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柱南天百战身，元帅本身是诗人”，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陈毅从少年时代起就爱好诗歌，参加中国早期的革命文艺运动；其后一手拿枪，一手握笔，在戎马生涯中写下了大量壮丽的诗篇，成为身经百战的元帅和杰出的诗人。他的诗具有多方面的美，既有艰苦征战的壮歌，大雪压青松的豪情，也有花前月下的倾谈和慈亲至爱的叮咛，这就使他的诗成为诗苑的一朵瑰丽的鲜花。我们从陈毅元帅的家庭诗事中可以窥见诗人的真情逸怀。

一、青海设帐启幼蒙

最早把陈毅引入中国古典诗词殿堂的是他的父亲。陈毅的父亲陈昌礼在5兄弟中读书最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懂一些，对启蒙幼年陈毅的诗心有很大影响。陈毅的母亲黄培善是陈毅少年时期品德的主要培育者。

每到晚上，陈家总是点燃一盏油灯，妈妈在灯下做针线，父亲教陈毅认字背诵诗词。他的父亲最崇拜宋朝宰相寇准，极其推崇寇准的品格，反复教陈毅背诵寇准的《六悔铭》：

官行私曲失时悔。富不伶用贫时悔。

艺不少学过时悔。见事不学用时悔。

醉发狂言醒时悔。安不调摄病时悔。

当时，陈毅对诗文意思虽然不全懂得，但是却背得滚瓜烂熟，一生受益不尽。1911年秋天，陈毅回到四川省乐至县凉水铺三尖山的外婆家避乱、寄读，上了青海寺学堂。执教的陈玉堂老师能作旧体诗，陈毅的格律诗词基础由此入门。陈先生看陈毅有些文学才华，就传授一些诗词韵律方面的浅显知识，指导陈毅试写诗词和对联，打下了格律诗词的基础，后来陈毅常说他写诗是从三尖山开始的，特意赋诗悼念他的这位老师：

青海设帐启幼蒙，博文约韵坐春风。

出国归来先生逝，只忆音容难寻踪。

1913年初，陈毅随父亲来到成都，跟私塾老师学声律，背诵诗词，后来考入华阳县一所高等小学。陈毅认为成都出了杜甫、女诗人薛涛及苏洵等诗人和作家，可谓成都的骄傲，便立下了这样的宏图壮志：做一名文学家、诗人，用自己的笔来唤醒人民群众的觉悟，进而反抗黑暗腐朽的社会，独立自主地为祖国为人民伸张正义，作出贡献。同时，依靠自己的文才来谋生。用诗词歌赋来抒发自己的喜怒哀乐，也是陈毅最舒心惬意的向往。

华阳县德胜乡高等小学校长冯湛恩是成都有名的古文家，对陈毅的影响颇大。这段时间里，他通读了《古文观止》、《千家诗》、《唐诗集解》等书籍，进一步奠定了古典诗词的基础。陈毅在回忆这段经历的时候说：“我那时实在的兴趣是集中在政治和文学方面。”“而我少年时代的家庭教育和我在成都周围富于文学艺术史迹的自然环境，又把我推上倾心于文学的道路。”

一个春节的夜晚，当陈毅在听了母亲讲述家庭近年来遇到的艰难困苦后，联想自己亲眼所见，心潮难抑，披衣起坐，写下了一首随感绝句：

年年难过啼饥寒，处处环境亦皆然。

待到一朝风雷震，谁说苦尽不生甜。

年关到来的时候，陈毅为全家栖身的陈家祠堂写下了一副别具一格的对联：

年难过，年难过，年年难过年年过；

事不成，事不成，事事不成事事成。

副朴实无华而又对仗工整的春联，把陈毅当时的心境、家境以及社会形势活脱脱地勾画了出来，抒发了陈毅在困境中不肯低头屈服的壮志豪情，也显示了20岁的陈毅横溢的文学才华和不凡的抱负。

可以看出，做一名出色的文学家、诗人，一直是陈毅青少年时的初衷。时至1946年，他任山东军区司令员兼第三野战军司令员时，还对参加军调处工作的美军雷克上校说：“我的兴趣不在军事，更不在战争，我的兴趣在艺术，我愿做记者，我喜欢写小说。当我的书出版时，我将首先送一本给你。”

二、依稀门角见玉姿

1931年，中共苏区中央局任命陈毅为新成立的中共赣南特委书记。

当时赣南特委驻扎在兴国县城的新李家祠，原是清光绪年间江南提督军门李占椿的花园别墅，陈毅和妻子肖菊英就住在这幢房子的“绣花楼”。夫妻俩互相体贴，共同探讨革命真理，常在闲暇时携手观赏住所的花草。楼下有一口古井，深不可测，井口只有木板盖着，没有井栏，周围的群众到这里打完水后，常会忘了盖井盖。

一天，陈毅突然接到上级通知，叫他连夜带一名警卫员去于都参加紧急会议。当时，陈毅对“肃反”的一些做法甚为不满，并与肃反委员会负责人发生尖锐矛盾，他暗忖此行凶多吉少，说不定一去就难回了。临行时，他特意对妻子说，我去开会了，三天之内回不来，你就快走，到你老家信丰藏起来。如果我没事，我会派人把你接回来的。

陈毅到达于都后，才知道是开地方工作会议，部署反“围剿”准备工作，其中有一项是要求各地立即停止肃反扩大化，真是虚惊一场。归途中，陈毅遇到了白匪袭击，马被打死了，他只好和警卫员绕道步行，回到兴国县城已是第四天下午。

陈毅满心欢喜推开李家祠大门，只见白花挂在厅堂，肖菊英已全身湿淋淋躺在门板上。

原来，陈毅走后的第三天夜晚，肖菊英静坐窗台前，望眼欲穿等待陈毅回来。她仿佛听到有人敲门，街上又传来狗叫声，她以为陈毅赶回来了，喜出望外，匆匆忙忙摸黑下了楼，一不小心，一脚踏空，落入古井。井沿很滑，根本无法抓住，一只鞋还被撞脱在井旁。她不识水性，在深夜又无人看见，活活被淹死。

痛失伴侣，陈毅心如刀绞，送葬归来，他思绪万千，深深地沉浸在对爱人的忆念之中。他难以抑制自己的满腔悲情，含泪写下诗一首：《忆友》

余妻肖菊英不幸失足落井死，草草送葬，夜来为诗，语无伦次，哀哉!

泉台幽幽汝何在，检查遗篇几首诗。

谁说而今人安在，依稀门角见玉姿。

检点遗篇几首诗，几回读罢几回痴。

人间总比天堂好，记否诺言连理枝。

依稀门角见玉姿，定睛知误强自支。

正当送葬归来夜，幽幽泉台汝何之?

昔日汝言生者好，我今体味死去高。

艰难困苦几人负，失友中年泪更滔。

三、阿蒙愧负故人情

1932年，在时任江西省委书记李富春和省委组织部长兼妇女部长蔡畅这对“月老”的关心下，陈毅与赖月明结为夫妻，从此，陈毅走出了感情的阴影，迎来了又一个爱情的春天。

赖月明，原名三娇，1914年生于江西省兴国县石村，1931年参加革命工作。

陈毅和赖月明做了三个年头的夫妻，又常是一个在前线，一个在后方，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不足几个月。然而婚后的生活的确是幸福的，他们互敬互爱，相互勉励。

1934年10月，随着第五次反“围剿”的失利，中央主力红军战略转移，踏上了漫漫长征路，一批红军家属和伤病员留下坚持斗争，赖月明就是其中之一。11月，陈毅派宜黄县组织部长万香送赖月明疏散回老家兴国，没想到这竟成了他们的诀别。

1937年9月，国共第二次合作，陈毅所率领的赣南游击队编入新四军。他下山后，几次派人寻找赖月明，未见踪影。

10月4日，陈毅带着贺怡、宋生发乘车前往兴国县，就关于释放政治犯问题与国民党兴国县政府交涉。除了公事外，另一个目的就是寻找失散多年的妻子赖月明。

据宋生发打探到的消息，赖月明回家乡后继续坚持斗争，不幸被捕，国民党一个姓方的乡丁看中她，硬要娶她。赖月明宁死不从，跳崖自尽了。

对于赖月明可能惨遭不幸，陈毅是有准备的，但一经证实，仍然感到五雷轰顶。回想着赖月明的音容笑貌，陈毅心中充满着无限的悲愤与苍凉，禁不住泪流满面。

10月6日夜，在那破旧凄清的兴国芳园旅舍，陈毅“回念旧时人，潸然泪沾袖”，面对孤灯，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哀思，《兴国旅舍》：

兴城旅夜倍凄清，破纸窗前透月明。

战斗艰难还剩我，阿蒙愧负故人情。

《兴国旅舍》和《梅岭三章》一样，都可称为陈毅诗作当中的巅峰之作。前者缠绵深沉，后者豪气冲天。它是一代英豪内心的两个世界，亦是最真实的体现。

四、同心能偿浑疑梦

南方游击队改编后，陈毅任新四军一支队司令员，开赴抗日前线。1939年冬，由朱克靖介绍，陈毅认识了本支队战地服务团的张茜。张茜当时年仅17岁，长得美丽，气质仪态十分稳重，有很多追求她的人。陈毅对文静秀雅的张茜一见钟情，他得知张茜童年时的乳名叫春兰，便写诗一首《赞春兰》：

小箭含胎初出岗，似是欲绽蕊露黄。

娇颜高雅世难觅，万紫千红妒幽香。

陈毅敞开心扉向张茜讲起了自己的战斗经历和历经磨难的情怀，陈毅光明磊落的气度打动了张茜的心，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不久，张茜又接到陈毅写给她的一首情诗：

春光照眼意如痴，愧我江南统锐师。

豪情廿载今何在?输与红芳不自知。

1940年2月，陈毅与张茜在新四军江南指挥部驻地江苏省溧阳县的水西村结婚，陈毅写下了题为《佳期》诗，满怀甜蜜之情，记录下他与张茜这个重要的时刻：

烛光摇红喜可知，催汝为赋小乔诗。

同心能偿浑疑梦，注目相看不语时。

一笑艰难成往事，共盟奋勉记佳期。

百年一吻叮咛后，明月来窥夜正迟。

这对革命夫妇的爱极富特色，陈毅的爱透露着戎马战将的深沉气魄，张茜的爱洋溢着激情，真挚的幸福之爱伴随着他们走过漫长而坎坷的人生之路。

在艰苦的抗战年代，陈毅与张茜聚少离多，陈毅时常写诗表达他对张茜的思念之情，1941年春的《内人东来未至，夜有作》：

足音常在耳间鸣，一路风波梦不成。

漏尽四更天未晓，月明知我此时情。

1944年2月的《寄内诗》：

地冻天寒西北行，山川遥共客心深。

最是荒村风雪夜，思君吟咏到天明。

这一首首动人心弦的诗词，遥寄陈毅对爱妻的思念之情。同时，这种浪漫情怀也深深影响和感染了张茜，她拿起笔和陈毅互相唱和：

茂林四落碧血溅，千万人群泪涟涟。

君曾劝妻莫啼哭，今却当众热泪挥。

见君挥泪添伤悲，悲中添泪入骨髓。

君之壮志与誓言，踏破山河也相随。

这首题为《在新四军军部成立大会上》的诗，表达了她与陈毅永远患难与共的情怀。

鸣声凄凄孤蝉哀，情思郁郁人伤怀。

行云慵步回苍穹，游子久留羁旅中。

空向行云凝眸处，望穿秋水人不至。

几番报归盼欢聚，几番又传归期误。

归期误，

一别春秋已两度，幼儿长成双询父。

这首《寄怀》诗，寄托着张茜对丈夫的无限挂念之情。

一首首满含深情的唱和之作，伴随他们走过了人生的风风雨雨，抒写了他们壮丽辉煌的人生诗篇。

知夫莫若妻。张茜在谈到陈毅的《过太行山书怀》这首五言长诗时说：“用了大开大阖的手法，纵论在我党领导下敌后战场的发展局面和抗日根据地政治、经济、文化方面的巨大成就，把写景、抒情与政论三者结合起来，一气呵成，斐然成章，是一篇少见的咏写抗战史实的作品。”《过太行山书怀》全诗140句，气势不凡。对这首“浩歌赋太行，壮志不可夺”的诗篇，陈毅自己是很满意的。

五、诗词育儿革命志

陈毅几次遗憾地说：教育孩子在我们家是母亲的专职。他也尽量抽时间用诗词来熏陶和教化自己的子女。

他的大儿子陈昊苏在一篇文章中深情地回忆说：在他刚刚懂事的时候，有一次父亲指着墙上的一幅挂轴，从头到尾讲解了毛泽东手书的《沁园春·雪》这首词，并由衷地赞叹这首词是“一座雄伟的高峰”。当毛泽东的《水调歌头·游泳》发表后，陈毅特意将孩子们召集起来，让张茜给孩子们详尽地讲解这一首词。他对孩子们说，毛主席已是60多岁的高龄了，但革命豪情仍像当年中流击水那样青春焕发，你们这些正当年华的孩子，从小就要向毛主席学习，“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一定要在大风大浪中培养和锻炼自己的革命意志。1960年冬，陈毅写《冬夜杂咏》组诗时，特别歌颂了毛泽东在长江游泳的壮举，其中有一首《长江》，诗中写道：

有人雄今古，游泳渡长江。

云此得宽余，宇宙莽苍苍。

当时，他问陈昊苏懂不懂这首诗，诗中的“有人”又是指谁?当陈昊苏回答是指毛主席时，陈毅满意地笑了。“云此得宽余，宇宙莽苍苍”，诗句充分抒发了陈毅对毛泽东的衷心敬仰。

1961年，借丹淮赴东北学习之机，陈毅写就了《示丹淮，并告昊苏、小鲁、小珊》诗，以教育子女要勤奋学习，为党、为革命多作贡献：

小丹赴东北，升学入军工。

写诗送汝行，永远记心中。

汝是党之子，革命是吾风。

汝是无产者，勤俭是吾宗。

汝要学马列，政治多用功。

汝要学技术，专业应精通。

勿学纨绔儿，变成白痴聋。

高饶反党联盟被揭露后，毛泽东特意找陈毅谈话，讲到向党伸手问题的时候，毛泽东说：“伸手岂止高饶。”陈毅归来与张茜议论良久，挥笔写下脍炙人口的《七古·手莫伸》：

手莫伸，

伸手必被捉。

党与人民在监督，

万目睽睽难逃脱。

张茜看了深受感动，欣然命笔写下座右铭：

满招损，谦受益，莫伸手，

终日乾乾，自强不息。

为了工作，必须休息。

这两首唱和之作，既是陈毅和张茜的互勉，同时也对子女起到了很好的教育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