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西的石头城闻名遐迩。不久前，有两位老友由京来宁，我便陪他们去游览了石头城。
    那天下午，我们驱车来到石头城下，斜阳照得石头城的石壁熠熠生辉。唐代以前，浩瀚的长江从清凉山西南麓下面流过，将它冲刷成几乎垂直的崖壁，沙砾岩裸露无遗，因此得名石头山，今称清凉山。

    清凉山下，有清水一泓。导游说，这是“鬼脸照镜子”。原来曾被江水冲刷的崖壁凹凸不平，赤色中夹有紫和黑色，细看如同鬼脸，故又称它“鬼脸城”。民间有传说：石头山有山怪坑害黎民，被专为百姓除妖的仙人紧追。山怪逃此，隐身峭壁，在仙人照妖镜下露出鬼脸。为防山怪逃遁，仙人置镜崖前，变成一个池塘。

    石头城也是一部兴亡史。战国中期，楚威王灭越后，见此地山川险要，遂于公元前333年，在这里建起了一座“金陵邑”，这便是南京古称金陵之始。

    东汉末年，联吴抗魏的诸葛亮路过此地，曾骑马观察山川形势，只见以锺山为首的群山，如苍龙蜿蜒蟠伏于东南；以石头山为终点的西部诸山，似猛虎雄踞大江之滨，便盛赞此地“锺山虎踞，石头龙盘，真乃帝王之宅也”。刘备经此，印象相同，他俩都建议孙权迁都到这里。东吴谋士也认为这里“宜为都邑”。孙权欣然采纳他们的建议，于公元212年在金陵邑的基础上，修建了石头城，作为东吴最重要的水军根据地和总部，斯时石头城西南部的最高处设有东吴烽火总台，石头城旁有码头曰“石头津”，常泊有成千上万艘东吴万里船。

    孙权还在今南京市区建了都城——建业，石头城成为拱卫建业的城堡之一，其内有储存军用器械、粮食和其他物资的“石头仓”、“石头库”。孙权用“建业”来命名都城，意在建功立业。那时，他是何等生机勃勃，连曹操也对其刮目相看，称“生子当如孙仲谋”。

    可到后主孙皓时期日渐腐败，加上当时统一乃大势所趋，当已经灭蜀并建立起晋朝政权的司马氏，派兵沿长江全线进攻东吴之时，东吴上下离心，孙皓设计的江中铁锁，也阻挡不了王浚所率的西晋水军。公元280年春，孙皓叫人反绑了他的双手，抬着棺材向西晋军队投降。

    “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心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544年后，唐朝的刘禹锡路过长江中游的西塞山，写下这千古名篇———《西塞山怀古》。他咏及石城之诗，不仅这一首，尚有“金陵五题”，首篇就是脍炙人口的《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北宋词人周邦彦融此诗为词，元代诗人萨都剌则用苏轼《赤壁怀古》原韵写下了《登石头城》：“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指点六朝形胜地，唯有青山如壁。蔽日旌旗，连云樯橹，白骨纷如雪。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杰。寂寞避暑离宫，东风辇路，芳草年年发。落日无人松径冷，鬼火高低明灭。歌舞尊前，繁华镜里，暗换青青发。伤心千古，秦淮一片明月。”

    “兴废由人事，山川空地形”，古代东吴如此，现代蒋家王朝亦然，纵占有虎踞龙盘之地，也难逃天翻地覆之运。如今正道是沧桑的南京，经改革开放的洗礼，已以今胜昔的新貌，呈现在世人面前：外秦淮已整治一新，古城墙渐成风光带，石头城内外大厦林立，古迹新景交相辉映。

    此地竟有如此深厚的文化内涵，朋友随即要求以石头城为背景留影，随后问及它当年临江，缘何如今却临水塘、临秦淮？导游说：因江水日渐西移，唐朝武德八年（公元625年）后，石头城就被废弃，中唐诗人刘禹锡笔下的石头城也就成了淮水东边的寂寞空城了。看来“仙人置镜锁山怪”一定是中唐以后的事情了。

    由景色到传说，从历史到诗词，低头再看映照石城的池塘，不由得暗暗称绝：它确实如镜，不仅可防山怪逃遁，也如一面折射沧桑兴亡、知古明今的宝鉴。若邀著名书法家书相关诗词于崖下，游客来此岂止观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