色底子,中嵌黄色的“人”字)。在大写的人字上,凝聚了他毕生反对专制主义,弘扬人道主义的坚定信念和理想。他还以兄弟俩对歌的形式创作了青年军军歌。 哥哥唱:灯下磨枪怒气蒸,丝丝短发血如绳。誓当共饮长城下,夜渡黄河百丈冰。 弟弟唱:长白山头立马时,雪深如海阵云驰。与君一扫匈奴窟,为执军前“人字旗”。 可以想见,九十年前这样的人字旗飘扬在皖城城头之上,它并不孤独,因为是它吹拂着无边激荡的江风,并汇入了它。“大家睡醒些,开船了!”孤云在《〈安徽船〉发刊词》中写道:“来来,我和你,算过了四千六百零九年的一本帐,还须赶个去路,前程持剑听风,倚天问水”。“孤云,这茎撑船的篙子,……” 韩衍死去很多年了。我只能说,他死那年出生的孩子,健在的也近九十岁了。孤云漂泊两茫茫,漂到极处是绿云。前为英雄,后为鬼雄。“好男儿,当以自家血造之山河,作吾坟土,荷而行,死便埋我”(《今日志士》)。据说八十年代在华中路发现了韩衍的墓碑,上有李辛白撰写的碑文,高度赞扬了烈士“虽黄金在案,白刃当胸,卒不以利割,而奋其志气”的大节大义。辛亥革命已九十岁了,还有孤云倒下的那个黎明后的夜晚。此刻,在想象中的一块岩石上,我刻下孤云的悲怆之言:“铜与铁者皆金类也,刀,何怨而断志士颈,铜,何德而铸志士像?” 稿件来源:《博览群书》
闲话清末民初“革命奇士”韩衍 夏候叙五
韩衍,字蓍伯,在辛亥革命时期,他是响当当的一位激进的革命诗人,又是安徽光复的重要策划者和组织者,被称为“革命奇士”。然而民国初建之时,他却死于非命,所以毁誉全无,事迹终隐。后来陈独秀反袁事败流亡日本时,为怀念这位友人,写过一篇《孤云传》,发表在《甲寅》杂志上,可说是记述韩蓍伯生平最早的文字了。但在述及韩的死因时,却曲笔而过,这是因为杀韩者已是“党国要人”,陈独秀自有难言之隐。 时至1976年,台湾传记作家惜秋先生撰写的《民国风云人物·柏文蔚》篇中,始说了几句关于韩蓍伯的话。虽寥寥数十言,不过一鳞半爪,但毕竟把这个如石沉大海的历史人物又托了出来,为世人所注目。于是引起黄苗子先生的追思,作《望湖楼小品·绿云楼诗》短文(载1983年《团结报》),以纪念这位辛亥革命的诗人。钟敬文先生曾四处询索韩的诗集,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家旧书店寻到一本《绿云楼诗存》,喜甚之余,复印寄赠黄苗子分享。随后,《新民晚报》上刊登了几首韩的七绝诗。总之,在韩死了六十四年后,他的名字又“拨云见日”了,但其生平事迹却湮没无闻,殊感遗憾!笔者身居韩先生故乡,乃努力搜集他的轶闻旧事,缀成拙文,因杂乱无章,故名“闲话”。 与陈独秀办报 韩衍原名重,别号孤云,笔名新婴、海若,江苏丹徒人。大约在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来到安庆,先在督练公所当一名文案。后来他目睹革命党人在安庆不断发动起义,虽遭到残酷镇压,仍前仆后继,激励他毅然参加了由陈独秀领导的反清秘密团体“岳王会”,成为“安庆方面的实际领导人”(朱蕴山手稿本:《过去集》,藏安徽省博物馆)。此时,他辞去官职与当地名士孙养癯(即女画家孙多慈之父)、高雨寒(即高语罕)、朱蕴山等合办《安徽通俗公报》,用通俗的语体文,猛烈抨击时弊,鼓吹革命,特别是揭露官方勾结洋人出卖铜官山矿权的事,影响很大,韩衍也由此声誉鹊起。而就在此时,他却公开声明改籍贯为安徽太湖,何以如此,至今悬为一谜。 1912年2月28日,他又与陈仲甫(独秀)、易月村(白沙)创办《安徽船》日报,对开八版,是一张具有全国影响的民主激进报纸。社址在安庆近郊的怀宁驿口。创刊号上,发表了韩衍为庆贺创刊而作的一首诗: 怀宁驿口浪滔滔,万马声中第一篙; 寄语诸君须坐稳,前途月黑正风高。 此时民国肇造,革命党人正沉浸在一片欢乐之中,韩衍却发出了这种不合时宜的感叹,令革命党人极为不快,说他是过激,更有人指责他“太狂妄了”。从此,“奇士韩蓍伯”这个称谓在民间传开。 关于他的诗作 韩衍最早的一首诗作题为《兵气》: 嚣嚣兵气聚蚩尤,太白光寒照五洲。 庚子难忘吾国恨,山围战骨野花秋。 这是为纪念义和团阵亡将士唱的哀歌。又有题为《保定口号》一首云: 谁从辇路入京华?有客西行苦忆家。 四载无人说兵事,一城开尽白槐花。 这是在指责慈禧太后那拉氏的逃亡和腐败无能。在那因文字案动辄被投入监狱乃至杀头的年代,韩衍这种举动,可谓胆大矣!大约在宣统二年(1910年),韩将自己的诗三十余篇结集一册,刻印出版,题名《天倪斋近体诗》。诗多近体,风格峭冷。这种刻印本为数不多,现仅有一本,藏安徽省图书馆内。 时至辛亥革命前夕,韩衍的诗更加锋芒毕露,如1907年光复会首领徐锡麟在安庆就义,他作诗云: 碧血藏来土未干,百年城郭有余寒。 此身化作干将去,心似洪炉在人间。 他与革命党人宋豫琳为挚友。1911年初,宋应赵声之命赴粤参加起义,临行前,韩和朱蕴山、高语罕煮酒送行。是年4月,宋在广州起义中被捕,壮烈牺牲,为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恶讯传至安庆,韩悲愤不已,作《哭豫琳》诗,寄以哀悼: 袖翻海水入羊城,千里东濠夜有声。 所欠故人惟一死,头颅掷地作雷鸣。 说明韩衍当时确有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始终站在时代潮流的前面! 这一时期,他的诗作积百余篇,友人李铎(警众)为之辑录一册,用其居名题《绿云楼诗》,凡五十二首。后来高语罕化名“王灵皋”编辑《绿云楼诗存》,集百首之多,如今已不易寻见了。 “绿云楼”的来历 韩衍是个不修边幅的诗人。据与他同时代的已故安徽省通志馆馆长李则纲教授回忆:“(韩衍)身材短小,常穿一套褴褛布衣,面部黧黑且多斑点,头发蓬乱,胡须满面。每疾趋街衢,辄多引起人们的注视。” 别瞧韩衍其貌不扬,却有一位青年女子名红叶者敬重他的诗文才华,常向他请教诗词之作,由敬而爱,遂缔结良缘。韩衍特意在安庆北隅四方城筑一小楼,因红叶蓄有一头乌黑秀发,更增添了几分妩媚,遂题其居名“绿云楼”,那来历是出自杜牧的《阿房宫赋》:“绿云扰扰,梳晓鬟也”。 韩衍在“绿云楼”中常邀宴友人,如陈独秀、朱蕴山、高语罕、易白沙等都是座上常客,他们畅谈国事,诗文唱和。每遇囊中羞涩时,韩即典当家物易酒,在所不惜。辛亥年春节时,他手书一副春联,贴在“绿云楼”大门上,联云:“盘中第二 乞丐无双”。奇人奇事,传为一时佳话。 组建青年军 就是这么一个奇人怪士,却深得首任安徽都督孙毓筠(少侯)的赏识,招他去襄助政务,颇有成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件事,就是组建青年军。 青年军共有三个大队,都是从全省学生中广招来的。韩衍自任第一大队长兼监军。他弃青天白日旗和五色旗而不用,却独出心裁为青年军设计了一面“人”字军旗,这旗帜为红底上缀一黄色大字“人”,表示要为悍卫人道而战!当时南北和议正在酝酿之中,他竭力反对和谈,誓师北伐,表示:“与君一扫匈奴窟,为执军前‘人’字旗。”他又自编讲义,题书名《韩衍子》,亲自去天台里军营为官兵讲授,并为军营手书一副门联:“讲地狱学 作天台游”。 韩衍行为的偏诡殊众,遭到一些革命党人的非议,一些友人亦渐渐疏远,他自己也变得与世寡合,孤傲沉郁,遂自号“孤云”,大有“孤云独无依”(陶潜:《咏贫士》句)之愤慨!后来索性把《韩衍子》书名改为《孤云冷语》,油印数百本,散发给青年军官兵。民初,钱杏(阿英)先生在六安第三农校执教,曾采用过韩衍的这本油印讲义。阿英是有名的藏书家,或许这本小册子尚在天壤之间吧。 他还写过《乾坤大略》十卷及《补遗》一卷,是研究《易经》的心得体会,颇有研究价值,可惜未能刊印。据说现保存在安徽省博物馆内,倘若任其湮没,那是很可惜的。 死因之谜 韩蓍伯在安徽拥“青年军”自重,天马行空,独树一帜。他竭力呼吁北伐,抨击妥协,认为:“辛亥革命为议和所误,留下帝王余毒,必有后患!”又写《敬告皖省父老文》云: “风云雷动,河山改观,今日之事,有进无退,进则造自由平等之幸福,退则引瓜分灭族之惨。……愿吾皖父兄昆弟应时乘势,奋臂而起……一面宣布独立,晓谕各属,一面分兵北上,联合鄂军,同谋共进,雪二百数十年奴隶之羞, 建万年民国共和之业,时光不再,一发千钧,吾皖同胞,可以兴矣!” 当传来孙中山将大总统让位于袁世凯的消息后,他忧心如焚,愤而疾呼:“中山一去中原暗,快组虚无一党行。”又集合青年军官兵,声泪俱下地说:“三万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都承认,我孤云一个人也不承认袁世凯做大总统!” 他的行为屡遭当时的皖军总司令电报颉质,要他听从指挥,不可妄动。韩却反唇相讥,还把来往电文公布于众,又印成小册子,名之《五日交涉记》,广为散发,致使矛盾加剧,而杀身之祸即隐伏于此矣。 此事过后一月余,1912年4月中旬的一天夜里,韩衍赴督署议事毕,回家行至同安岭(街道名)时,背后突遭歹徒连刺数刀,当即倒卧在血泊之中。(黄苗子先生在前述短文中称韩“死于贫病”,误。) 韩死后,孙毓筠称病辞职,不久赴京充任袁世凯总统府的高等顾问;柏文蔚继任皖督,并解散了青年军,焚毁“人”字旗。从此,无人再提及韩衍的事了。 韩衍之死,震惊各界。他的挚友朱蕴山闻恶讯后,作诗一首痛悼云: 如何箕豆竟相煎?雨泣神州又暮天。 敌骑纵横君去早,双眸炯炯国门悬。 白刃相仇实可诛,同安岭下血模糊。 人亡剩有诗篇在,夜半闻鸡拜董狐。 在诗的前面,朱蕴山还写了一段序文: 辛亥革命光复时,韩蓍伯坚决反对让位于袁世凯。在江淮一带,他树起反袁世凯旗帜,创立青年军,形成一股革命力量,保卫江淮,进行北伐,大有作为。当时同盟会内部妥协派恨韩入骨,骂他为过激派。安徽是江淮重要地带,是南京门户,兵家所必争。从太平天国失败先例看,江淮不保,天京(即南京)即陷于危亡境地。而后来韩蓍伯被刺身死,青年军自动解散:这实际上是为军阀张勋、倪嗣冲长驱直下苏皖,为袁世凯复辟帝制扫清道路。 朱蕴老一语道破:韩蓍伯之死,实为亲者痛仇者快的“窝里斗”的恶果! 韩蓍伯遇难后,《安徽船》报同人痛感悲愤,作《呈报韩君事迹并请旌恤文》刊出,(据传为陈独秀执笔,待考。)有云: “韩君以乞丐生涯,尽国民义务……其停辛伫苦,牺牲国事之劳,实不在熊成基、范传甲诸烈士之下。” 但此文刊出后,再无下文,烈士遗体草草掩埋在北门的大龙山中。遗孀红叶变卖掉“绿云楼”,携子雁门、女秀兰离开安庆,从此便踪迹杳然了。 这位在辛亥革命时为安徽光复,“虽黄金在案,白刃当胸,卒不以利害夺其志气”(《韩先生衍墓》碑文,现存安庆博物馆)的革命诗人,八十多年来,功绩湮没,忠烈不彰,昭昭无闻,能不令后来者仰天感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