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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年前,我从解放日报夜班编辑的岗位调到文艺部,与季振邦共事。虽然在同一个部门,关系却不即不离,不近不远。原因是文艺部人事复杂,我要花很多时间调节相互关系,季振邦属于中间分子,无须在他身上耗费精力。季振邦是个诗人,诗人的脾气,总是脱离领导的,“天子呼来不上船”。本职工作做好就行,无须钻研关系学。四年后离开文艺部,错过了同季振邦亲近的机会,想起来有些后悔。 可是奇怪,近则远之,远则近之。离开文艺部之后,同季振邦接触的机会少了,可感情却近起来了,这原因就在于他的文章。
在上海的作家中,我比较喜欢两个人的文章,一个是沙叶新,一个是季振邦。我读文章如同吃饭店,不要吃五星级宾馆的菜,宁愿吃绿波廊、德兴馆。五星级宾馆是吃派头。华堂豪饰,玉筋银杯,品位虽高,味道一般。受人顶礼膜拜的当代某些大师的文章是靠媒体猛火爆炒的,如同大饭店豪华气派和包厢。沙叶新、季振邦的文章没人炒,但是实惠,口味好。所以凡在报上看到这两人的文章,我就像闻到了马路摊头臭豆腐的香味一样,不会放过的。可能是同心相映、同气相求之故吧,文章看得多了,同季振邦的距离就近起来了。
季振邦是诗人,又是散文作家。正如他自己所说,现在诗倒写的不多,笔耕的园地主要是散文。虽然他是上海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主任,但我以为,季振邦名出于诗,功成于文。比较起来,我更喜欢读他的文章。但是文章好的原因还在于诗好。诗人的文章就是好看。因为诗人感情丰富,表达细腻,用字精炼,而文章是以情感人的,对生活的观察细致入微,文章就有血有肉。我写文章总是想着要宣传什么,对人有什么教育意义,总要主题先行。越是主题先行越是写不好。季振邦的文章大都没有什么重大的主题,都是平常生活,司空见惯。但奇怪的是,他到过的地方我也到过,他吃过的东西我也吃过,他看过的东西我也看过,他做过的事情我也做过,为什么我那么木知木觉,没有想到要去写它,即使叫我写也写不出来?而季振邦却信手拈来,皆成文章,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
读季振邦的文章,我悟出一个道理:平中见奇。文学是美学,只要能够给人精神愉悦就行。现在人们把这叫做“心灵鸡汤”。于丹、易中天的“心灵鸡汤”是用全鸡煲的,季振邦的文章是放牛娃在山上采来的野山菌菇汤,没那么高贵,但也很鲜。齐白石画一株白菜,申石伽画几杆秀竹,似乎也没有什么重大的主题,但是它美,叫人看了舒服。季振邦的文章就是齐白石的果蔬,申石伽画的竹枝,贝多芬在琴键上敲出来的音符,是叫人舒服的文章,给人快乐的文章。
季振邦文章使人快乐的另一个特色是轻松幽默。幽默能使人接近。道貌岸然,总是板起领导面孔,摆出权威架势,人家一见就吓得退避三舍,谁敢与你接近?你有幽默感,与人说说笑笑,别人就有亲近感。做人如此,写文章也是如此。季振邦的文章就充满幽默,常常给人会心一笑。
从电视节目看来,社会对“笑费品”的需求量是多么的大。中央电视台每年的春节晚会,搞笑的节目总是占去三分之一左右。平时也天天有相声节目。这些节目中也有可笑的东西,如侯宝林的相声,赵本山的小品。但是大多数节目是庸俗的,无聊的,不值得笑的。我不知道坐在中央台演播大厅的观众为什么会发笑,我很怀疑座椅上是否安装了“胳肢窝电动触摸器”,是不是导演在接电钮,让触摸器突袭观众胳肢窝?我觉得姚慕双、周柏春、杨华生才是搞笑的大师,他们在滑稽小品中放的噱头是“肉里噱”,自己毫不夸张,观众自然会笑。现在中央台的搞笑节目是硬装噱头。季振邦也是“肉里噱”,他的文章毫不做作,平平淡淡,娓娓道来,不经意之间触着了你的笑神经。
最近季振邦出版了一本散文随笔新作《美人指》,真是一盆精神美味、一罐心灵鸡汤。我读的时候摘下很多锦言妙句,本来想在此文中大加引用,不想一写就写了一千多字,怕增加文章长度,读者不耐烦,还是打个埋伏,你们自己去慢慢享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