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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风流才子自傲的国学大师、楚辞泰斗文怀沙,近日接受本报记者专访--
才子已老风骨依然
本报记者王雨吟
核心提示
以风流才子自傲的国学大师、楚辞泰斗文怀沙,近日来广州一游。他说自己今年九十七岁了。
九十七岁了还能引经据典、插科打诨,逗得满堂喝彩;更难得的是,九十七岁了,主观上还很喜欢美女,交际手段还是中国传统才子们几千年来惯用的那一套--展示”革命家史”也好,卖弄满腹才华也罢,总之非要人家倾倒不可。
在文怀沙发给众人的名片上,赫然写着:离休在家、述而不作。那个著名的楚辞专家、北京大学一级教授,在许多年前已经宣告彻底终结自己的笔墨生涯,而改行做口头艺术家了。
大多数的中国人对文怀沙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大概知道许多年前读过的《楚辞》仿佛和这位老先生有些牵扯。尽管如此,文怀沙还享有普遍的尊重。据他自己说,前些年,他为自己的毛笔字定价为7000块钱一平尺,”可是老板们还嫌便宜了,你出价一千,他就给一万。”这一次到广州,文老还慷慨地让我们分享了他在书画市场的新动向:”前些日子荣宝斋买了我的两幅'正清和',一个字一万。”文怀沙的助手为了防止我们冒昧索字,特意声明,近几年来,文老一动手为人写字,必是一头收钱,一头开笔,出入巨细,计算分明。众人当即作声不得。
”君诗如美色,未嫁已倾城。”从半个世纪以前得到柳亚子充分肯定的文学青年,到新四军的老逃兵、江青的老对头、秦城监狱里的老囚犯,再到楚辞与《红楼梦》研究的老专家、曾经拥有九个女人的爱的资深风流才子……以上种种身份的重叠,让九十七岁的文怀沙放言无忌、理直气壮地做着一块幸福的”活化石”。
老房子起火很可怕
这个月的月初,记者在广州当面领教了文老的风采。刚刚动过手术的文怀沙,戴一个大墨镜,拐杖随身携带,但只挂在手臂上,从来也不认真拄着--心里还不真正服老。和许多颇有名士风度的专家学者一样,遇到大人物,交际应酬,礼数不缺,但说到底,其实还是目中无人。
采访文怀沙不需要开场白。记者刚刚落座,还来不及开腔,文怀沙就先声夺人。
文怀沙:年轻女孩子要避免犯两种错误,这两种错误在《红楼梦》里都有记载,一是晴雯的错误,二是袭人的错误。晴雯是遇到该上床的,没有上床;袭人是不该上床的,却上了床。女孩子遇到男人总是容易冲动,以为见着了自己的贾宝玉。所以,现在每个女孩子都要避免做晴雯或者袭人。我通过你,把这句话送给广东的女孩子们,以资勉励。
记者:(骇然)看来身为女人,避免悲剧的最好办法就是尽量不要让自己遇到贾宝玉,否则进则袭人,退则晴雯,受伤的可能性太大了。
文怀沙:有点道理,但也要视情形而定。比如说,我告诉你,我现在最小的女朋友今年二十八岁,比翁帆年纪还小。她给我老婆七百万,要买她和我离婚。为什么呢?她是个科学奇才,这七百万就是得了国际科学大奖拿的。她说男女之情犹如鸦片烟,尝过之后就沉溺其中不能自拔了,索性找个老头子嫁了,从社会关系上看,名分有了,但按照实际情形说,基本上是安全的。我这个贾宝玉当得挺有喜剧色彩的。
记者:您年轻的时候写过这样的诗句:”生平只有双行泪,半为苍生半美人。”看来,九十七岁的高寿并不妨碍您把这句话的意思进行到底。
文怀沙:这个是当然了。杨振宁和翁帆的事,还有我自己的亲身体验都可以告诉你一个道理--老房子起火是很可怕的,老头子谈起恋爱来是很可怕的。那是迸发生命的所有光与热在进行恋爱啊,爱完了,所有一切都成灰烬了。我生平先后爱过九个女人,每个人都爱得认真不重复。
歌德一生中也爱过很多女人,但他说,上帝啊,你会原谅我的,我从来没有用同样的语言爱第二个女人。我的每一次也都和初恋一样。我是干净的。有时间你可以查查我的情书,我对每个我所爱的女人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是重复的。不像有些人技术老道,玩弄女人,就像翻版印刷一样。
在公开场合刻薄江青
记者:许多所谓的历史真相,您再不说,就再没人知道了,有没有想过详细地写一本回忆录,说说您的恩怨情仇、”文革”内幕啊什么的。
文怀沙:事如春梦了无痕。对个人历史要超脱一点。
记者:听说最早对您有所肯定的大家是柳亚子,对您迫害最大的是江青,最有恩于您的是胡耀邦,您许多年来还和张爱萍将军保持着友谊。这些您都不愿意说么?
文怀沙:这些都属于我的美好回忆,怎么会不愿意说呢!不仅愿意说,还愿意说许多遍,但说说就算了,敬惜字纸,写就不必了,否则我又得换名片。(文怀沙的名片上写着”离休在家、述而不作”)
柳亚子对我人生有很大影响。当我还是一个高中毕业的文学青年的时候,之所以没有被贫困的生活、四顾无人的茫然压垮,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对古典文学的热爱,而柳亚子在我寄给他的诗后面写的”君诗如美色,未嫁已倾城”十个字,至今仍让我得意非凡。这证明,我没白白好了这一口啊!国学大师的肯定,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是很重要的。
记者:听说您曾经对江青也放言无忌,这给您带来很大麻烦。
文怀沙:我是1966年被打成现行反革命的老”右派”。这事说到根由,像是一场闹剧。有一次,我在公开场合鄙视江青,于是就被抓到秦城,之后又冤枉又不冤枉地被流配到西北。在监狱里的日子,是我经历过的最舒服的日子,因为我学过医术,会给人治病啊,这么一来,行动就自由了些,上蹿下跳地认识了许多人,也不那么寂寞。这点医术在西北也帮了我大忙。许多人现在回忆我,就是背着一个红十字箱子。
记者:都像前些日子里的大众偶像”大长今”了。
文怀沙:你知道那时候的茶淀农场是多么苦。填不饱肚子不说,吃下去的那点东西还排泄不出来(高粱面窝头造成便秘)。我在西北度日如年,我的母亲在北京也是度日如年。当时有一个朋友出主意,正好梁效的大批判写作班子缺写手,他让我给江青写一封信,一表示悔改罪错;二表示知恩图报之心。若能如此这般,他将力促我在一个月内结束监禁的劳改生涯,并被吸收进梁效的大批判写作班子。我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当即赶到西北,希望我能够在绝境之中,为了现实服个软罢。
我记得真清楚。当时我病了,躺在炕上,老母亲站在炕边,昏黄的灯光照着,她的发丝如杂草一般蓬乱,行销骨立,瘦得和骷髅没有两样,我心里那个滋味……真觉得,咳,我们怎么就活到这份上了呢。可是我说:”妈妈,我不能写啊,我不想违心啊。”万里赶来的老母亲,当时也就再没说什么了,但她叮嘱我说:”那你躺倒装病好了。记住别自己找死,往枪口上撞。”我当时是满怀辛酸地点头答应了。但没过多久,积习又犯,我还是忍不住写了首狗屁歪诗:”沙翁敬谢李龟年,无尾乞摇女主前。九死甘心了江壑,不随鸡犬上青天。”诗中每句第六个字连起来读,乃是”龟主江青”。这一点被王洪文看出来了。但当时也是运气好,马上”四人帮”就被打倒了,我愣是捡回一条命。
与胡耀邦诗词酬唱
记者:听说您还和胡耀邦有高质量的诗词酬唱?
文怀沙: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打倒”四人帮”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还没有被平反呢,是他给我落实政策平反的。在他去世前半年,他给我写了首诗:”骚作开新面,久仰先生名。去岁馈珠玉,始悟神交深。君自九嶷出,有如九嶷云。明知楚水阔,苦寻屈子魂。不谙燕塞险,卓立傲苍冥。闭户惊落叶,心悲秋早零。心悲不是畏天寒,寒极翻作艳阳春。艳阳之下种桃李,桃李芬芳春复春。哲人晓畅沧桑变,一番变化一番新。如今桃李千千万,春蕾一绽更精神。”
什么是知遇之恩?知识分子能够遇到这样的人,实在是应该感谢苍天的。
你提到我和张爱萍将军的友谊,那是因为,在红军长征前,作为儿童团团长的胡耀邦,曾被打成”AB团”分子,是他把胡耀邦拯救出来的。这么一说,张爱萍将军还是我的重恩公。因为有了这一层关系,我们才相交相知更深。
故人笑比中庭树,一夜秋风一夜疏。我很想念那些欣赏过我的,帮助过我的、努力想拯救我的人,同样也会想起那些曾经无情地打击、迫害过我的人--我们一样是芸芸众生。
在风骚的基础上爱钱
记者:作为建国以来最早的《红楼梦》研究者,您怎么看去年那场由作家刘心武引起的”红学热”?
文怀沙:我同意让下里巴人站在阳春白雪里。有些东西还是需要普及的。
2月25日国务院安排我为部长以上的干部讲课,讲的就是两个字:”风骚”--”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风是中华民族的共性,代表人物是孔夫子;骚是中华民族的个性,代表人物是屈原。个性很重要,人都要活着,为什么活着,是要理由的,屈原就是为了活着的理由宁愿不活着。我唱一首歌给你听:
窗外海连天,窗内春如海,
人儿带醉态,你醉了吗?
你醉的是甜甜蜜蜜的酒,
我醉的是你那翩翩的风采。
深情比酒甜,你为什么不理解?
美意比酒浓,你为什么不理睬?
我是真爱你!随便你爱与不爱。
这个歌词继承了离骚的精神,是通俗化的离骚,骚韵的爱,不是你爱我,我才爱你的等价交换式的爱。《离骚》的精神是对生命的讴歌。死神所在的地方,就没有艺术可言。之所以他跳江,因为他太爱生命。有人问,他爱生命,为什么还是跳江?伴随生命最重要的是活着,为什么要活着,有一个理由,有的人只要发财、升官,这是他们活着的理由。而屈原是可以为了生存的理由不活,而不能为了活着放弃生存的理由。
共性也很重要,北京人在公共汽车上说:”你是中国人吗?”已经算是非常难听的骂人的话。因为鸡下的蛋是鸡蛋,鸭下的蛋是鸭蛋,中国人下的蛋不是中国人,那就是骂你是混蛋。
孔子讲修养,第一个字是”正”,不要做自己后悔的事,问心无愧,”正”是身心健康、修身,概括为”自爱”。”风”的精神是人的最根本的精神。大的企业家要有气派、风度,一切为了货币则不行。”骚”的精神则是把生存的理由看得很重要,为了它可以不活着,是精神与风骨。
总而言之,传统文化要脸,商品社会要钱。我们怎么融合这两者啊,我们就是要在风骚的基础上要钱,在要脸的基础上爱钱。
人物简介
1910年生于北京,祖籍湖南,当代著名红学家,吟咏大师,新中国楚辞研究第一人,有活屈原之誉。著有《宝学概论》、《离骚今绎》、《九歌今绎》、《九章今绎》、《招魂今绎》、《屈原集》、《文怀沙序跋集》等,现为中国诗书画艺术研究院名誉院长,上海文学院名誉院长,中国硬笔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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