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文汇报》作者:屠岸 日期:2004.01.14 版次:11

    晚九时，韦泱诗友从上海来电话，告知辛笛老人今晨“走了”。九十二岁的诗翁，终于走完了人生的道路，重新投入大自然的怀抱。我感到突然，又感到必然。我呆立良久。我没有流泪，但我的心里，泪水在不断地流滴、流滴……
    上世纪四十年代，在上海求学和教书的时候，就读到辛笛的诗。他的诗中美的意蕴与朦胧而又富有深意的哲思，使我十分喜爱。他能把中国古典诗词的抒情意趣与西方现代主义诗歌浓缩、清朗、硬实的格调相结合，给人们带来新鲜而独特的审美感受。作为“九叶”诗派的成员，他是最年长者，也是这个诗派的主要代表。现在他离开我们走了，但是他留给我们的诗歌遗产将是我们永远的财富，他对中国诗坛所作的贡献，对后人将是不尽的启示。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主持人民文学出版社工作的时候，曾亲自签发了《辛笛诗稿》，使这本书在1983年正式出版。九十年代，我曾几次登门拜访辛笛先生。他的温文儒雅、和蔼可亲的形象以及他对诗歌艺术的精辟谈吐，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2002年10月4日，我在上海，到上海图书馆参观了“诗人辛笛创作生涯六十年展”，收获甚丰。辛笛出生于1912年12月2日，这一年正好是他九十大寿。晚上，我写了一首七律：《贺辛笛诗翁九十寿》。10月5日，我和诗友吴钧陶、韦泱登门拜访辛笛老人，蒙他热情接待，并赠我以他新出的旧体诗集《听水吟集》。我和他谈得很高兴。我谈到2001年我访问苏格兰爱丁堡的许多见闻，他尤其感兴趣。因为这正是他早年负笈求学并与当时不少英国诗人结交的地方。我把我写的祝寿诗呈给他，他面露笑容，表示感谢。诗是这样的：
    贺辛笛诗翁九十寿
    九秩诗翁九叶冠，
    雄辞丽句动江关。
    早年负笈爱丁堡，
    晚岁高吟扬子边。
　　大浪蓝鲸敢吞吐，
    惠风翠羽任飞旋。
    缪斯伫立云端笑，
    又见毫锋劈巨澜！
    2003年10月我又到上海，11月1日，参加了“辛笛诗歌创作七十年研讨会”。辛笛老人以九十二岁（按中国传统算法）的高龄亲自出席了会议。在会上，我用家乡常州的古调吟诵了《贺辛笛诗翁九十寿》，并与女儿章燕联合发言：《读辛笛诗歌给我们的启示》。
    2003年11月22日，由中国现代文学馆、中国诗歌学会、人民文学出版社等单位发起，召开了对我的诗歌创作和翻译的研讨会，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收到了辛笛老人亲笔写的贺辞：“祝贺屠岸先生诗歌创作研讨会圆满成功！辛笛，二○○三年十一月十九日，时年九十有二（印章）”。我的激动心情，难以用语言形容。他的字迹清晰、寓秀美于刚劲之中。这份贺辞我将保存作永久的纪念。
    如今，辛笛老人走了。他的作品《手掌集》、《珠贝集》、《辛笛诗稿》、《偶拾》、《听水吟集》以及他的女儿王圣思所著《智慧是用水写成的——辛笛传》都摆在我的面前。灯光下，我思潮起伏，不能自已。终于，脑子里涌出一句又一句，又一首七律形成了：
    哀辛笛诗翁仙逝
    电传万里破云埃，
    手握听筒心发呆。
    一代诗豪登假去，
    百家歌哭望门来。
    拳拳手掌摩千佛，①
    汩汩水泉漫九垓。②
    入得嫏&&任采猎，③
    河边听水且徘徊。④
    辛笛诗翁啊，愿您安息！——愿您在天帝的图书馆里任意阅览，愿您在银河之畔，任意徜徉！任意逍遥！
    2004年1月9日
    ①辛笛著诗集《手掌集》，星群出版社1948年版。
    ②辛笛著《辛笛诗稿》（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中收有“泉水篇”诗三首。
    ③嫏&&，中国神话中天帝藏书的地方。辛笛著书评散文集《嫏&&偶拾》，上海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④河，指银河。辛笛著旧体诗集《听水吟集》，香港翰墨轩出版公司2002年版。“听水”取“子在川上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