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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总想给陈晖去个电话,了解一下他父亲陈吟舟的近况。可是还没来得及打过去,那边的电话就过来了,是陈晖打来的,声音颤抖甚至泣不成声,原来他父亲已去世快两个月了,年仅66岁。家人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至今才告诉我。
我与陈吟舟先生非亲非故,他只是我十五年前曾经医治过的一个病人。
那时我在温州市一所医院骨科工作,而他是永嘉县的一个山村语文教师,因为患双侧股骨头无菌坏死,已经到了不能下地行走的地步,不得已前来求医。
我为他做了手术,将两侧股骨头全都换成了金属的,手术解除了他的病痛,恢复了生活自理能力。出院后他写了一首诗:“金线银刀拯万命,白衣铁甲炳三吴。将军不矜肩章焕,一片虚怀智若愚。”并让陈晖写成一幅书法作品赠送给我。
陈吟舟先生出院后不久,我便调离了温州,以后我们联系很少。每个新年来临之际,我会给他寄上一张贺卡遥祝健康,而他却很少给我回信。后来才知道,他因患了“小中风”,右手书写非常艰难。
几年前我曾回温州一趟,朋友执意要陪我游玩,我说那好,就去看望我的一个病人吧。朋友驾车一个多小时,到了那个小山村,进了那座陈旧的民宅,见到我要看望的那位衰老的、步履蹒跚的、右手不灵便的先生。
我的朋友大惑不解:开这么远的车,就为了来看这老头?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陈吟舟先生了,他的体力和精力已大不如前,我们聊了一会儿,便欲告辞。分手时,他的眼圈红了,但像以往一样,他还是不善言表。
我与陈吟舟先生由医患关系而成为朋友,是因为他身上具有某种魅力。
我曾收到他儿子陈晖替他整理出版的诗集《鸿梦闲吟》,如故知相遇,倍感亲切,从头至尾通读后,对他的了解也愈加深入。
他曾经是一位语文教师,手执教鞭三十余年,但言谈举止却更像是一位私塾先生。
他的普通话说得很蹩脚,可旧体诗却写得押韵工整,并且极富才情和感染力。他患中风前写得一手好字,那是经过刻苦练习才写得出的楷书。他几乎没离开过小山村,并且家境曾经贫寒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这从他的诗中可见一斑:“平生不取巧,全家不得饱。青黄几绝炊,苋菜连根炒。儿女盼揭锅,欠颈乱伸爪。可怜缺乳婴,哭把衣襟咬。忧心似火焚,子时醒到卯。”
可就在这种环境中,他竟然创作出600余首诗词,时间跨度达四十年之久,印证了古人“文章憎命达”的论断。
他喜欢过无拘无束的农樵生活,曾写道:“平生无意属高蹈,半亩菜园勤灌浇。莫笑渊明归故土,可怜颜子乐箪瓢。”他也嗜酒:“无才却有刘伶癖,日探酒缸五六回。屈指酿期将一月,如何缸面仍浮苔?”医学上认为饮酒过度可引起股骨头无菌坏死,他便是典型病例。
他性近名山不近衙,曾感叹:“一生何所求,醉眼藐公侯。”他在晚年依然置困苦病痛于不顾而痴迷读书,正如诗中所云:“往事都成梦境,前途犹在雾中。晚年正欲乐农樵,残疾把人断送。未有少年潇洒,更无临老轻松,捧书时节露笑容,还喜汗牛充栋。”
陈寿珍先生在为《鸿梦闲吟》作的序中称赞陈吟舟先生“充满敬老怜幼的款款深情,披肝沥胆的耿耿友情,尊师爱生的师生真情,重视农耕的农桑深情,以及嫉恶向善的君子风范和广袤坦荡的君子胸怀”。我颇有同感。我在读了《鸿梦闲吟》诗集后曾给陈吟舟先生回诗一首:“君隐乡野人未知,教鞭农樵相扶持。历尽生活辛酸事,苦难煎熬却成诗。傲骨肯向权贵低?人生只争一口气。鸿梦闲吟毕生志,流芳人间觅知己。”
陈吟舟先生在医院抢救了二十多天,最终还是撇下了这让他爱也让他恨的人间,驾鹤西去。据陈晖说,去世前几天他父亲在弥留之际竟说起普通话来,家人以为病情有了转机,不曾想这竟是人死之前的所谓“回光返照”现象。
一位乡野老人走了,走得平平淡淡,正如他平淡的一生。可是他对待贫困生活的那种淡定、坚韧和超脱,有遗世独立之君子风范。他的精神世界,犹如在这浮躁社会土壤中傲然生长着的一株幽兰,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他的去世,令人扼腕长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