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流氓无赖而称帝的刘邦，竟然以一曲《大风歌》而在诗歌史上留下一席之地。我一向猜疑《大风歌》并非亭长自己的手笔，但短短三句诗就显露出不可一世的霸气，似乎也不是文学侍臣可以代拟出来的。

    衣锦还乡，宴请乡亲，还算有良心。奇怪的是，身为一国之君，偏要在宴会上给乡亲们唱歌。我原本以为这是刘邦的独创，空前绝后。后来看到宋僧文莹《湘山野录》里记载有吴越王钱镠一则还乡逸事，才知道这样的雅事并非为刘邦所专美。吴越王回到老家，也是大摆酒席。凡男女八十以上者，皆用金爵，百岁以上者用玉樽。钱镠自起执爵，唱《还乡歌》，以娱众宾：

三节还乡兮挂锦衣，吴越一王驷马归。
临安道上列旌旗，碧天明明兮爱日辉。
父老远近兮来相随，家山乡眷兮会时稀。
斗牛光起兮天无欺！

    不知道他是效法刘邦，还是英雄所为略同。总之，乡亲们喝酒，他唱歌助兴。气魄虽然没有刘邦大，但帝王的口气是一样的。有趣在于，出现了吴越王料想不到的局面：“时父老虽闻歌进酒，都不之晓”——知道他在唱歌，却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没办法，他的《还乡歌》太“文”,太阳春白雪，而乡亲们可都是正经的下里巴人。

没有看到期盼中的喝彩，吴越王有点扫兴。于是想其他法子。只见他又喝了一口酒，清清嗓子，这回改唱“通俗歌曲”：

    你辈见侬底欢喜，
    别是一般滋味子，
    永在我侬心子里！

    不是文言，而是方言。不是诗歌，而是民歌。酒席上顿时显效，“歌阕，合声广赞，叫笑振席，欢感闾里”。皆大欢喜了。
 
    民间俚曲战胜了庙堂诗歌，此为一例。之所以成功，无他，“到什么山唱什么歌”，才既符合文学规律，又符合老百姓欣赏习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