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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朴初说悟禅于日常生活(四) 说机锋——禅机就在日用中
白檀合是禅家树
禅机反映了佛教徒的佛学智慧和思想火花。
佛教最著名的例子,就是拈花微笑。佛并不说什么,摩诃迦叶破颜微笑,也不说什么,这里就充满了禅机。佛一方面要别人保护自己,一方面又要大家抛弃我执,别人问他“我”的问题,佛回答“无记”,给予回避。因为,自己悟不出这里的禅机,讲了有什么用呢?禅机,也是只能会意,不能言传的。
宋代《雪窦颂古》问世后,打破了禅宗不立文字的传统,开“文字禅”之先河。但临济宗宗杲(1089~1163)认为,公案并不能反映祖师禅法的真面貌,提出“看话禅”(或“看话头”),即参究某些语句,不要思量、知解,求得真正的顿悟。“看话禅”有神秘主义和非理性主义倾向,尽管遭到曹洞宗人宏智正党(1091~1157)的反对,认为临济宗看话禅不利解脱,而提倡默照禅(即默默坐禅,守默与般若观照相结合,以打坐为主的修习方式),但“看话禅”盛行后,至今不绝。
无论是“文字禅”、“看话禅”,还是曹溪宗的“默照禅”,都包含了禅机。
《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半夜里根据师傅的三巴掌,到师傅的房间求艺,学到了翻跟头的本领。六祖也是根据五祖的打米袋的三棍子,半夜到师傅房间,拿到了衣钵,取得了六祖的地位。这里面,既有临济宗“棒喝”的色彩,也充满了禅机。
当代净慧法师倡导的生活禅,也充满了禅机。生活禅主张将佛法的智慧、慈悲的精神具体运用到生活的每一方面,运用到做人的分分秒秒,将生活禅化。
朴老谈话、诗词中,禅机随处可现。
朴老曾吟诗:“应接中收敛些锋芒,科学中钻研些道理”,告诫学僧,平常待人接物,要谦虚,如百丈清规要求的,僧人走路不可昂头挺胸,趾高气昂的,要把聪明才智用到学习上去。但朴老不反对在交谈中,特别是佛家弟子对答中,插入转语。朴老曾吟词“不惜机锋相假”送章士钊,回忆酒后章士钊言志,借杨雄故事,讽喻今天的风气。
一次,赵朴初在西双版纳视察,饭后和陪同人员散步在林荫道上,谈笑风生。澜沧江畔,椰子树托举着肥硕的叶子,摇曳在夕阳下,和煦的南国风轻抚着万物。无意中,赵朴初看见随行的妙华法师,亲切地问他:“你今年多大了?”妙华法师回答:“三十了。”朴老说:“三十可是而立之年啊!”妙华法师说:“还躺在地上呢。”朴老听了,高兴地说:“躺在地上好啊,稳当得很!”
多机敏啊!佛门中人对答,也是思想交锋!正是通过屡屡碰撞,闪烁出耀目的智慧光来。末了,朴老说:“佛教真是博大精深!任何一种世间学问难与之相比,可惜,蒙难蒙尘,太深太厚!释迦牟尼真是了不起啊!”
朴老是佛眼,登山看水,观树赏花,入其诗言里,处处不离禅机。
1986年5月,朴老到苍岩山福庆寺,由山上的白檀树的空心和满山遍野,联想到了禅的“空”:
参透层岩挺万枝,深探长爪不钳锤。
白檀合是禅家树,解得心空及第归。
词人叶嘉莹只记得两句偈语,朴老便夸她“得了佛法入门真谛”,白檀心空,朴老称它是“禅家树”。朴老看人喻事,切中要点,尺度是很宽泛的。
1994年初,赵朴初在三亚重游海角天涯时,吟诗《海南岛天涯海角口占》:
不知何处有天涯,四季和风四季花。
为爱晚霞餐海色,不辞坐占白鸥沙。
坐在沙滩上,朴老想到占据了海鸥的地盘,不仅想着众生,还想着非人类的动物——鸟。14年前,朴老写诗“鸟兽如人,思维有态”送画家韩美林,也有这层意思。李白曾吟诗“宜与海人狎,岂伊云鹤俦”,朴老关于人与自然沟通的思想,与古人契合,不仅蕴涵了人与自然的平等思想,还包含了佛教传统文化中的智慧和机敏。
喝茶!喝茶!茶凉了
虚云禅师说:“悟道不一定皆从静坐得来,古德在作务行动中悟道者,不可胜数。”朴老也说:佛教还渗入到中国民族文化的各个方面,对人民日常生活产生了深广的影响。
一次,茗山法师和朴老在镇江谈佛,说:“古来禅宗机锋话,大都借物喻法。”
赵朴初说:“佛教义理是相对的,也是绝对的。如有短才有长,有大才有小,有高才有低。”那意思,佛教的义理要灵活掌握。
佛教的禅机很多,许多高僧行为看上去古怪,其实包含着很高的智慧。
翠岩禅师云:
处众处独,宜韬宜晦。
若哑若聋,如痴如醉。
埋光埋名,养智养慧。
随动随静,忘内忘外。
这些禅机,听上去怪怪的,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对念佛的人有警惕作用。一个人在房间里处独,要善于韬光养晦;“埋光埋名”,是不炫耀自己,要知道潜藏;露才,是愚痴人做的事情,聪明人不会露,人一出名,麻烦就来了——嫉妒、障碍、陷害、毁谤都来了。韬光养晦的方法,是“若哑若聋”和“如痴如醉”,像一个糊里糊涂的人。
朴老的韬光养晦,是他修养高的地方。中央领导人曾称赞朴老,说他说话总是有分寸。朴老的谦和,“埋光埋名”,也属罕见。即便身到高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时,仍和邻居交朋友,也没有特别的门卫,陋巷简居,甚至参加门口小学的活动。曾有一次,他帮助隔壁小学挑选古代诗词,晚饭也不吃,大有百丈“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古风,古往今来,似无第二人。
但他并不一味地韬光养晦。
1975年春的一天,诗人刘梦溪来坐,朴老用铅笔将刚写的《读水浒传》诗抄在一张薄薄的纸上,给他看,诗云:
废书而长叹,燕青是可儿。
名虽蒙浪子,不犯李师师。
刘梦溪好奇地问:“梁山有108个好汉,其他人你不写,为什么单单写燕青?燕青有许多故事,其他的事情你不写,为什么单单写他与李师师的事?”
赵朴初说:“李师师是皇帝的宠妓,宋江要燕青去求李师师在皇帝面前说好话,但李师师见了燕青却爱上他了。燕青的绰号叫浪子。他问李师师多大年纪,李师师回答之后,浪子马上跪下叩头说:娘娘大我两岁,我就认作姐姐了……我就根据这段故事作了这首诗。”
当时,江青卖力评《水浒》、批宋江,实际上是批周总理。刘梦溪豁然大悟,说。“我知道了,你是借李师师暗喻江青作为第一夫人,惹不起躲得起。”
赵朴初朗声大笑,说:“喝茶!喝茶!茶凉了。”
“文革”中,人事复杂,三人不谈国事。主人一句“茶凉了”,突然转弯,似是跑题,那愉快的笑声里,却充满了佛门人特有的睿智和禅机。
永明禅师禅偈云:
化人问幻士,谷响答泉声。
欲达吾宗旨,泥牛水上行。
可见,禅机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倘若朴老应了刘梦溪的话,说你说得对,或不对,便失去了禅味,也失去了那天的茶味。
高人喝茶如品禅,但达到此境,并不容易。泥牛入水,还有牛吗?古往今来,有几人见得“泥牛水上行”了?
(摘自《赵朴初说佛》朱洪著当代中国出版社2006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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