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天楼诗法讲座

　（接38期）
　（四）、从语言修辞方面来分，还有句法修辞、语音修辞、词汇修辞诸种不同形式。
　　甲、对仗句法修辞方面的其它对仗形式
    为了扩大句子容量，改变旧有对仗的呆板模式，前人在句法修辞方面，又创立了几种新的形式。
 1、当句对。
当句对又称本句对或句中对。这是指一联两句中既有本句自对，也有两句互对的对偶。如：   
　　　①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杜甫《登高》》
 ②高山急峡雷霆斗，古木苍藤日月昏。（杜甫《白帝》）
 ③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云杂雨云。（李商隐《杜工部蜀中离席》）
 ④池光不定花光乱，日气初涵露气干。（李商隐《当句有对》）
例①，上句“风急”对“天高”，下句“渚清”对“沙白”，然后上下两句相对。例②，上句“高山”对“急峡”，下句“古木”对“苍藤”，然后上下两句相对。例③，上句“醉客”对“醒客”，下句“睛云”对“雨云”，然后上下两句相对。例④，上句“池光”对“花光”，下句“日气”对“露气”，然后上下两句相对。这种方式又称独词对。
   最初的当句对是纯粹的本句对，上下两句不一定是对偶关系。如
　　　⑤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楚辞·九歌·东君》）
　　　⑥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楚辞·九歌·国殇》）
　　　⑦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项籍《垓下歌》）
   例⑤，上句“青云衣”对“白霓裳”，下句“举长矢”对“射天狼”，但上下两句不是对偶关系。例⑥⑦，分析同。这种本句对的情况，最初可能只在一个诗句（诗行）内出现，后来才逐渐扩展为上下两句的。如：
     ⑧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楚辞·九歌·湘夫人》）
     ⑨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刘彻《秋风辞》）
   例⑧，上句“沅有茝”对“澧有芳”，但下句没有本句对。例⑨，上句“兰有秀”对“菊有芳”，下句也没有本句对。
    2.隔句对
   隔句对又称扇面对，就是具有对偶关系的上下四个句子，单句与单句对，出句与对句却不相对，而第一句和第三句相对，第二句和第四句相对，形同扇面，所以以称扇面对。如：
    ①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经·小雅·采薇》）（思：语气词）
　　②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
　　　少年见罗敷，帨帽着帩头。（无名氏《陌上桑》）
　　③缥缈巫山女，归来七八年。
　　  殷勤湖水仙，留在十三弦。（白居易《夜闻筝中弹蒲湘送神曲感旧》）
　　④昔年共照松溪影，松折溪荒僧已无。
　　  今日还思锦城事，雪销花谢梦可殊。（郑谷《遇裴晤员外》）
　　例①，“昔我往矣”与“今我来思”相对；“杨柳依依”与“雨雪霏霏”相对。例②，“行走见罗敷”与“少年见罗敷”相对；“下担捋髭须”与“帨帽着帩头”相对。例③④，分析同。在早期的隔句对中，往往是同字对多，如例①的“我”字，例②的“见”字等等。
　　3．交络对
　　交络对，又名错综对、犄角对、交股对、蹉对。它是在字面上采用宽对，而实质上用斜侧交错的方式体现工对内容的一种对偶方式。交络对，要求同一门类的词语处于两句的不同位置上，错落交杂，斜侧偏对。
　　交络对的具体表现形式有二。一是单上词语处于句中不同位置，成斜状互对。这种交络对中相对词语所处位序随诗歌内容而定，没有一定规矩。如：
　　①秋风下山路，明月上春期。（刘希夷《览镜》）
　　②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万楚《五日观夜》）
　　例①，出句第一字“秋”与对句第四字“春”对。例②，出句第二字“黛”与对句第一字“红”对。
   二是一句之中两个以上的词语组成交络对。这两个互对词语有规律地交换位序，成整齐交叉互对的格局。如：
   ①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杜甫《长江》其一）
　②碧玉汝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贺知章《咏柳》）
   例①，“众水”对“一门”，“涪万”对“瞿塘”。“涪”，涪州；“万”，万州；“瞿塘”，峡名，均为地名。例②，“碧”与“绿”对，“一”对“万”对。这种对偶，两词相互提示，引人注目。
   4．折腰对
   折腰对，是指一个单句从中切断，分布在对仗两句之间，犹如拦腰截断一般。折腰对在形式上是两句，实际上还是一句。如：
   ①愁见三秋水，分为两地泉。（沈佺期《陇头水》）
   ②忽与朝中旧，同为泽畔吟。（贾至《岳阳宴王员外》）
   例①，“三秋水分为两地泉”是动词“见”的宾语。例②，“与朝中旧（友）”是句子状语，“为”是动词谓语。近体诗歌中，以两句形式表一句之意的句式还有一些。杜荀鹤《春宫怨》诗句“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其上句为主语，下句为谓语，这种句意上有主谓宾定状补之分的单句，要用对仗表达有一定难度，所以折腰对在近体诗歌中不多见。这种对仗反映了诗人在句意和句法结构上对旧有规则的突破。
   5．回文对
   指对偶的诗句，出句的结尾，为对句的开端。如张舜民：
              诗是无穷画    画是无穷诗
　　回文对，进一步发展，便成回文诗。全诗正读倒读，都有诗意且又押韵。但这种形式少见。
　　此外还有列锦对（又名叠句对）和两兼对。（是指复句中的一个名词既作上一分句的宾语，又兼作下一分句的主语，一个词兼了两个句子的成分。）前者已在前文“名词性语式”中介绍过；后者在句式的“兼语型”中也已经介绍过，故不再重复。
   乙、对仗的词汇修辞
   对仗的词汇修辞，有两种基本形式：借义对和互成对，是利用汉语一词多义的特点，造成特殊形式的工对；双拟对和虚实对，则是利用汉语一词多性和复音词组合的灵巧性，来突破对仗基本规则的限制。这些对仗修辞方法，能使词语的应用更加灵活生动，变幻神妙，给对仗带来新的生命。
1． 借义对
   借义对，是指甲字字面上的词义不能跟乙字相对，就用它的另一个词义与乙字相对。这个甲字一定要用多义词。借义对一字两用，所借之字既能表现诗句内容，又能兼顾对仗工对的要求，是一种十分经济和富于技巧的修辞手法。如：
①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杜甫《曲江》）
②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杜甫《江南逢李龟年》）
③ 飘零为客久，衰老羡君还。（杜甫《涪江泛舟送韦班之京》）
④ 鸭头新绿水，雁齿小红桥。（白居易《新春江次》）
   例①，用“寻常”对“七十”，是数词对数词。古代八尺为寻，两寻为常，故可借意为对。例②，“几度”对“寻常”，借义数词相对。例③“君”的字面义为“你”，实际上取君王之“君”与“客”相对。例④，“齿”的字面意义为次序，但对仗借用它的牙齿义与“头”相对。
   借对的另一种形式，是在复音词对偶时，将复音词中的单字离析出来，以单字字义的相对弥补复音词词义的不对。《文镜秘府·二十九种对》中称这种对仗为奇对。如：
　　　回日楼台非甲帐，去时冠盖是丁年。（温庭筠《苏武庙》）
 “甲帐”，指藏珍宝的帐幕。《汉武故事》记武帝杂天下珍宝为甲帐，其次为乙帐。甲帐居神，乙帐自居。“丁年”指壮年。“甲帐”与“丁年”两词不对。但“甲”和“丁”对，就是一种近乎工对的对偶了。
   奇对中两字都见于复合词的并不多见，常见的是一字用复合词，一字用单音词。这就是割裂复音词中的一字，取其字面相对的方法了。如：
     ①行李淹吾舅，诛茅问老翁。（杜甫《巫峡敝庐奉赠侍御四舅》）
     ②曾是寂莫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李商隐《无题》）
   例①“行李”中的“李”有桃李之“李”义，使之与“茅”字相对；例②，“石榴”的“石”字有金木土石火之“石”义，使之与“金”字相对。可见，奇对巧妙地利用了近体诗句多单音词的特点，以视觉上的门类对替代复音词语相对，造成工对的假象。这种对仗也属于借义对的一种。不过严格意义上的借义对是取单音字的另一义，而奇对是拆取复音词中一字相对。古人将奇对区分出来，是颇具匠心的。
　　2．互成对
　　互成对，是指同一义类的两个并列成分用在一句之中，再两两相对的形式。互成对中两两相对的词语，不一定要用同类对。只要本句同类词语连用，就有了两两连用互成的意思。这就把形式上的宽对，变为实质上的工对了。如：
　　①离堂思琴瑟，别路绕山川。（陈子昂《春夜别友人》）
　　②拙被林泉滞，生逢酒赋欺。（杜甫《夔州书怀》）
　　例①，“琴”与“瑟”对，“山”与“川”对，再两句相对。例②，“林”
与“泉”对，“酒”与“赋”对，再两句相对。
　　一句之中，也可以连用两个互成对。如：
　　①日月东西行，寒暑冬夏易。（苏涣《变律三首》<其一>）
　　②寺楼钟鼓催昏晓，墟落云烟自古今。（陆游《度浮桥至南台》）
　　例①上句“日”对“月”,“东”对“西”；下句“寒”对“署”,“冬”对“夏”,再两句相对。例②上句“寺”对“楼”,“钟”对“鼓”,“昏”对“晓”；下句“墟”对“落”,“云”对“烟”，“古”对“今”，再两句相对。
　　3．双拟对
　　近体诗中禁用同字对。但双拟对却在对仗的一句之中用两个相同的字；这两个字本句自对，又在一联之中与另外两个同字两两相对。如：
　　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杜牧《题宣州开元寺水阁》）
　　上句用了同一个“鸟”字，下句用了同一个“人”字，“鸟”字与“人”字对偶。
　　双拟对中所用的同字，为了表达不同意义，可以有修饰语限定。如：
　　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云杂雨云。（李商隐《杜工部蜀中离席》）
　　春愁不尽别愁来，旧泪犹长新泪催。（杨凝《送别》）
或者是因中心词的不同，带来修饰语的词义差异。如：
　　一阁见一郡，乱流仍乱山。（薛能《题开元寺阁》）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苏轼《忆江南》）
　　双拟对中一般都用两个单音词，也可以在一句之中用两个复音词。这时，两个复音词的语义就完全相同了。如：
　　芳草复芳草，断肠还断肠。（杜牧《池州春送前进士蒯希逸》）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罗隐《自遣》）
　　双拟对，是在一句之中采用有相同的字，这种行文方式似乎违背了近体诗用字的基本法则，但其技巧高超，修辞得法，得到了诗人们的认可，故在唐宋诗中广泛应用。
　　4．虚实对
　　对仗要求实字对实字，虚字对虚字。也有打破这一规则，以实字对虚字的，这就是对偶中的虚实对。虚实对，或者上联是实，下联是虚；或者句首是虚，名末是实，虚实相映，变化无极。虚实对的应用是有条件的，一般情况下要有两个并列的实字，所以唐人称这类对偶形式为双虚实对。如：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王维《汉江临泛》）
　　百年齐旦暮，前事尽虚盈。（李季兰《道意寄崔侍郞》）
　　有一种说法认为，实体词与非实体词相对，才是虚实对。如贾岛《病起》诗的中两联：“身世岂能遂，兰花又已开，病令新作少，雨阻故人来。”颔联“身世”对“兰花”，颈联“病”对“雨”。“兰花”、“雨”是实物，“身世”、“病”是虚物，两词相对，是宽对。一联十字，一情一景，有轻有重，一意贯穿。后人认为这是以虚对实的一种对偶。这种对偶，宋人用得较多。在江西诗派中，它几乎成了不二法门。如陈与义《清明》：“寒食清明惊客意，暖风迟日醉梨花。”苏轼《送春》：“酒阑病客惟思睡，蜜熟黄蜂亦懒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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