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南报业网讯 习惯于把读者来信带回家中,处理完一切杂事,在柔和的台灯下展开那些信件,更能触摸到一些人的心灵。那些手写的信件,不管篇幅长短,字迹好坏,都是心的诉说。那晚,在众多的来信中,许先生的信格外显眼,除了厚,还有一点,字写得非常工整,一看就是一笔一画、用心写的,把他对妻子的思念都倾泻于笔端。那份“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的真情让我动容。
三斤面缔造的婚礼
1943年夏天,我出生在豫西南一座非常繁荣的集镇上,父亲在镇上经商,是当地非常有声望的商人。资产丰厚的父母,只有我和妹妹两个孩子,所以,童年和少年的我生活在幸福之中。1958年反右派运动席卷全国,一夜之间,父亲被划为右派分子,被判刑3年,就地劳动改造。母亲也受到株连,失去了工作。一家人的生活从天上掉到了地上。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为我定了一门亲事,那女孩叫王文凤;家里出事后,父母都说:“王家那姑娘不会再到咱家来了。”1960年,村里有很多人因饥饿患上浮肿病,父亲和岳父深感不安,觉得自己来日不多,就决定趁他们还有口气,办完我和文凤的终身大事。
没有迎亲的热闹场面,没有贺喜的宾客,连鞭炮和喜字都没有,生产队食堂的伙食长心肠好,听说我要结婚,给了3斤面。父亲千恩万谢。就这样,文凤来到了我家。这一年,我们都才17岁。
文凤天生丽质,即使在那样的艰苦年月,她的皮肤仍然白里透红,身材高挑丰满。很长一段时间后,我问文凤:“你长得这么好,随便找个人家也比我家强,怎么就选中了我?”文凤说:“爹妈做主啊,爹妈一个哄,一个吓。爹夸你好,说以前每次见到你,不是读书,就是写字,从不贪玩,以后一定有出息。妈说,把我说给你家,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要是现在不去,咱家可要落个嫌贫爱富的名声,就像戏里唱的那样。我也不知道咋办才好,就稀里糊涂跑到你家了。”
夜深人静时的深情对唱
我身高1.73米,体重只有40多公斤,每天挑着大粪桶在家和田间往来,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样子,好像一阵风能把我吹跑。在饥饿、疲劳和政治压力下,我彻底失去了生活的勇气,我感到无比绝望。我想:我生在这样的家庭,受罪是命中注定的,何苦也要把文凤搭上呢?我要是死了,她可以找一个政治上非常体面的人家。这样,两人能解除苦难生活。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妻子,她先是捶打着我的背,骂我没骨气,然后又和风细雨地安慰我好好干活,不惹事就好,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的,最后她哭着说:“我生是你家的人,死是你家的鬼,不管前面的路多难走,我也要陪你一块儿走下去。”我被感动得无话可说,只能咬牙坚持下去。
有我这样的丈夫,文凤又怎能受到他人的尊重。一天傍晚,收工回家,我听见妹妹对妈妈说:“我嫂子被人打了一个耳光。”我妈叹口气说:“打狗还看主人,咱们家没人看得起。”妹妹说的那个人是个贫民代表,平日里非常嚣张。看到心爱的妻子被人欺负,我一步跨出门:“我找他算账去。”文凤一把拉住我:“你这人真是听风就是雨,是打断骨头了还是打断筋了,我不是好好的吗?”她深情地望了我一眼,不无忧虑地说:“你呀,真是让人放心不下,啥时候能学得机灵点?”等我冷静下来,心里真是害怕极了,如果我打了贫民代表,后果会怎样?真是不敢往下想。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我家的遭遇可想而知,父亲被轮番批斗,每天被打得浑身是伤。家被抄了个底朝天,连一些生活用品也被拿走了,最后红卫兵又让我们“滚回乡下”。1969年春,父亲带着全家离开了他生活了整整40年的繁华集镇,回到了乡下老家。在乡下,我们一家的地位仍是最低的。文凤仍无一丝怨言,她和全家人一起下地干活,收拾家务,忙里忙外。靠着全家人的勤劳节俭,我们才渡过一个又一个难关。
每当看到我们三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再看到那贫下中农为讨不到老婆而发愁时,我就对妻充满了感激之情,我说:“我这辈子欠你的永远还不完,下辈子做牛做马为你效劳。”文凤说:“你要是变牛变马,可苦了我啦,我怎么好叫你拉犁拉耙,还不把你当神一样供养起来。”说着,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粮食在生产队是按人口分配的,我们不可能多得,穿戴之物只能靠自己。每天晚上,妻就在油灯下为一家人的衣服鞋袜忙碌,这些活我帮不上忙,只有借着灯光读书消磨时光。文凤是个戏迷,在做针线活时,戏曲中的优美唱段就会从她口中飘出来。我爱唱歌,大多唱那时的电影插曲。我们唱“一条大河波浪宽”,唱“一座座青山紧相连”,唱电影《白毛女》插曲时,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我们对着镜子唱:“风打雪花在门外,镜子里面鲜花开”,互相注视着唱:“北风吹、雪花飘,冰天雪地两只鸟……”望着我们那破烂不堪的草屋,我们觉得我们就是大春和喜儿。
当我们唱《在那遥远的地方》时,文凤就来了精神,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唱,文凤一边用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身体,一边唱:“让那细细的皮鞭,轻轻不断打在我身上……”文凤说,这支歌真好,她最喜欢。
幸福的“卖油郎”
在生产队里干活,我干的是最脏最苦的活儿,因为身份低,更要受很多窝囊气。遇到这种事情,我敢怒而不敢言,只能在家生闷气。有一天傍晚,从生产队回来,我倒在床上蒙头大睡。儿子来喊我吃饭,我没吭声,妻来喊我,我也不理。她就把饭端到我床前说:“干了半天出力活,能不饿?快起来吃。”我仍没动弹,妻放下碗,用手摸摸我的头说:“不发烧啊,我还当你病了呢。快起来吃饭。”我仍不吱声。妻叹口气说:“你可得想明白点,全家老少八口人,你可是宝贝蛋子,要是气成疾,饿出病,全家人都不得安宁。”我仍不理会。妻接着说:“你知道咱们以前在街上住,有个喂牛的老汉,他快50岁了,才抱养了一个孩子,看见咱们的孩子,那老汉羡慕极了,他说就你有福气,说你年纪轻轻的,儿子那么大了,哪儿像他,眼看干不动活了,儿子还小哩。”我哼了一声:“那也叫福气?”妻又说:“就说这不算福气,我再说一样。”她把嘴凑到我耳边,轻声道:“你看咱村那么多年轻人,能娶上像我这样漂亮老婆的有几个?你呀!”她用食指在我的额头上一字一点地说:“卖、油、郎、独、占、花、魁。”
卖油郎独占花魁的故事是我从一本叫《今古奇观》的书上读到的,给文凤只讲过一次,没想到,她不仅记住了,还把这个典故用在了我身上。我一下子坐了起来,端起碗就吃,碗里是红薯面糊糊,真香。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妻开心地笑了。
苦难的日子磨炼着全家,21个年头过去了。1979年春天,父亲的冤案得到了平反,文凤说:“王宝钏住寒窑十八年,我比她还多受一年的苦呢。”她话虽这么说,其实没有一点怨恨。父母亲恢复了工作,妹妹也安排了工作。父亲说可以为我办非农业户口,我想自己已经是快40岁的人了,也不想再给国家添麻烦,就放弃了当时很多人想得到的非农业户口。
借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我承包了村里的砖瓦场。虽然规模不大,在我们的苦心经营下,仍然办得红红火火,我家很快过上了富裕生活。大儿子和三儿子学业有成,有了相应的工作,二儿子在家种责任田并帮助管理砖瓦场。孙子围着我们团团转,爷爷、奶奶叫得人心都醉了。我的老母亲说:“咱家没有不满意的地方。”文凤也为我们苦尽甘来的生活倍感欣慰。
此恨绵绵无绝期
1996年秋,文凤感到身体不适,到医院检查,竟然是癌症。这消息对我来说如五雷轰顶,打电话给在郑州工作的大儿子,他要我们马上前往治疗。
省城的专家、教授也没有把文凤从死亡线上夺回来,1997年春,她永远地离开了。哭声笼罩着全家。我流着泪对大儿子说:“找人买两口棺材,我要和你妈一起走。”儿子哭着说:“妈妈走了,我们都伤透了心,你再这样,我们如何受得了?”透过蒙蒙泪眼,我看见白发苍苍、泪流满面的母亲,她在为失去儿媳悲伤;我看见失声痛哭、悲戚无助的岳母,她在为失去女儿痛心。还有那满脸稚气、活泼可爱的孙子,我用理智告诉自己: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还有许多事要做,我不能做傻事。
料理完文凤的后事,我彻夜流泪、孤枕难眠,我写下悼妻诗:艰难困苦有谁怜/是君偏爱到身边/飞短流长全不管/忍辱负重磐石坚/日耕夜织从不断/春种秋收更无闲/如山恩情来生报/只做马牛去偿还。
再也见不到那熟悉的面容和身影,再也听不到那贴心的话语和爽朗的笑声,在人面前,我只有木然的神态。在无人处,我只有流不完的眼泪。
院中有株枝繁叶茂的月季,是文凤生前栽的。栽时我曾问她:“名贵花木那么多,你咋栽棵这么普通的花?”文凤说:“月季月月有花,人如果像它那样,不会老才好哩。”如今,花月月绽放,给我们的小院带来无限生机,而种花的人却再也不会来浇花、赏花了。
我把这株月季的枝条剪下,栽植在文凤墓前。两三年后,它就在墓前枝繁叶茂、花团锦簇了。我用那些细长的枝条编成花环的形状,让这永不枯萎的花环永远开在爱妻身旁,伴她长眠。
文凤离开我已经9年了,每次到她的墓前,我都会哽咽着为她唱那首她最喜欢的歌: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记者手记
许先生说,他只有小学文化水平,翻着字典才把信写下来,但一字一句都是他对爱妻无尽的思念。他写给妻子的诗词严格讲来,很多地方并不很合文法,但因为发自真情,读来却感人至深。在大家追求浪漫爱情的今天,他们的爱情也许太过朴素,但就像地里的庄稼,虽然没有玫瑰华丽的外表,却是真正的天长地久。
倾诉人: 许振江 男 63岁 采访人:记者 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