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东海是五华县横陂镇夏阜村人，今年92岁。2006年1月，我在他的家里拜访了他。在此之前，我多次在电话中向他请教五华文史方面的问题。在谈文论艺之余，我问起他的饮食起居。在我的想象中，他的居住条件不错。百闻不如一见。这回站在他的家门前，我又一次惊奇了：

       低矮的土房，只有上厅，小小的天井，权作下厅。上厅的墙壁处，摆放着一个简易得无法再简易的书架，书橱门用塑料布制成，开合都是用手拉，酷似木偶戏棚的开幕、闭幕。颇为奇特的还是挂在厅前的那块旧塑料布。他的土屋坐东南向西北，冬天寒风习习，夏天热浪袭人。这块塑料布用于冬挡寒风、夏挡骄阳。酷暑如何炙人不得而知，北风侵肤刺骨的滋味，我倒领略了两个钟头。要知道，这个冬冷夏热的狭小厅堂，便是他的书房、创作室兼会客室。

       面对此情此景，我感到他的晚景苦涩。对我这种感受，魏东海老人竟然没有丝毫的察觉，反而显出怡然自得的神态。他顶着凛冽的寒风，兴致勃勃地给我介绍说：“我能坚持读书、写作，得益于70岁盖了老窝，80岁娶了老妻。”他指着在旁司茶的老妻，笑着说：“她家名叫徐娘，是我的第四任夫人。”

       听了这话，今年77岁的徐娘说：“他是用3首诗将我‘勾引’来的。”我查看魏东海为我提供的原始资料，是4首诗，而不是3首。

       那是1994年冬，丧偶的魏东海经人介绍，孤身一人到百里之外寻访寡居的徐娘。徐娘全家人没有一个人认识这位不速之客，小孙女笑着，说是“老叔公来了”。魏东海“单刀赴会”，意在相亲，但他没有当面言明。回家之后，他给徐娘写了信。此后书来信往，两人渐渐有了那点意思。1995年春，魏东海仿效《西厢记》中的崔莺莺自作媒人，给徐娘寄去4首诗：

                    其一
       老年丧偶实堪悲，拆散鸳鸯碧水池。刀切藕丝丝不断，鹧鸪失伴路边啼。

                   其二
       老年失伴实堪怜，影只形单度良辰。昔日夜深双声细，今宵残烛照孤眠。

                   其三
       老年丧偶实堪哀，鸾镜尘封盒不开。他日断弦能再续，翻新古调唱开怀。

                   其四
       人生苦恨失鸳侣，破镜难圆实可悲。常念相邻同病客，花开有日盼佳期。

       一经魏东海挑明心迹，高小文化而又喜欢写诗的徐娘情窦顿开，她回赠一首诗：

       读君三首好诗篇，难禁情思百转千。诗意情浓哀又怨，可怜无计抚伤痕。

       诗言志。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终于组合了新家庭。魏东海80岁续弦，比《封神演义》中“七十二岁做新郎”的姜子牙年长8岁；但比一位92岁续弦的老人，却年轻12岁。92岁老人续弦，被村人讪笑。那位老人是乐天派，他索性来个笑上添笑，用火炭在村头的石灰墙壁上写下一首打油诗：

       九十有二做新郎，人又风流命又长。老公太老牙笑脱，合欢床上破天荒。

       古人云：“若是红颜老无分，夕阳何必照桃花？”老伴老伴，老人希望有伴，世人该给老人腾出这点生存空间。

       从此，徐娘既管老伴的饮食起居，又管老伴的读书、著文，成了魏东海的贤妻良朋。魏东海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就与书、文结下了不解之缘。他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就开始给报刊写稿，1941年与他人共同创办宣传抗日救亡的铅印刊物《阜声》，帮助抗日诗人魏照民出版诗集《揆天集》。新中国成立后，他绝大部分时光都在五华文化部门度过。1980年，他从五华县图书馆离休；70岁那年，他搭建了老窝。他用小幅红纸写下“墨池书室”，张贴在低矮的屋门上，权当自己的楼名。这便是他自称“70岁有家”的由来。他以为，生活在自己的老窝里，很有点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味道，胜过尘嚣之中的高楼大厦。墨池书室主人藏书不多，只有5000多册，但不乏上乘之品。他读的书很杂，但谈论起来，最能使他喜形于色的，还是有关客家和五华乡土文学方面的书籍。他勤于读书，也勤于著书。他已出版的著作有《家礼集》、《五华风情》、《墨池吟草》、《浮萍集校注》、《魏东海文存》、《客家话常用词词典》等；1959年，他担任五华县志编写组组长，与他人共同撰写了《五华县志》1至5卷。他近期计划出版自己的著作《岭东歌风》、《五华客家方言志》、《墨池吟草二集》。他对本土文化、本土文学情有独钟。他从五华人氏温训修编《长乐县志》、温满说唱五句板，以及清朝同治年间出版的《齐昌节景谣歌》，谈到“岭东歌风”。他说，从古诗源到唐诗、宋词、元曲，很讲究赋、比、兴。客家山歌继承了旧体诗词的传统，尤其值得玩味的是双关语。他一口气给我背诵了两首客家山歌：

       买梨莫买蜂凋梨，心中有病无人知。因为爱梨故亲切，谁知亲切更伤梨。

       第一香缘第二莲，第三槟榔个个圆。第四芙蓉五枣子，送郎总爱得郎怜。

       他饶有兴趣地给我解释了第二首山歌：

       “第一要有缘，第二要连线，第三畀郎要有缘分，第四要夫容、夫荣，第五要早生贵子。一言以蔽之：送郎要得到郎君的怜爱。”

       他对五句板的研究更是如醉如痴。他如数家珍，给我念了《广东案》、《貂蝉弄董卓》、《江嫂谋夫》、《高文举》、《梁素珍与赵玉麟》、《王娇鸾百年长恨》等五句板唱本。他说，他小时候特别喜欢听《江嫂谋夫》，至今还记得开场白：“书本唱出合时新，就唱姓谢元福身；家住广东新安县，学宫壁背起家庭，服侍小菜过日辰。”

       这么高龄，记忆力还是那么旺盛，耳听还是那么精灵，口齿那么伶俐，实属难得。为了探明他这么大年纪还坚持读书的目的，我给他讲了一个故事，背了两首诗。我说，有一个姓韩的读书人赴考恩科及第，有人来提亲。韩某写了一首七绝示之：“读尽文书一百担，老来方得一青衫。媒人却问余年纪，四十年前三十三。”我说，韩某读到73岁才争得一青衫，真是可悲可叹！接着，我背诵了宋真宗的《励学篇》：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我对他老人家说，宋真宗的这首诗，囊括了古往今来读书人的苦学目标，你呢？

       魏东海不假思索，朗声回答：“我到了这般年纪，再不存‘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车马多如簇’的奢望。我读书的目的有两个，一是为了著书立说；二是开动脑筋，防止脑筋生‘卤屎’，有利于延缓衰老。”

       对于老年人，有一句至理名言：“吃饱着暖求寿年。”寿考虽好，然而寿考则多磨。掂量年老的标准有两种版本。一是：“老来3件歪：行路头低低，打屁打出屎，屙尿淋湿鞋。”二是：“昨天的事记不清楚，10年前的事记得很清楚；该睡的时候不睡，不该睡的时候睡；哭的时候不会流泪，笑的时候流泪；小便开裤门，小便之后常常忘记关紧裤门。”谁要判别自己是否老了，按上述标准对号入座可也！

       魏东海到了这般年纪，也有自己的苦衷。他的眼睛不听使唤，15年前，老花眼镜从400度戴到600度，后来连600度也不管用，只好改用放大镜。15年来，他天天放大镜不离手。徐娘对我说：“不管是赤日炎炎，还是北风呼啸，东海先生在厅子里读书吟诗、写字做文章，一坐便是三四个钟头，没有听他喊过头昏、腰痛，也没见他睡过中午觉。”乘此机会，我向魏东海请教养生之道。他说，他卜居乡间，不与世俗争高下，不给自己添忧烦。他在暖天早晨6时、冷天早晨8时起床做1小时的操，天天坚持冷水洗脸，坚持吃花生油，少吃禽畜内脏。其实，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人皆知之，关键在于知易行易，坚持甚难。魏东海做到了，所以他如此长寿。

       魏东海谈锋甚健，谈资甚多。与魏东海促膝长谈，仿佛置身于五华乡土文化的知识海洋之中。当话别魏东海，走在乡间羊肠小道上的时候，我再一次被他那种随遇而安、知足常乐的超脱精神所感动。我想，魏东海是五华文化的活字典、活文物，是五华文化矿藏中的稀有金属。我真希望能有热心人士去充分开发这块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