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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婉约词人丁宁

        
我与婉约词人丁宁

作者:吴万平 来源:深圳商报 点击: 更新:2006-1-10 8:28:39
 

                      

 初见《还轩词》

        1982年,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安徽省图书馆古籍部。在满是霉味的故纸堆里,意外看到一本手工刻印和装订的当代人的词集《还轩词》。作者是两年前才逝去的、我缘悭一面的古籍部同仁、扬州女词人丁宁。《还轩词》是丁宁的自选集,按年代分为4卷共204阕。她逝世后,古籍部的老先生们,当然也包括时任古籍部主任、早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的苏梅珍女士,收集到丁宁未收的诗、歌计10首,以及未收的词10首,成拾遗一卷,附其后。我甫始翻阅,即被丁宁的绝世才情所倾倒。

    《还轩词》此前还有过两次油印本和一次手抄本。第一次油印,是1956年丁宁应20余年的老朋友、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古籍专家周子美教授的请求,自选词作分三卷,题为《还轩词存》,送给周先生。这是54岁的丁宁第一次同意将“纸上呻吟,即当时血泪”的词作,集中向外人开放(1933年词学家夏承焘曾向丁宁索旧稿,丁宁写了一首极为感人的词谢绝了)。已经62岁的周先生个人出资,并“董其缮校之役”,至1957年夏“始获写印”。周先生在跋中说:“昔者,先叔梦坡翁曾与朱疆村年丈,于杭之西溪秋雪庵建两浙词人祠堂,祀唐张志和而下千有余人,而闺阁词人数甚寥落,舍清照、淑真外无著名者。今君(指丁宁)所遭较漱玉、幽栖(李清照有《漱玉集》,朱淑真号“幽栖居士”)为尤酷,而其词之低回百折,凄沁心脾,虽不外个人得失,亦未始非旧社会制度下呻吟之音也。”在当时“反右”运动的政治氛围下,同样是“旧知识分子”的周先生,刻印这些“呻吟之音”,难免心有余悸,因而更显得难能可贵。

      此后直到1980年春,78岁的丁宁在病榻上,整理了1957年后的词稿,合并为4卷,移名《还轩词》,交其私淑弟子、青年邻居卓孟飞先生油印成书。这一年的9月,丁宁就在极其简陋的砖墙茅顶的宿舍中仙逝。

 《北山楼抄本》

       在这两次油印本的中间,1975年11月,正是江青“轰轰烈烈”要当“女皇”之时,还有过一个手抄本。华东师大中文系著名教授施蛰存,偶然受人委托打听丁宁消息,始从周子美处获知丁宁其人其事。但因为多年来悉数为同好索尽,周先生手头竟然再也找不到一本《还轩词存》了。施蛰存辗转从杭州友人处借得一本,便爱不释手。年近七旬的施先生,用蝇头小楷手抄一本,这就是《北山楼抄本》。施先生在跋中说:“余展诵终卷,惊其才情高雅,藻翰精醇,琢句遣词谨守宋贤法度,制题序引亦隽洁古峭,不落明清凡语,知其人于文学有深诣也。并世闺阁词流,余所知者……俱擅倚声,卓尔成家。然以还轩三卷当之,即以文采论,亦足以夺帜摩垒。况其赋情之芳馨悱恻,有过于诸大家者。此则词逐魂销,声为情变,非翰墨功也……余亦以为抗日之战,成就一还轩矣……漱玉古人矣,还轩犹在。百劫余生,寄迹皖中,隐于柱下(安徽有天柱山)。水远山长,余亦无缘识之。因手录一本,资假日讽诵,寄我心仪。”这位纯净的老人(施老当时怎么会有如此心境?),对丁词除了直白地表达赞颂和向往,竟未置一句可以用来在当时环境下明哲保身的批评。

       施蛰存何许人也?在我这个文学青年的眼中,不啻天神,高不可攀。前辈大家如此推崇的丁词,为何不能正式出版?其实不难理解,那是个“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英雄浪漫主义的时代,丁宁的“呻吟之音”有悖于时代声音。1957年周子美所印的数十本(大约只印了50多本。周子美毕生从事古籍版本的整理和研究,知道什么才是好的版本。他用了最好的纸张,最好的装帧,这对于靠工资养家的周先生来说所费不菲,无力多印)油印本出来后,流布稍广。也许是在60年代初,有人批判丁宁“处幸福之世,为酸楚之音”,丁宁一怒之下,将《还轩词存》寄了一本给郭沫若,想从郭沫若那里得到肯定。从丁宁孑然一身弱女子,颠沛流离于战乱中所养成的甘淡泊、重然诺、轻生死的傲骨侠胆看,这实在是非同寻常的。早在三四十年代,丁宁就在江浙一带,与词坛巨擘夏承焘、龙榆生等,包括一些政要在内的“诸公”时相唱和。但她从不屑借力于“东风”。她那时写过“秋来尽有闲庭院,不种黄葵仰面花。”———葵花仰面向阳,丧失气节,犹如那些为日伪效劳的人(日本国旗为太阳旗),所以她不取。郭沫若于1963年3月5日给丁宁回了一信,并附上近作两篇以为丁宁“抛玉引砖之报”。这位既有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又是《女神》作者的浪漫主义的革命诗人,对丁宁的词既爱又惜。他首先肯定了《还轩词存》“清冷澈骨,悱恻动人,确是您的心声”,接着又表示“微嫌囿于个人身世之感,未能自广”。他细心摘录了丁宁词作中具有豪放气象的词句,祝丁宁“朝这方面发展……以时代的感情为感情,脱却个人哀怨,开拓万古心胸”。

        这之前约半年,60岁的丁宁意外接到周恩来总理的邀请,到黄山参加知识分子座谈会。这等于说丁宁一生呕心沥血的词作,在解放后不断批判“旧知识分子”的环境下,得到了代表人民的党和政府的肯定。这是丁宁一生中最为幸福的时光。1962年8月赴黄山途经长江裕溪口,她写道:“满汀晴雪秋光好,莫指芦花笑白头。”

        我从古籍部同事那里知道,包括当时的安徽省副省长张恺帆在内,很多人都向出版社推荐过《还轩词》,但始终未获正式出版。在我看来,当代词坛毛泽东是豪放派的伟大词人,而丁宁是婉约派的伟大词人。千年以来,除了李清照高高在上,除了李煜的痛苦呻吟,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在婉约词的创作上达到丁宁的成就。而且因为时代变迁,今后能不能有,也渺茫不可期。虽说“酸楚之音”不是时代强音,但丁词的艺术成就毕竟也是中华文化的瑰宝,不能借出版加以保存和推广,实是憾事。我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准备了充分的说辞,敲开了素不相识的安徽文艺出版社总编辑黄勤堂的办公室。谁知,黄先生浏览了郭沫若的信和周、施二人的跋,就立即同意出版《还轩词》。唯一的要求是要有注释,而且斩钉截铁地表示出版社找不到注释者,他只接受出版已完成注释的《还轩词》。

 一样玉精神

        我既喜又惊,兴冲冲赶回古籍部,和同事们细数了有可能完成丁词注释的人。我准备逐家逐户去劝说,但很快知道这是徒劳的。因为熟悉和喜爱丁词的人,不是年龄过大精力不济,就是身兼要职,在当时百废待举之时难以分身。我想自己上马,但发现难度很大。一是丁宁幼时屡遭家庭变故,加上婚姻不幸,使得她17岁开始潜心学习了3年的佛学,她词中有一些佛教典故当时很难查到出处;二是丁宁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分辨得很清楚,而且十分执拗,“反右”和“文革”期间她都写过一些表示不满的词,这些词可想而知极为晦涩难懂。

       好在我当时还有一腔热情和不自量力的闯劲。我唯觉孤单,更怕一个人贻笑大方,历史追究起来脸上搁不住,便力劝卓梦飞也加入进来。在我自愿承担了最难的注释工作,并且答应由我统稿后,生性淡泊的卓君点了头。

        这以后的艰难困惑我已经记不清了。总之,在我借出差之机跑了几个著名寺院,和一些高僧大德通了几封信;并在花费了我3年间几乎全部的业余时间和精力,仍有注释不了的几首词不得不予以删除后,1985年8月《还轩词》终于由安徽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印数3000,定价0.75元。留在我印象中的,一是当时身兼安徽省文联副主席、年近古稀的诗人刘夜烽(其亡妻吴坚1935年在扬州国学专修学校读书时,丁宁在那里教授古典诗词。不久,抗战爆发,刘夜烽与吴坚一对少年情侣,携手走上抗日前线。解放初期,夫妻俩与丁宁在合肥不期而遇,从此保持了纯洁浓郁的师友之情,逢年过节总是为丁宁“具壶觞”相邀,以扬州土语“共话西窗雨”。这是孤独一身的丁宁,唯一可以享受到的世俗温暖。惜1964年44岁的吴坚抛下“寂寞安仁,弱龄儿女”撒手人寰,两年后“安仁”刘夜烽再婚,丁宁竟拍案怒斥宣布绝交。丁宁对人对己之严苛,由此可见一斑),一面在灯下更显拥挤的书桌上用笔大删大改注释稿,一面嘴里喃喃有词表示不满。我每次重新写过,这位前辈总是逐词逐句予以推敲。一是在华东师大黄昏的林阴道上,我从背后看见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挽手在散步,有人告诉我,那就是周子美夫妇(抑或施蛰存夫妇?我记不大清了。从互联网上施先生80多岁时的照片看,眉毛很像。但读施蛰存文章,洒脱幽默,其行事应不像当时对我执礼甚恭的老人。其时应是1984年的夏天,我出差到上海,事先没打招呼匆忙跑到华师大,得知一位老人不巧正在外地开会)。我叫了一声,老人转过身来,高大,清瘦,腰背微曲。待我通报了姓名,他竟抛下老伴,颤巍巍碎步跑来——用的是标准的古人对尊者所用的“趋步”。我急忙上前扶住老人,看见老人白眉毛白面皮,肌肤也白得似乎通体透明。那一刻,我见到了庄子笔下“藐姑射之山”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人”形象。今天,我愿借丁宁几句赞扬水仙花的词,颂扬这位(无论是周是施都一样)历经战乱和动乱,埋首学术之心却益发纯净的老者:

         一样冰姿,一样玉精神,一样亭亭素影,姑射是前身。

 何时不为“稻粮谋”?

        《还轩词》出版后,很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写信来向我要。一是当时的发行渠道不畅,想买也买不到;二是定价便宜,不便言及购买。我前后从安徽文艺出版社购买了大约200本,散寄各地。但我今天从偶然保存下来的周子美先生给我的一封信上看,我并没有立即寄给周、施二位老人。《还轩词》出版于1985年8月,而周老这封信落款是6月11日,最早也只能是1986年的6月11日了。其时周子美已调到古籍研究所,所以我寄到图书馆的书信,辗转费时才到周手中。周信说:“昨天收到大示,并还轩词两本”;“这部书我的同事施蛰存教授也有提倡的功劳……我想请你能寄一本书给他”,并特地注明了“因为我的两本抽不出一本给他”。

        我当时为什么不立即寄给与《还轩词》的出版极有渊源的周、施呢?想来想去,唯一能解释通的就是“丑媳妇怕见公婆”。可我又为什么先周后施呢?也许是我在犹豫了很久之后,想到当年周先生冒着政治风险以一己之力刻印《还轩词存》,今天终获国家出版社正式出版,起码可以告慰老人“政治风险已经解除了”。而对施蛰存先生,则无此必要。他看到我生吞活剥的注释,也许反而会心中隐隐作痛呢!可是,我今天重新咀嚼周信中“这书校对、注释都是很高水平”的话,深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负疚:没有海涵万物的胸怀,施、周二人学术上焉能有所成就?要是施、周在我犹豫期间驾鹤西游,我哪里去找原谅自己的地方?感谢上苍,我通过“google”查到,1999年时,住在师大一村的104岁的周子美,虽然子女不在身边,但受到了居委会和社区志愿者很好的照顾,自言有信心“跨世纪”。2000年3月,华东师大出版社还出版了他编的《嘉业堂抄校本目录———天一阁藏书经眼录》。而从1995年《施蛰存七十年文选》自序中看,时年80多岁的施蛰存,心态年青、幽默,肯定也会是期颐寿翁。

       作为注释《还轩词》的副产品,更为了先期给《还轩词》的出版作宣传,我花大力气写了题为《丁宁及其〈还轩词〉》的论文,被安徽《艺谭》季刊吞吞吐吐(当时“左”潮余威尚存,给丁宁这样的“旧词人”盖棺论定,为人所忌讳。所以,我至今还深深感谢当年签发此稿的《艺谭》编辑部主任的勇气)接受后,未动一字发表于1984年的第一期,忝为“文学谭”栏目末席,其首席是《列宁在和庸俗社会学斗争中的文艺思想》。谁知,紧接着出版的那一期《新华文摘》、当时极有影响的学术性刊物,就全文转发了拙文。19年过去了,我基本上忙于“稻粮谋”,再没有写过有质量的论文。

       今天,我翻阅《还轩词》和那篇论文,还为自己当年的热情和胆大妄为所激动。虽然注释生涩僵硬,可不时也有令我惊喜的地方:这么难的典故,怎么就给我找到了呢?唯一使我羞于见人的,是后记中欲盖弥彰的一名谎言:“为尊重作者,仅删去少数几首艺术境界显得重复或过于晦涩的篇章,基本上保持了《还轩词》的原貌。”

 

 

文章录入:木亚山    责任编辑:木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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