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乾隆皇帝活了八十九岁，正值清代兴盛富强的时期。这是一位风流天子，能治理国家，又能诗能写。他走到哪里写到哪里，见下雨可吟诗一首，遇下雪又吟诗一首。而且喜欢同臣工一起联句写诗，臣工献媚，皇帝逞才。他留于后世的诗作和书法，数量惊人。可是，论字他无法与宋徽宗相比，论诗他无法与李后主相比。权势一去，他面对的只是诗的读者和书法的观者，谁管你是不是皇上。

我近来读《乾隆一日》（山东画报出版社，2006），吴十洲著。其中有《缅怀孝贤皇后》一节。这一节里提到皇帝写的几首悼亡诗，我觉得也还有点真情，也许在乾隆皇帝的众多的平庸诗作里，该算是好诗。他一生写了那么多诗，有几首好的，也不为怪。这也自有原因。

且说孝贤皇后。她是在乾隆皇帝十六岁之时，还是身为皇子之时嫁过来的。那年她十五岁。年纪十五六岁的一对小夫妻，那时并非帝后关系，真是好日子，过了约八九年，过得很美满。这个年龄和这种夫妻关系，正是可以产生美好感情的时候。可惜到了乾隆十三年，也就是在婚后二十二年，皇后病逝在南游的旅途。皇帝也是人，他也有，或者是曾有过，真实感情。后来乾隆一直对孝贤皇后有深深怀念。也许那不是官样文章的追悼，而是真的思念。所以，那诗句也就比较好。书里选了乾隆皇帝八十岁那年，也就是乾隆五十五年，他去谒祖陵，顺便到孝贤皇后陵前行礼，并赋诗一首。五律，前两联平平一般，后两联说：“平生难尽述，百岁妄希延。夏日冬之夜，远期祗（只）廿年。”这里说得很伤心。好像是向妻子诉说三十多年来的经历和辛苦，而且说，人活百岁只是妄想。经历一个个冬夏日夜，现在，就说离妄想，离最远的期望—百年—也只有二十年了，即将与你相会于地下。这里的“夏日冬之夜”，是指往昔少年夫妻的好日子。这句子曾见于乾隆帝在皇后刚去世时的悼亡诗里。当年他写着：“恩情廿二载，内治十三年（内治指当皇后治理内宫事）……忍诵关雎什（即诗经首篇，赞男女之爱），朱琴已断弦。……夏日冬之夜，归于纵有期。半生成永诀，一见竟何时？……”或者乾隆帝在他多得不能记忆的诗句里，竟还记得当年悼亡诗里的一句？那一定是自以为佳句了。到他八十六岁那年，已是嘉庆元年，他作为太上皇，又去孝贤皇后陵，当然，他又赋诗。诗无特色，但诗后有自注，注中说“孝贤皇后于戊辰（乾隆十三年）三月十一日大故，偕老愿虚，不堪追忆。”由此可见，他真是旧情难忘的。皇帝也希望“白头偕老”，也有“不堪”之情。总之，他也有真感情，那么，诗句里也就有了点光彩。这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