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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外的云溪路,树木葱郁,初夏的阳光从浓密的树叶间洒进来,静谧中流露出闲逸的气息。著名诗人、翻译家梁宗岱先生在此度过了他生命的最后13年时光。在云溪路10号,他给学生授课,熬制中药,争辩,喝酒,直到1983年离世。
壹:潜心熬药的浪漫诗人
中国现代诗人中,梁宗岱可谓是最富传奇色彩的一个了。梁宗岱祖籍广东新会,16岁就被誉为“南国诗人”。1924年夏,梁宗岱远赴欧洲求学,先后结识了文学大师保罗·瓦雷里和罗曼·罗兰,并与他们有密切的交往。28岁时,他受胡适之邀,出任北京大学法语系主任。其后几经辗转,到1956年,梁宗岱到中大西语系任教,1970年,中大西语系划归广州外语学院(今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于是又辗转至白云山西麓的云溪路。
在康乐园期间,作为诗人的梁宗岱,以狷狂著称。据其学生、同事黄建华介绍,当时,在中大就有人给他总结出了七十二个“第一”:身体第一,法文第一,太太才艺第一……梁宗岱的身体好,是出了名的,在一年中几乎有近九个月,大家见他都是穿短裤,并且冬天坚持洗冷水澡。不过在文革期间,先生的身体却垮了下来。由于其西学背景加上不羁的性格,他在文革中受到的迫害程度在中大“数一数二”。
1944年,梁宗岱一度放弃教职,到广西百色继承祖上的中药材生意。此后他便在教学之外有了一项兴趣更大的工作,熬制中草药。在教授座上梁宗岱没有一本论著问世,倒是地下室的炼药炉火焰熊熊。逢有同事身体不适,梁宗岱会很热情地开上几瓶药,并且效果还不错。
1977年梁宗岱在给卞之琳的信中说:“我的工作当然还是完成学院的任务,但主要似乎已转制药、施医……”这在全国教授中可能是唯一的。熟悉梁宗岱的彭燕郊这样解释:“在那些动荡的岁月中他似乎有过某种预感,他开始不想再写作、研究、办学而想去从事工业,甚至认为当初不该学文而应该学工。他更加热衷于制药,想通过创造活人济世的良药来填补读书人使命感的落空。”
贰:为新诗节奏大打出手
梁宗岱潜心熬药,但并不代表他是一个修身养性、不善争辩的人。先后游学瑞士、法国、德国、意大利的梁宗岱说话直接,不委婉,好争执,他这样的性格在当时的文化界是出了名的。
他与美学家朱光潜“差不多没有一次见面不吵架”;他毫不客气地指责他敬重的李健吾“滥用名词”;他挖苦他的朋友梁实秋:“我不相信世界还有第二个国家———除了日本,或者还有美国———能够容忍一个最高学府底外国文学系的主任这般厚颜无耻地高谈阔论他所不懂的东西。”由于他的尖刻犀利,作家沈从文把他的作风比作“江北娘姨街头相骂”。
当然,传播最为广泛的是他和著名古希腊研究学者罗念生教授的一次“打架风波”。据罗念生回忆:“1935年我和宗岱在北京第二次见面,两人曾就新诗的节奏问题进行过一场辩论,因各不相让竟打了起来,他把我按在地上,我又翻过来压倒他,终使他动弹不得。”两位大教授、著名学者为学术问题大打出手,场面一定非常有趣。
即使在晚年,梁宗岱也是“旧性”不改。教研室老同事在文章中出现纰漏,他会毫不留情地指出来。不过,争辩之后,并不妨碍他和对手的交情。曾经大打出手的罗念生与梁宗岱是终生挚友。粉碎“四人帮”后,梁宗岱拖着病体,赶译出歌德《浮士德》上卷,远在北京的罗念生赶紧为他联系出版事宜;梁宗岱在诗歌创作和翻译上相当自负,但晚年译出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却能听取老朋友的意见。这部《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后来收入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莎士比亚全集》中。粉碎“四人帮”后,梁宗岱到北京参加全国四次“文代会”,罗念生教授又最早赶去探望。
叁:他的爱情比徐志摩更“有戏”
现代文学史上,徐志摩与林徽因、陆小曼的爱情几乎家喻户晓,但是,梁宗岱的学生黄建华认为,梁宗岱的爱情更有戏,如果有导演拍出来,一定吸引人。
梁宗岱有三段婚姻,第一位妻子是家庭包办的何氏,梁宗岱从来不予承认。1934年,何氏突然跑到北京要求梁宗岱承认她的妻子身份。由于一贯不赞成朋友离婚的胡适到法庭为何氏辩护,梁宗岱败诉。后来费了很多周折才正式和何氏解除了婚约,此事一度成为媒体追踪的新闻。
由于胡适出面为何氏辩护,极大地伤害了梁宗岱,梁宗岱于是辞去北大教职。1934年8月,他与作家沉樱结婚。“七七事变”后,夫妻带孩子赴重庆。梁宗岱在复旦大学外文系任主任兼教授,沉樱则在一所中学任教。
1942年3月,梁宗岱回百色处理父亲的后事,此时他结识了第三任妻子甘少苏,并且相伴到老。据说,当时梁宗岱偶然被朋友拉去看粤剧《午夜盗香妃》,被花旦甘少苏的表演深深打动,遂起同情之心,日后常去看她演出,每次均写词相赠,如此竟得词数十首。后来便编成词集《芦笛风》出版。这个集子是与甘少苏爱情的结晶。为救甘少苏出苦海,梁宗岱筹了3万元巨款为甘少苏赎身。两人于1943年3月登报结婚。
沉樱得知消息后,随即离开梁宅,后定居美国。1982年,76岁的沉樱回到国内,见到老友著名作家巴金、赵清阁、阳翰笙、朱光潜等,梁宗岱亦抱病赶到上海求见沉樱,沉樱却避而不见。这不能不说是两位先生的憾事。
专访梁宗岱学生、同事、翻译家黄建华
梁先生的药,治好了我的肝炎
记者:您是中大法语系第一届学生,能说说梁先生上课时的情形吗?
黄建华:1956年,梁先生到中大时,法语系还没招生,系里让他教莎士比亚。一年之后,我作为法语系第一届学生进校,当时招了10人。学生少,和老师接触就多,梁先生经常让我们到他家里去听唱片,他家里西洋唱片、粤曲唱片都很多。梁先生广东口音比较重,口才不是太好,但是表达清晰。梁先生才子气很重,经常会说起在国外留学时的逸事。
记者:后来梁先生当时在学校花大量时间制药,那些药有用吗?
黄建华:我那时得了肝炎,就经常到他家里拿药,吃完以后转安酶降下来了,肝炎也没有再复发。他有时也会主动送给我们一些药,有一次我从他那拿了好几瓶外用的消炎药,当时经济比较困难,学校靠近小山冈,很多人养鸡,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鸡被咬伤了,翅膀掉下来了,但是鸡没死,我太太说,把梁宗岱的药涂一涂。结果涂了两三天,鸡的伤好了。后来我们没敢告诉梁先生,要不然他肯定会说,你怎么竟然拿我的药去疗鸡病。可惜学文的他,没有严格按照医学上的程序进行药物测试,最后药品一直推不出来。
记者:柳鸣九先生赞誉梁宗岱为中国翻译史上的一块丰碑,你如何看待作为诗人的梁宗岱在翻译上的成就?
黄建华:这应该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梁先生翻译的特点就是对原文抠得比较紧。梁先生翻译的莎士比亚不错,但是也有很多人翻译得很好,这是各有千秋。不过像梁先生这样英语、法语、德语功底都很深,并且有很好的译品拿出来的人,不是很多。
BBS:他让广州人产生文化自信
作者:小东
一直有人说广州的文化荒漠化现象严重,为什么?因为大家不知道在广州有陈寅恪、梁宗岱这样的大教授,也就无法树立文化上的自信。为什么大家不知道,是不愿意知道还是没有渠道知道,我觉得这都是值得探讨的问题。
作者:远走他乡
常识告诉我们,梁宗岱并不是唯一“自绝于文学”的人。沈从文放弃了小说写作而改行研究文物,郭沫若解放后几乎没写出一首好诗,曹禺后来也没能再写出如《雷雨》般的经典作品。这似乎应了一句已经用得很滥的话:天才都是用来浪费的———即使这个浪费是被动的。
作者:建民
在大学教科书刻板、教条地阐述死去的文学理论时,乍读梁宗岱,柳暗花明,豁然开朗,仿佛一曲辉煌的交响乐奏起,让你全身心沉浸其中,受到前所未有的感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