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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年購藏舊書不少。在這些尋訪所得的舊書中,常有書籍原主遺留的筆墨痕跡,有時還會發現這些遺跡竟出自著名詩人、作家、學者之手。他們在書上留下的片言隻語,往往令人浮想聯翩,玩味無窮。這也是購讀舊書的意外收穫。
二十多年前在北京琉璃廠舊書店購得嘉慶版唐寅《六如居士全集》,發現序頁蓋有陰文「孫桐之印」、陽文「閏枝」印章,忽然憶及在龍榆生編撰的《近三百年名家詞選》中曾讀過夏孫桐詞,不知詞人夏孫桐是否此書原主?找出那本詞選,看到詞人小傳:「夏孫桐,字閏枝……」看來,以書上所蓋「孫桐」、「閏枝」兩印,足可說明此書確為夏氏舊物。
這位詞人江蘇江陰人,咸豐七年(一八五七年)四月二十二日生。光緒壬辰(一八九二年)進士,授編修,歷任湖州、寧波、杭州知府。民國初入清史館,《清史稿》中嘉慶、道光、咸豐、同治四朝臣工列傳及循吏、藝術兩彙傳均出其手。又佐助徐世昌輯《晚晴簃詩彙》及《清儒學案》。民國三十年(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逝世,享年八十五歲。著有《觀所尚齋文存》及《悔龕詞》二卷。他與著名詞人朱孝臧是兒女親家。朱氏曾說,他從事倚聲,還是孫桐誘導的結果。
這部唐寅全集中的詩集部分,有不少墨筆批語,其中可分兩種明顯不同的筆跡,一種粗壯,一種纖秀,看來都是評詩高手,但不知何者為夏氏手跡。
過去有人譏評唐寅詩「如乞兒唱蓮花落」,而這兩位批註者卻好評頗多。如字跡纖秀者評《漫興十首》說:「此十首當是用意之作,佳處在香山、東坡之間。」對《與朱彥明諸子同遊保叔寺》詩中用典的一聯:「登高新酒傾酇白,弔古空山湧帝青」,評語是:「作者從不用僻典,此偶一為之,誠為工緻。」對《白燕》詩中「越裳雉尾姬周化,瀚海烏頭漢使歸」一聯,認為「袁中郎以白燕詩得名,此一聯比漢水梁園二句更工。」(按:以白燕詩得名的應是明初詩人袁凱,人稱袁白燕,非袁中郎。袁凱一聯為:「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字跡粗壯者對《聞江聲》一詩的評語是:「句近誠齋。」即詩句風格接近南宋詩人楊萬里。對《和沈石田落花詩三十首》的結尾,認為:「收處卻有無限深情。」當他讀到《貧士吟》十首時,評曰:「大為貧士吐氣,讀之不禁眉飛色舞。」可以想見他當時的神情。
這兩位評論者對唐寅詩也挑了點毛病。字跡粗壯者指出:《花下酌酒歌》「末二聯似可刪」;《桃花庵歌》「刪去末二聯似更蒼茫。」字跡纖秀者認為,《題沈石田先生後集》一詩,「語太雕琢」。
有趣的是,兩位老先生還在眉批上交鋒。如《言懷二首》之一的頷聯:「善亦嬾為何況惡,富非所望不憂貧」,字跡粗壯者指出:「卻有語病」。字跡纖秀者則加以反駁:「第三句確是成語,何病之有?」對一首《題畫》詩:「太湖西岸景蕭,竹外山旋碧玉螺,明月一天風滿地,爽人秋意不須多。」字跡粗壯者說:「魚歌韻不相通,首句押『』字,似有偽誤。」字跡纖秀者卻為作者辯護說:「吳人口音,凡歌韻皆讀作魚虞韻。」這裡透露了後者熟悉吳人口音,而夏孫桐籍貫江陰,正是吳人,似可猜出字跡纖秀者為夏氏批語。
從批語還可以看出,這位字跡纖秀的吳人是清代詩人袁枚(隨園)的崇拜者。他在《歲朝》一詩的「仰天願祝吾皇壽,一箇蒼生借一年」上批註道:「『齊聲擬向君王奏,一箇蒼生乞一年』,隨園句也。隨園豈拾人唾餘者哉?披覽既多,有時得句竟忘卻是人是我。東坡之『馬上續殘夢』、『天外黑風吹海立』,皆是唐人名句,豈是為東坡病哉?」其實,不見得有人會發現袁枚這兩句詩同明人唐寅的暗合,也不見得有人會指責袁枚剽竊。
如果字跡纖秀者果真是夏孫桐,因為他畢竟是一位有成就的詩詞作手,他的評語也是值得細細咀嚼的。
有一次在舊書店得到一冊廖沫沙的詩集《餘燼集》,扉頁寫著:「夏公哂正,廖沫沙一九八五年十月」。原來這是他送給夏衍的書,不知怎麼流失到了舊書店。
仔細翻閱,發現廖老對書中失校的錯字一一作了糾正,還對個別詩句作了修改。如《諷「四人幫」教育路線》五首之一《基礎課復辟》:「學生革命派,先生『復辟』頑,誰談基礎課,便是『還鄉團』。」將「『復辟』頑」改為「『復辟』狂」。《白骨傳》三首之一:「冷面陰森黑髮鬆,六神無主強從容,幽棲只嘆佳人老,豈料妖嬈墜險峰。」將「強從容」改成「貌從容」。《題岳麓書院重建》:「千年學府世間稀,岳麓山前繞翠微。長島弦歌波盪漾,三湘子弟又朝暉。」將「又朝暉」改成「煥朝暉」。《自嘲》二首之一:「豈有文章驚海內,更無功業播千秋;虛名不實心有愧,每聽吹噓便發愁。」「心有愧」改「心存愧」。
能得到一本作者細心修改過的詩集,完全出乎意外。
十多年前,在舊書店看到一本梁啟超註的孔尚任《桃花扇》下冊,文學古籍刊行社版,沒有上冊。過去一直沒有見過梁註本,就把它買了回來。一翻閱,發現書的末尾空白處,有署名「任俠」在一九六四年四月十六日用毛筆書寫的跋語。從字跡看,這無疑是常任俠先生的手筆。他寫道:「因擬改寫《桃花扇》,便於今日舞台扮演,曾搜集數本作為參考,任公此註本,乃最後得之。連日寒雨,不類春天,讀此破悶。」
常氏自說是為破悶而讀,卻讀得十分認真,又圈又點,還寫了不少眉批。
翻開《桃花扇》正本,《孤吟》一齣開頭,是老贊禮(即司儀的角色,既是劇中人,又是從旁介紹劇情的旁觀者)獨唱,抒發感慨。常氏的批語是:「此數曲深得董西廂開篇情意。」
《寄扇》一齣,寫李香君與侯朝宗結合後,朝宗避禍出走,馬士英強迫香君再嫁南朝新任開府田仰,香君抗婚以頭撞地,血濺詩扇,臥病守樓不下。楊龍友、蘇崑生前來探視。楊龍友將詩扇血跡點染成桃花,並對香君說:「你看這柄桃花扇,少不得個顧曲周郎,難道青春守寡,竟做個入月嫦娥不成。」香君說:「說哪裡話,那關盼盼也是煙花,何嘗不在燕子樓中關門到老。」蘇崑生說:「明日侯郎重到,你也不下樓嗎?」香君說:「那時錦片前程,儘俺受用,何處不許遊耍,豈但下樓。」常氏的評語是:「香君守樓正是為著更美滿的前程,如此寫法,方是有血有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