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南京夫子庙泮池，大型浮雕《秦淮流韵》安装完成。数百块花岗岩做的背景墙上，25位历史人物的青铜肖像栩栩如生。在秦始皇、孙权、王羲之、李白等一批英杰中，史称“秦淮八艳”的卞玉京、顾横波、寇白门、马湘兰、柳如是、董小宛、陈圆圆、李香君也占了一席之地，一时间，民间各种争论纷起。本报记者将这些文化“口水”作了梳理，将反对者称为“夫子派”，将赞成者称为“现代派”，列位看官喝口茶醒醒神，仔细听听这场当代道德论战。

夫子派：尚儒地伤风败俗

在古代，女子登堂入室已然艰难，更何况女子“爬墙”？上得夫子庙，固是文化流,而“八艳”上墙为哪般？

夫子派认为，夫子庙裙裾飞扬，尚儒地伤风败俗，是可忍孰不可忍！孔夫子早有训诫在先：“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女子难养，更何况女子误国者？秦淮八艳：卞玉京、顾横波、寇白门、马湘兰、柳如是、董小宛、陈圆圆、李香君，多生在国家末路之际，与朝廷达官贵人、皇亲贵胄大有联系，有些甚得皇帝欢心。陈圆圆一曲琵琶胜过渔阳鼙鼓，一时间，大明朝这个泱泱大国，倾如累卵。所谓“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如此般女子，纵使九死又何足以赎罪呢？夫子派怒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坚决不许她们位列仙班。

有人说，秦淮八艳出身低下，为婢为妓那是“生”不由己。既然“生”不由己，难道死也不由己吗？夫子派认为，死有重于泰山，亦有轻于鸿毛。这类特殊的女子，选择死亡的方式尤为重要，而自古女子之感佩人之处在于节烈，贞-节-烈-死，样样上得牌坊。

《儒林外史》里的高老头，在名著里高叫了上千年的“死得好！死得好！”秦淮八艳就是死得不太好的那种。一来不贞，出身不好，坠落红尘；二来不节，抛头露面，招风引蝶；三者不烈，婉约柔媚，退守缩让；最后，死得不好，死得不巧也不妙。女子该死在哪里？和平年代，当死在个人的贞洁牌坊上；国难当头，该死在国家贞操上。夫子派不信逛妓院还能逛出文化来。未立牌坊不准入庙，既是红颜祸水，纵使芙蓉出水也枉然，八艳上文化墙，门朝哪边？

现代派：不做旧道德的祭品

夫子派的口沫横飞，引来现代派的反诘。现代派认为，“秦时明月汉时关”，时空转换早已千年，在电子时代，执夫子观点，实在有些迂腐。现代人有现代人的道德观，现代人造现代人的文化墙，不应该让秦淮八艳成为旧道德的祭品。

秦淮八艳除了美貌，还自小熟习文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绝非一般青楼女子可同日而语。她们长期与文人墨客对酒当歌，或饮酒赋诗，或品茗赏花，其实已不愧为当时的才女。于是，文人与妓女孕育出了一种公开化的狎妓文化：诗人作诗谱曲八艳唱弹，使得很多优秀的诗词歌赋能够源远流传，不仅推动了明朝诗词发展，还铺垫了元曲的到来。很多人认为，由八艳为代表的风月文化，精致而富有品味，绝不是简单的青楼莺歌燕舞，它是中国正统文化的补充。历史可以不关风月，但是文化却常常是一场风月谈，几千年来的诗词歌赋，没有风月孰能不寂寞？

现代派认为，八艳这类有才情却非常不幸，由于身份地位的悬殊，能够做到为了她们“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人非常少，更多的是“多情却总似无情”。人们常常图口舌之快，对这类弱女子大肆口诛笔伐，以示高洁，未免有不公之嫌。文化，早已满园春色，又何惧红杏出墙？

尾声：关键是如何向孩子解释

夫子派和现代派对“八艳上墙”的争论，大体在古代和现代的语境中，尚可圈可点。但有人冷不丁地将孩子这个未来的希望提上了议案：“八艳”上文化墙，孩子看到会怎么想？倘若孩子们问起这些人物的“辉煌”故事来，导游和家长该如何向他们解释？

关于这一点，夫子派和现代派都没有给出回答。

访谈

保留话语的德性

2004年杭州西湖苏小小墓的修复引来街谈巷议，口水漫西湖；2005年，秦淮八艳在南京夫子庙泮池捷足先登上墙，成为秦淮流韵中的风流笔墨，又引来民间争议无数，并引出一场文化思考。为此，记者采访了湖北大学博士生导师陈桐生教授。

晶报：您怎么看秦淮八艳上文化墙引起的争议？

陈桐生（下称陈）：争议向来都是因为观念的冲突造成的。秦淮八艳上文化墙，主要是因为中国传统的价值观与现代市场经济文化操作的冲突造成的。

晶报：秦淮八艳堂而皇之地列位于历史名流之间，这对传统文化意味着什么？

陈：意味着解构—市场文化对传统文化的解构。它把传统文化严肃的、正统的、高高在上的、不言而喻的话语，转化为风月的、边缘的、可圈可点的叙事。其中还包含了一些民间文化的因素。

晶报：去年杭州西湖修建苏小小墓也引发了争议，今年争议落在秦淮八艳身上，您认为这种冲突落在江南名妓身上，是否是巧合？

陈：不是巧合。秦淮八艳是应了市场经济文化的呼唤，从故去的文明中现身的。但名妓文化本来不是中国正统的文化，属于边缘文化，把她们与传统的名流列席一处，乍一看，有些格格不入，其差异一眼可以看出来。传统的价值观与市场价值观在一些边缘地带的冲突最为明显，所以在秦淮八艳上文化墙的事件上引发冲突，也不足为奇。

晶报：您怎样看待这种文化的冲突？

陈：古代文明和现代文明的冲突集聚在我们这个时代，争议是不可避免的。如果传统文化能够剔除偏见，放弃话语霸权，市场文化能够不泛滥话柄，彼此都保留话语的德性的话，是可以客观正确地引领文化走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