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总第四十四期]涵天楼诗法讲座·山水旅游诗写作八法(长篇连载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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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溪吟苑 来源:西溪吟苑 点击: 更新:2008-3-31 23:21: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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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情景两端法 这是一首诗中既有写景,又有抒情的写法。胡应麟把情景布局作了一个概括,他说:“作诗不过情景二端。如五言律体,前起后结,中四句,二言景,二言情,此通例也。”(《诗薮·内编》)。谢榛《四溟诗话》说:“作诗本于情景,孤不自成,两不相背。”老杜律诗中情景结构的安排,变化莫测,最具匠心。大致有如下几种: (一)前四景,后四情(事、理)。山水旅游诗中,这种布局比较多见,因为起言景,二联承上言景,是所谓“自然之势”,这种形式又称为“两截格”。如杜甫的《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长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此诗历代以来受到盛赞。杨伦在其所撰的《杜诗镜铨》中赞曰:“高浑一气,古今独步,当为杜集七言律诗第一”。胡应麟赞曰:“通章章法句法字法,前无昔人,后无来学,……自当为古今七言律第一,不必为唐人七律诗第一也。” 此诗前四句景,后四句情。第一联一句数景,第二联一句一景;颈联每句咏数事,尾联则又是一句以一意为主,真乃错落有致。属对精工,处处对仗(上半对下半、句对句、词对词)。而且妙在看去“未尝有对”,却自然而然,不对而对,几乎未见“对”迹,且神韵妙趣皆隐寓其中。 由此可见,情景分写,是诗人抒情达意的一种重要方法,其要领有二:一是景、情分明;二是“二者兼而有之”。前者易,后者难。因为景由情出,情因景生,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虽匪夷所思。 但这却是诗人所应竭力追求的审美境界。 (二) 前六句写景,仅末二句以情结。如杜甫的《禹庙》: 禹庙空山里,秋风落日斜。荒庭垂桔柚,古屋画龙蛇。 云气嘘青壁,江声走白沙。早知乘四载,疏凿控三巴。 首联开门见山,起笔写景便令人森然、肃然。次联写庙内之景,虽然“荒”、“古”,不免使人感到凄凉冷落,但“桔柚”、“龙蛇”却给荒庭古庙带来了生气和动感。这里暗含“厥包桔柚”和“驱龙蛇而放菹”两个歌颂大禹的典故。 颈联写庙外之景,把大自然磅礴之气和大禹治水的伟大气魄,迭合在一起。 以上六句写景,末二句抒发歌颂、景仰之情。 景与情如何协调、统一是写山水旅游诗一个重要的课题。此诗歌颂英雄,感情基调是昂扬豪迈的,但景物却是十分荒凉。诗人为了解决这个矛盾,巧妙地运用了抑扬相衬手法:山虽空,却有峥嵘禹庙;秋风虽萧瑟,却有落日之光彩;庭虽荒;却有桔柚;屋虽古旧,壁上却有龙蛇飞动……。这样一抑一扬,既真实地再现了客观景物,又不使人产生冷落、低沉之感。这是我们写山水旅游诗所值得借鉴的。 (三)中两联写景,这是山水旅游诗最常见的布局形式,如:杜甫的《题郑县亭子》 郑县亭子涧之滨,户牖凭高发兴新。云断岳莲临大路,天清宫柳暗长春。 巢边野雀群欺燕,花底山蜂远趁人。更欲题诗满青竹,晚来幽独恐伤神。 首句点题,次句写凭高发兴。中两联由远景及近景,由大景及小景。柳“暗”长春,即已带“情”的消息,以下“雀欺”、“蜂趁”,语含讥刺,所以由“发兴新”而“幽独伤神”,感情产生了变化。胡应麟说:“第中四句大率言景,不善学者,凑砌堆迭,多无足观。老杜诸篇,虽中联言景不少,大率以情间之。”(《诗薮·内编》) (四)一景一情相间成诗,如杜甫《陪王侍御宴通泉东山野亭》: 江水东流去,清樽日复斜。异方同宴赏,何处是京华? 亭景临山水,村烟对浦沙。狂歌遇形胜,得醉即为家。 首联写流水、落日之景;次联写对此形胜,生发远思之情;三联写由远而近之景;四联抒发聊为譬解以异地为家乡之情。这里情为景生,又被景譬解,上因下解,章法上形成一个有机整体。 袁枚《随园诗话》中说:“凡作诗,写景易,言情难。”景蕴藉意丰,而情事易于质实。所以写情事或四句,或六句相承,或八句一气呵成, 或索性首尾呼应。若与景间,景承情易,情转景难。或流于生硬,或流于显露俗滑支离。此诗以景转情,不即不离,造成模糊多义,既应上、又避上,更为下联开辟新境,甚为难得,也很不好学。” (五)前情后景,如杜甫的《田舍》: 田舍清江曲,柴门古道旁。草深迷市井,地僻懒衣裳。 榉柳枝枝弱,枇杷树树香,鸬鹚西日照,晒翅满渔梁。 这首诗先写人事,所居之僻,自己远避喧嚣,懒于整饰。后四句写景,使诗有欲尽不尽的韵味。浦起龙说:“叙意在前,缀景在后,倒格见致。”(《心解》) (六)八句都写景。如刘禹锡《松滋渡望峡中》: 渡头轻雨洒寒梅,云际溶溶雪水来。梦渚草长迷楚望,夷陵土黑有秦灰。 巴人泪应猿声落,蜀客船从鸟道回。十二碧峰何处所,永安宫外是荒台。 此诗八句全写景,是刘禹锡贬夔州改移和州(安徽)途中所写。诗中将自己的心情全部含藏在八句景语中。题目为“望”,句句是“望”,在“望”中引起了微妙的心理活动。首联轻雨、寒梅、云雾、雪山、含藏有清新的心情,“洒”、“溶”二字有一份郁结化解的感觉,庆幸自己离开巴蜀瘴疠之地。次联“草长”、“土黑”又表达了前途黯淡、渺茫的心情。颔联写眼前之景,触目都是艰险以及艰险中的歆幸,结句也是望中之景,但多了一层历史意味,表达了宋玉与襄王讲故事地方的风景已看不到的遗憾。全诗将忧郁、庆幸、灰心、憧憬等等心绪都交织在这渡口的远眺图中。 王夫之极赏爱此种抒情方式。他说:“只于心目相取处得景得句,乃为朝气,乃为神笔……在章成章,在句成句,文章之道,音乐之理,尽于斯矣。”(《唐诗评选》)他认为,不能写眼前景的人,根本没有写诗的素质。 他说:“古人绝唱多景语,如‘高台多悲风’,‘蝴蝶飞南园’,‘池塘生春草’,‘亭皋木叶下’,‘芙蓉露下落’,皆是也,而情寓其中矣。以写景之心理言情,则身心中独喻之微,轻安拈出。”(王夫之《姜斋诗话》)。这是王夫之对唐诗美学的一大发现。 再如杜甫的《野望》: 清秋望不极,迢递起层阴。远小兼天净,孤城隐雾深。 叶稀风更落,山迥日初沉。独鹤归何晚,昏鸦已满林。 全诗都写望中之景。其中层阴、深雾、叶落、日沉,已寓身世之悲,家国之慨。虽然四联都是景语,但语兼比兴,是情志的载体。 (七)八句皆情。如杜甫《喜达行在所三首》(其三): 死去凭谁报,归来始自怜。犹瞻太白雪,喜遇武功天。 影静千官里,心苏七校前。今朝汉社稷,新数中兴年。 此诗虽“八句皆情”,却句句有“情中景”。首联两句直接抒情,没有描绘具体物象,然而读者能从诗,痛定思痛时的“自怜”,联想到诗人不辞万死,艰辛跋涉的情景。中间四句既抒情,也描写了“太白雪”、“武功天”等具体景象。最后两句抒怀,也没有描述具体物象,但诗人所表达的热切希望,却能在读者心目中唤起诗人爱国的高大形象来。如果说开头和结尾有“情中景”的话,那末中间四句既有“情中景”,又有“景中情”,抒情写景浑然一体,“妙合无垠”。特别是“影静千官里,心苏七校前”两句,可以说是抒情,也可以说是写景,很难截然区别。换言之,从感情的真挚浓郁来说是抒情;从形象鲜明可感来说是写景,情与景已水乳交融。但是亦有一种情中无景者。我新近有首《参谒曹植墓、联想近年迭遭诟忌,因感而作》的诗: 萁豆相煎怎释冤?空怀幽愤吊诗魂。高才贾祸寻常见,乔木遭摧每得闻。 休怨邪风重发作,从来雅正甚湮沦。忘形一笑唯须醉,莫使余生负酒樽。 此诗除标题“曹植墓”是景点外,八句中无一句写景,但亦应算作山水旅游诗。 六、 以大观小法 这就是把人“扩大”而把山水“缩小”,使人欣赏山水有如欣赏盆景。这原是山水画的手法,则通于山水诗文。如杜枚的《江南春》: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写诗概括与具体是一对矛盾,太概括就难具体,太具体就难概括。这首小诗却用极小的笔墨(仅28字)就高度概括又十分具体地写出了辽阔江南的美丽富饶及社会的风俗面貌。这是以大观小法的好处。 然而此诗在文学史却引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笔墨官司。明代杨慎认为: 千里莺啼,谁人听得?千里绿映红,谁人见得?若作十里,则莺啼绿红之景,村郭楼台,僧寺酒旗,皆在其中矣。(《升庵诗话》) 清代何文焕则认为: 即作十里,亦未必尽听得着,看得见。题云《江南春》,江南方广千里,千里之中,莺啼而绿映焉,水村山郭,无处无酒旗,四百八十寺,楼台多在烟雨中也。此诗之意既广,不得专指一处,故总命曰《江南春》,诗家善立题也。(《历代诗话考目》) 两人说法各有偏颇。还是宋代沈括说得好: 大都山水之法,盖以大观小,如人观假山耳。若同真山之法,以下望上,只合见一重山,岂可重重悉见?兼不见其谷间事;又如屋舍亦不应见其中庭及后巷中事。若人在东立,则山西便合是一远境;人在西山,则山东便合是一远境,似此,如何成画?(《梦溪笔谈》) “以大观小”是中国山水画的创作欣赏法则,这一法则也适用于中国山水诗的创作与欣赏。 辛弃疾有首《沁园春·灵山齐庵赋》也是用以大观小之法写的: 叠嶂西驰,万马回旋,众山欲东。正惊湍直下,跳珠倒溅;小桥横截,缺月如弓。老合投闲,天教多事,捡点长身十万松。吾庐小,在龙蛇影外,风雨声中。 争先见面重重,看爽气朝来三数峰。似谢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户,车骑雍容。我觉其间,雄深雅健,如对文章太史公。新堤路,问偃湖何日,烟水濛濛? 此词作者用“以大观小”的手法,从远到近,先写“叠嶂”、“众山”、次写“惊湍”,然后由上而下写小桥,过片写“吾庐”,前面是用俯瞰,后面用仰望。作者对齐庵四周的山峰不作直接描写,纯用比喻,以赋予自然景观以丰富的文化意蕴。“新堤路”三句,点“时筑偃未成”。前面写山,这里写水;前面是实景,这里是想像。憧憬偃湖筑成之后的美景。 怎么才能运用以大观小的手法呢?这主要诗人要“以心补目”。目力是有限的,而世界是无穷的。山水诗人必须突破目力限制,扩大画面。杜枚的《江南春》就是运用了“以心补目”的办法。杜甫的《望岳》:“岱宗夫何如?齐鲁青未了。”齐、鲁何尝是杜甫目力所能尽的?这是杜甫用了“以心补目”的方法。 王勃的《滕王阁诗序》,用的也是同样手法。范仲淹没有去过岳阳写了名文《岳阳楼记》,我没有去过盘龙城,也写了《盘龙湖赋》,用的也是“以心补目”的手法。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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