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艾尼瓦尔的摩托车上，去看望乡村女诗人古丽苏木·奥斯曼。我们经过的地方，灰尘浮了起来，像一堵墙。而前面的路，依旧是覆盖着接近半尺厚的浮土，我们的车轮缓缓地辗了进去。我们在前面疾驶，灰尘在我们身后奔腾，紧紧地尾随着我们。

    这土使我想象即将见面的女诗人，她会是什么样子呢？她以尘土为伴，依然与诗歌为伴吗？

    在一个村子的路边，我看见一间土坯盖成的小房子，里面卖一些简单的日用品，一个老年妇女守在那里。她穿着长裙，戴着头巾，我注意到她嘴里还镶了金牙。她就是古丽苏木·奥斯曼。

    艾尼瓦尔扔下我，去找副乡长，因为他在不远处一个院子的门口，看见了乡长的摩托车，他认为自己的汉语不行，想找副乡长来给我做翻译。

    我见了古丽苏木，感到时间仿佛停下来了，我与她之间，一句话也说不成，她有些茫然，不知我来干什么，她唯一能做的是把我当成客人，招呼我坐下。我想看她都卖些什么，四处打量一番，都是价格比较低廉的日用百货，品种很少。看完之后，我坐在外面的屋里，与卖货的房子之间隔着一道布帘，古丽苏木甚至显得有些局促，她看起来真的太普通了，一个农村妇女，长得并不漂亮，我甚至看不出她年轻时是否会漂亮。

    我们都向外张望，盼着有人来搭救我们，因为无法交流，所以只能保持着距离，这种状态令人感到虚弱。

    伟大的艾尼瓦尔终于把副乡长找来了，他叫木合拜提，木合拜提说明了我的来意，古丽苏木连连点头，打开了古老的木箱子，从里面提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了十几个塑料皮的日记本，一看它的皮儿就知道它的年代了，有的好像与我同龄。翻开本子，每一页都写满了诗。

    从１９７２年发表第一首诗歌，迄今她已发表过５００多首诗歌，而她至少写过一千多首诗了。古丽苏木的父亲是民间音乐家，精通刀郎音乐，她在其中耳濡目染，从小喜欢看书，听音乐，从小便受到阿曼尼莎罕的影响。长大以后她做了语文教师，并一直不间断地写诗和发表。之后她为我们朗诵了一首２００２年９月发表在《塔里木文艺》上的一首描写乡村的诗： 　　

    金黄的沙枣花散发芳香

    它是引人注目的田野崇拜的偶像

    四周长满茂盛的芦苇

    像我热血沸腾的血管一样

    我惊讶地看到，古丽苏木变了，她不是我刚才见到的那个妇女，她换了一个人，她变年轻了，眼中有了光彩，声音充满自信与优雅，此时此刻站在我对面的她，是一位纯粹的诗人。

    她最喜欢逛书店，见了好书就买回来看，退休以后她认为自己更加深入生活，感觉与过去不一样了。她走到哪里都带上本子，作记录，晚上回家以后写作。

    古丽苏木说，写诗是为了给后代留一点东西。如果好长一段时间不写诗的话，她会受不了，感觉到生活之中好像缺少了什么，心情会变得十分烦躁。

    我没想到古丽苏木如此看重诗歌，更重要的是她在６０岁时还在写诗，并比过去写得更好了。这种现象是十分罕见的。她身上的确保持着充沛的情感，淳朴、浓烈、真诚，而从她的目光中，我仍然能看到一种天真，如果不是这种天真，她怎么会视诗歌为自己的生命呢？

    热爱诗歌，也是一种爱情，古丽苏木爱得很投入，热爱诗歌，便成了另一种信仰。

    古丽苏木简直不知该把哪个本子上的诗读给我听，她落落大方，而我真是枉为她的知音，我只有暗暗祈祷，让过路的风、白云听她的朗诵吧，一位诗人写下一首诗，并当众把它朗诵出来，这是诗人的天职，也是一个良好的传统，但如今的各民族诗人们，已经很少有机会这样做，因为这种传统在大家的心中已近消亡。

    她的诗极难翻译，因为我的翻译总是摇头叹息，这一句没法翻，那一句也没法翻，而古丽苏木的脸上并没有遗憾与无奈的表情，对她来说，她表达了一切，而且近乎完美。遗憾与无奈的是我，我对她说，你把自己喜欢的一首爱情诗用维吾尔文写一遍，回去我找乌鲁木齐的翻译家来翻译这首诗。她就给我写了一首曾在《喀什文艺》上发表过的《我是你的歌手》。

    古丽苏木抄写完之后，把所有的本子收拾起来，就在原来放本子的桌子上切开了一个西瓜，我们边吃边聊，我庆幸一直没人来买东西，除了我们，没人打扰她。

    古丽苏木说，喀什有作品讨论会或诗歌座谈会的时候，会通知她也参加，周围的邻居都知道她写诗，非常尊敬她，也经常有写诗的人来看她，有的人带诗来请她指导。

    古丽苏木告诉我，在十二木卡姆这一文化传统的熏陶之下，她们这一地区有很多农民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