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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4月29日凌晨三点,老诗人朱鸿震因心肌梗塞与世长辞,享年79岁。老先生独身一生,他死前感觉心脏疼痛难以自恃,只身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上医院,身边无一人服侍,可这一去竟与我们成了永诀。当晚十一时,我们来到寿县观巷口的朱老的小屋,曾经这间屋顶铺石棉瓦,客厅兼卧室的小屋,如同朱老先生隐逸工整的诗句的小屋,而今已物是人非,不足十平米的空间横陈着水晶棺,摇曳着纸灰萤火,像横陈着一段记忆,横陈着一个时代。
街口依旧人声杂沓,死去的朱鸿震像晚灯一样寂无声息,那些抒写挚情、问询酬答的诗句,那些被同道奉为至情至性没有半点怨气的真情逸趣,那种谦和淡定的神态像春风一样滋润着我们的记忆。今夜,我们跪拜老先生朱鸿震,如同挥别丰盈的过去,今夜悲凉中带有温情,“山带云纱青作枕,水含天韵碧成渠”,今夜,诗意荡漾在中原地界,风自温柔乡慢慢翻阅这本大书。
朱老,寿县城关人,1928年生,汉族,集有诗稿三千余篇,词200多阕,均由手抄,字迹工整清秀,特别是钢笔字,乍看,你绝对不相信是一位七十多岁老先生写的。在其生前,我第一次走进朱老的简易而整洁的小屋,堂前一几一桌一橱两张椅,一木板床靠墙而卧,一白菜状笔筒依墙而立,一单卡录音机像是锁定旧时的声音。屋内的陈设就是这么简单。老人家面目清癯,待人谦和,知书达理,堂前壁上挂着朱老先父母的遗像,并写诗曰:“悲怀犹自愧丁郎,杖履追思事渺茫。故宅成墟生稻忝,九泉有梦隔风霜。凄清月影侵阶冷,寂寞炉烟绕槛长,重把馨香祭佳节,啼痕簌簌满衣裳”。诗作下有如下几行字:“先父少臣公讳佩鑫,号丽如,生于清光绪十五(已丑,一九八九)年”,应改为“先父少臣公讳佩鑫,号丽如,生于清光绪十五(已丑,一八八九)年,卒于1960年(庚子);先母方瑞莲生于清光绪十四(戊子,一八八八)年,卒于一九六五(乙巳)年。两墓皆葬于寿东北五里钱字大坎上,文革期间均遭平毁”。 与朱老谈诗,一开始相互都有点拘谨,但谈着谈着就渐入佳境了。
朱老从小家境宽裕,出生书香门第,周遭往来都可以说是寿州的弘儒巨擘,应该说是饱学之士穿梭往来吧。抗日战争爆发后,家道中落,看其父照片,蓄着浓密的胡须,朱老解释说,这是为逃日本人抓夫子所为,装着长者才可以逃出兵难。解放初期,在民众教育馆免费读书(现二中附近),考初中的时候,语文卷的作文,文言、白话均可,他用文言写了一篇文章,后发现离考试终了时间尚早,便在文章后附诗一首:“野桃墙外杂金榛,此日得沾雨露新。淡白自凝千树雪,小红初绽一枝春。愧无艳色舒双眼,幸由馨香播四邻,不遣微风吹落去,东皇毕竟有高人”,主考陶枕秋听闻大加赞赏,仔细观阅其卷,并建议“此日得沾雨露新”中的“得”改为“欣”才妙,朱老说,事后我想想“欣”不如“得”,一者“欣”与尾字“新”音声重叠,二者从格律上讲也不符合平仄。
一个月前,我与市文联的两位同志再次拜访朱鸿震,一向低调淡然的朱老先生突然变得谈风甚健,让我们比较全面地了解了他的身世。由于他的直言得罪了那个荒唐的岁月,他的黄金岁月有十八年在看守所里度过的,他在文化馆的居所被抄没,连同书家张树侯几十方印章一齐抄没,仅在其中取走了一床被褥,其罪名是“现行反革命”。朱老笑着说,“完全是稀里糊涂的事情”,这十八年朱鸿震生不能见其父母,两相茫然。得知其父母去世消息已经是三年后的事情了。十八年后的一天,看守所的人说,朱鸿震,你可以出去了。你可想出去?朱老始不相信,说,出不出去都一样。但当他真正得知他被释放的时候,对看守所的领导说,我肯定要出去,我死也要死在外边。从看守所出来之后,朱老寄居在哥嫂家直至平反,而后重新到文化馆工作,现退居在家,每月的工资是900元。他的这番叙述,从容而随意,没有半点虚饰半点牢骚,终其一生以诗词作乐,心蕴陶然诗境,与世事的轻浮凌乱作了鲜明的反观。
我对古体的认识几近于零,对朱老先生的诗我只能从字里行间大致领略点概貌来。他的诗作有一种雍容的气概,像我喜欢的“十万人家共起居”,讲究格律但不泥古,常有妙句横出,化腐为新。让我很是感慨,三千余首诗,这是怎样的一种精神,怎样的一种才思。
朱老和我谈了点音律方面的知识,同样的字在不同的诗句里有不同的读法,听后果真汗颜不止。 临别朱老赠我《寿州十景》诗的复印件,均由小字毛笔书写,排列工整,其下列举几首朱老的诗作,让我们领略其间的妙处。
寿阳烟雨 十万人家共起居, 金城无恙古今余。 杏花巷陌春烟润, 杨柳楼台夜雨虚。 山带云纱青作枕, 水含天韵碧成渠。 地灵向是多才俊, 代有明珠照五车。
车路往还 已去仙车迹未残, 雕轮碾处路犹宽。 云飞宝马嘶风劲, 月吐明珠照乘寒。 万叠松涛生谷底, 九重星座落淮干。 凭高若有驰驱意, 广辙凌霄蹈不难。 (注:车路为寿州车路山)
东津晓月 荒鸡窃恐夜拖长, 梦语如歌趁晓忙。 大道中连双界上, 石桥满带五更霜。 星垂沃野天沉碧, 秋老寒林叶遍黄。 村落无声人未醒, 一津斜月影苍苍。
我在想,对于我来说,寻访或悼念朱老并不是为了附庸风雅,况且我们非亲非故,作为朱老实乃隐逸安静,不图繁华,人与事无所欲求。但我们是文化古城的一分子,我们要挖掘其中的底蕴,才能表现出古城的文化来,而这些文化正在消亡或者在不断走向了濒危,与老人们对话,就是与一段历史对话,与老诗人对话,就是在文化传承中考量。我希望朱老的遗作和书信能移交到县楚文化博物馆馆藏,让我们不时地阅读,不时地怀念,我们崇敬这样的老人,他的丰厚人生和平凡寓伟大的作品正是给我们的念想。 (文责自负,谢绝转载) 回复:老有丹心赋——悼寿州诗人朱鸿震 1楼 作者: 游客:101805 ( 2006-04-30 22:18:05 ) Email: 寿州高峰:朱老先生是隐于现代社会的大儒。遗风不再,我有哀思。
寿州网友: 悼朱鸿震老先生
四月花烂漫,先生辞尘缘。 长日思求谒,一夕落绝憾。 梧桐清风下,芳草岩壑间。 青卷且吟咏,灵光照后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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