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  中国  温州
国际刘基文化研讨会论文
独标异帜的刘基词
　　词滥觞于隋唐，鼎盛于两宋，中衰于金、元、明。明人钱允治在他的《国朝诗余序》中说：“我朝悉屏诗赋，以经术程士，士不囿于俗，间多染指，非不斐然，求其专工称丽，千万之一耳。”又说：“骚坛之士，试为拍弄，才为句掩，趣因理湮，体段虽存，鲜能行当。”此外，更有极端偏激的说法，如清吴衡照《莲子居词话》说：“金元工于小令而词亡，论词于明并不逮金元，遑言两宋哉！”。一句话，把明词全盘否定了。明词比金元更为衰落，这是历史事实。但不能认为明词毫无可取之处而将其一笔抹煞。饶宗頣先生在《全清词顺康卷序》中说：“然三百年中，能词者为数仍夥”。此话十分公允。明词继往开来，功不可没。
    在明词渐趋式微的情况下，能“开明三百年风气”①在词林独标异帜的首推刘基。
    刘基《诚意伯刘文成公集》中收录《诗余》一卷，计233首。（浙大教授林家骊点校，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的两浙作家文丛《刘基集》第二十五卷《诗余》有240首）。这些词是洪武年间，刘基死后，其子刘仲璟、孙刘廌，将它单独锓梓成册，取名为《写情集》，而后才一併收入《诚意伯刘文成公集》的。《写情集》的卷首还录有永嘉儒学训导叶蕃所作的《写情集序》。其文如下：
    《写情集》者，诚意伯栝苍刘先生六引三调之清唱，四上九成之至音也，先生生于元季，蚤蕴伊吕之志，遭时变更，命世之才，沉于下僚，浩然之气，厄于不用，因著书立言，以俟知者。其经济之大，则垂诸《郁离子》，其诗文之盛，则播为《覆瓿集》，风流文彩英余，阳春白雪雅调则发泄于长短句也。或愤其言之不听，或郁乎志之弗舒，感四时景物，托风月情怀，皆所以写其忧世拯民之心，故名之曰《写情集》，厘为四卷，其词藻绚烂，慷慨激烈，盎然而春温，肃然而秋清，靡不得其情怀之正焉。宜其遇知圣主，群臣同心拨乱世，反之治，以辅成大一统之业，垂宪于万世也。
    叶蕃的序言，已提纲挈领地概括了刘基词的特色。下面我主要依据厦门大学黄拔荆教授所著的《中国词史》，再参考其它有关资料，从五个方面来作综合评论。
一、体现济世拯民的政治抱负。
    刘基追慕杜甫诗歌的人民性和现实主认精神，具有深厚的爱民之心和民本思想。他对战祸的扰掠十分愤懑和悲愁，对恣肆盘剥百姓的官吏更有着切齿的痛恨。以至“恨不斩官头，剔骨取肉尝” ②，他的襟怀与杜甫是相类似的。叶蕃称刘基词是“写忧世拯民之心”，绝非过誉。请看他的《浣溪沙》
   布谷催耕最可怜，声声只在绿杨边，夕阳江上雨余天。   满地蓬蒿无旧陌，几家桑柘有新烟，战场开尽是何年？
　　此词描绘了一幅春耕无人,满地蓬蒿的凄惨景象，表达了作者企盼战争早日结束的心态。还有：
　　八六子·晚思
    到黄昏，悄无情绪，凄凉又掩重门。盼草际残阳易尽，云中征雁难凭，漫劳梦魂。    渊明三径犹存，白鹤不归华表，乌鸦自满荒村。念过眼、芳菲总埋泥土，纵然回首，可堪凝睇，伤心处处蓬蒿废井，时时烟雨啼猿。更何言，苍苔渐深泪痕。
江神子
　　丝丝纤雨织黄昏。掩衡门，黯消魂。赢得满头，华发照乾坤。天上神仙三岛外，空虎豹，守重阍。    河林落日隐昆仑。望中原，杳漫漫。白苇青蒿，无处着啼�蕖７锶ゲ焕大锕苎剩�心里事，共谁论？
    这些词描写了元末乱离之世，村寨荒落，榛棘丛生，生灵涂炭的情景和词人为此沉郁焦虑、感慨忧愁的心情。
    刘基长期生活在元人的统治下，由于宦途坎坷，对当时社会的黑暗有深切的体会，故他的词作多有不满现实，希望能崛起乱世，辅佐明主，一展整顿乾坤的宏伟的政治抱负之作。
    他有首《沁园春·和郑德章<暮春感怀>呈石抹元帅》是这样写的：
　  万里封候，八珍鼎食，何如故乡。奈狐狸夜啸，腥风满地；蛟螭昼舞，平陆沉江。中泽哀鸿，苞荆集鸨，软尽平生铁石肠。凭栏看，但云霓明灭，烟草苍茫。
    不须踽踽凉凉，盖世功名百战场。笑扬雄寂寞，刘伶沉湎；稽生纵诞，贺老清狂。江左夷吾，隆中诸葛，济弱扶危计甚长。桑榆外，有轻阴乍起，未是斜阳。
    这词是刘基归隐青田之时与镇守处州的元将石抹宜孙唱酬之作。据《古今词话》记载：“刘文成未遇时，便与石抹元帅填词赠答，时石抹方镇浙江。”
    此词上片议今，下片论古。全篇感情跌宕，纵横驰骋，意象鲜明，笔墨淋漓。词中怀着愤恨的激情，批判了元代社会的黑暗，肯定了历史上有所作为的政治家“济弱扶危”的壮举，表达了自己在当前，天下大乱，生民涂炭之际，并不想寂寞隐居，而要如王导、诸葛亮一样辅佐明主，安定天下，展现自己济世的雄心和建功立业的理想与抱负。结句认为自己虽年近桑榆，但“轻阴乍起，未是斜阳”，还是大有可为的，从中透露出充分的自信和乐观的情绪。此词不失为一首英雄未遇时忧愤时事，倾吐怀抱的悲壮浩歌。
   后来， 刘基虽然辅佐朱元璋消灭了南方割据势力，推翻了元朝统治，建立了明王朝，但对战争给人民带来的苦难深有体会。作为一名杰出的政治家，他不但善于体察民情，关心民瘼，而且更希望早日结束战争，解除人民疾苦，让人民得以休养生息，过着和平的温馨的日子。这种爱民思想在他词里有充分的反映。如《渔家傲》：
    江上秋来惟有雨，江城九月犹炎暑。泉涌中庭苔上柱。深闭户，莎鸡露泣寒螀语。    征戍诛求空轴杼，千村万落无砧杵。玉帐悠悠闲白羽，愁正聚，乱鸦啼破楼头鼓。
    这首词写因战争加重人民的负担，造成农村的破落。上片通过景物描绘，极写战后城乡荒凉的惨状。下片运用强烈的对比，抒发作者悲天悯人之心。全词基调悲凉，低回婉转，愁情无限，令人不忍卒读。其中充分体现了刘基济世拯民，关心民瘼，反对战争的思想。
    二、表达感慨激昂的忧世情怀
　　刘基仕明之前，沉于下僚，筹策龃龉，仕途坎壈，哀时愤世，所以，这个时期的词作沉郁顿挫，感慨激昂，读之有愤张兴起之感。他的《水龙吟》就是渲泄这种情怀的代表作。其词曰：
　　鸡鸣风雨潇潇，侧身天地无刘表。啼鹃迸泪，落花飘恨，断魂飞绕。月暗云霄，星沉烟水，角声清袅。问登楼王粲，镜中白发，今宵又添多少。    极目乡关何处，渺青山、髻螺低小。几回好梦，随风归去，被渠遮了。宝瑟弦僵，玉笙簧冷，冥鸿天杪。但侵阶莎草，满庭绿树，不知昏晓。
　　明陈霆《渚山堂词话》云：“刘未遇时，尝避难江湖间，往见有《水龙吟》一阙云云。此词当是无聊中作。风雨潇潇，不知昏晓，则有感于时代之昏浊。而世无刘表，登楼王粲，则自伤身世羁孤。”陈霆的评论对此词的内涵作了很好的阐述。
　　此词开头以“鸡鸣”起兴，化用《诗经·风雨》“风雨潇潇，鸡鸣胶胶”之句，渲染了元末动荡不安的形势，惆怅自己没有象礼贤下士刘表这样的人物可以投依。接着一笔宕开，避实就虚。“啼鹃”三句，含有“感时花溅泪”之意，借啼鸟落花抒忧时伤乱的情怀，实则上也是他哀伤身世飘零的自我表白。“月暗”三句通过景物的描写，比喻时局艰危，前途暗淡。接着以王粲自况，吐露怀才不遇之意。下片承“登楼”之意，引发思绪，寄托愁情，结句“不知昏晓”反映对形势的看法，与首句关合呼应。
　　刘基这首《水龙吟》寓豪放于凄婉之中，在深沉的忧思中，流注着郁勃的气韵，所谓百炼钢化为柔指柔者也，所以，有人称它为“词中之《登楼赋》”。叶蕃在〈写情集序〉中论他的词“感四时景物，托风月情怀，皆所以写其忧世拯民之心”颇为中肯。《草堂词评》谓其“感喟激昂，择木之意见矣！”更是得其神理。
　　 还有一首《沁园春》也是如此。
　　士生天地间，人孰不死，死节为难。羡英伟奇才，世居淮甸，少年登第，拜命金銮。面折奸贪，指挥风雨，人道先生铁肺肝。平生事，扶危济困，拯溺摧顽。    清明要继文山。使廉懦闻风胆亦寒。想孤城血战，人皆效死，阖门抗节，谁不辛酸？宝剑埋光，星芒失色，露湿旌旗也不干。如公者，黄金难铸，白璧谁完。
　　从前，南宋爱国名将文天祥经过睢阳张巡、许远之双忠庙时，写过一首《沁园春》以借古抒情；后来，刘基经过元末参知政事余阙庙时，复填了一阙《沁园春》，也借哀吊以抒情。余阙是镇守安庆与陈友谅作战时英勇殉难的。根据刘基济世拯民的政治态度和理想观念，他是反对战争的。他认为“烟尘满地”的现实，都是因为起义所致。他比喻农民起义是“鲸鲵起”，“大泽犹缠蛇豕气”。因此，他对余阙的死难，特别同情，对余阙的人格也特别敬佩。
　　应该说，凭吊之作，若能寓作者自身深刻的思想感情，才算是上乘之作。刘基本人就是一个杰出的英雄人物。他借凭吊英雄人物，寄托着自己的灵魂和思想感情，对余阙“面折奸贪，指挥风雨”、“扶危济困，拯溺摧顽”的高风亮节，十分钦佩，十分赞许。所以，在结句“如公者，黄金难铸，白璧谁完”，中对余阙作了馨香膜拜的歌颂。
　　《草堂词话》给《沁园春》很高的评价：“昔文履善（天祥）过张许庙作《沁园春》，词旨壮烈。刘伯温过余阙庙，亦作《沁园春》以哀之，其词可与履善相比”。
　　从这些简单的例子，让我们看到刘基词境界阔大，色调凝重，思想深沉，悲凉忧世，感慨激昂的主导风格了。
　　三、蕴涵奇诡奥妙的深刻寓意
　　刘基寓言体散文《郁离子》和诗歌《二鬼》，都以其形象鲜明，寓意幽微，穷极精奥而成为中国文学百花园中的一朵奇葩。但这种隽永蕴籍的作品，也同样出现在那些以咏物为题的作品中，如《念奴娇·咏蛙》：
　　池塘过雨，有许多、蛙龟为谁强聒？乍寂还喧如聚讼，�嘎乒�商争发。呕哑蛮歌，兜离鞮唱，颊齿相敲龁。可人幽梦，惊回天水空阔。    最好，白石清泉，被渠翻倒，作蹄涔丘垤。蚯蚓蝼蛄无智识，相趁草根嘈囋。坐井持頣，当车怒目，几欲吞明月。子阳安在？至今莫辨优劣。
　　此词通过群蛙“强聒”、“聚讼”，“怒目欲吞月”的描写，表现作者对世风不正，群小逞强，贤愚颠倒，优劣莫辨的黑暗和腐败现实的不满，以及对靠摇唇鼓舌，擅生是非的憎恨。此词犹如一幅讽刺性的漫画，辛辣地针砭时弊。另一首《八声甘州·咏蛙》亦是如此。其词曰：
　　问青蛙有底不平鸣，真个为公私？向污泥曳足，蹄涔接腋，缺甃持頣。断续仪同歌吹，羹沸绿萍池。钟鼓难成响，而况塤箎。    曾记江湖烟雨，被枕边讙噪，刺耳如锥，拥轻衾孤坐，愁到晓鸡时。道巴猿、声声是泪，细看来、不似此声悲。应知得、洒灰著令，千载无疑。
　　此词同样是对当时社会正气不扬、邪气弥漫的丑恶现象作有力的批判。词中所说的“钟鼓难成响，而况塤箎”，和屈原《卜居》中所揭露的当时现实“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毫无二致，面对污浊的社会，作者感到无限的悲伤。其它如《蝶恋花·蒋山寺十月桃花》
　　度朔移来天上种。绛蕊丹跗，王母亲曾弄。青女素娥为侍从，婵娟独擅三千宠。    回首欢娱谁与共？荒草残烟，冷落秦源洞。阆苑风高迷彩风，断魂飞入韩凭梦。
　　此词借桃花喻美人失宠。寄托怀才不遇的情怀。还有《玉漏迟·咏雁》：
　　渺长空万里，西风动地，雁来无数。早发榆关，暮入楚江烟雨。逝水浮花去远，但满眼、黄芦飞絮。肠断处，云深梦泽，月寒湘浦。    楼上有个佳人，闷倚遍阑干，翠眉双聚。泪湿鸦鬟，化成素丝千缕。一望一回惆怅，又灯暗、网虫垂户。天路阻，谁知此情愁苦。
　　此词以雁喻人，写游子飘零，佳人怀远，“天路隔”，无由团聚，以此寓意社会动乱，人民离散。词境极尽凄凉悲苦，读之令人肠断。
　　再如《满庭芳·咏荷花》
　　杨柳烟销，梨花云散，瑶台别是风光。翠霞深处，谁舞白霓裳？三十六宫向晓，风绡拥，红粉成行。珠帘外，风翻瑞葆，惊起紫鸳鸯。    含情，空怅望，衾寒鄂渚，佩冷潇湘。怨凌波尘袜，不度银潢。只恐青娥娇妒，相将见，苇白芹黄。凄凉也，一天坠露，明月在池塘。
　　此词将历史故事和神话传说融入景物之中，把池塘的荷花比作神话传说中的仙女，想象奇特，托意高远，充满浪漫主义色彩。
　　此外还有《蓦山溪·咏萤》、《鹧鸪天·题梅花图》、《六幺令·咏露》、《念奴娇·红树》、《喜迁莺·梅花》、《尉迟杯·水仙花》、《疏影·分韵咏荷花得实字》……等，也属于同种表现手法。
　　刘基这类词多达30多首，这些词虽然内容各异，表现手法也不尽相同，但每篇都是因感而发，隽永蕴藉，想象丰富，意境空灵，特别是对于人情世态的托喻致讽，生活哲理的探赜寻幽，均称独步。
　　四、具有豪婉兼融的独特风格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欧阳修有一句词语：“此意如何？细似轻丝渺似波。”这正说明词的精微幽窈的细美情思。虽然苏轼、辛弃疾等人于剪红刻翠之外别立一宗，但妩媚婉丽，秾纤温雅仍是词坛正宗。明人张綖曰：“词体大约有二：一婉约、一豪放”，“大抵以婉约为正”。③
　　一般来说，刘基词长调写得豪宕夭娇，沉郁顿挫、有“肃然而秋清”的苍凉之格；小令写得旖旎婉丽，清新疏快。有“盎然而春温”的柔润之调。所以刘基词基本风格是豪放与婉约相兼融的。这种兼融的风格亦具体表现在他的长调之中。前面所举例的《水龙吟》，在深沉的忧思中，流注着郁勃的气韵，是豪放与婉约兼融的典范。现在我们不妨再来看一首他的《玲珑四犯·台州作》
　　白露点珠，明河生浪，秋光看又一半。翠衾知夜永，清梦冷孤馆。南楼数声过雁。西池桂花零乱。岁序如何？江山若此，赢得鬓霜满。    伤心谩回愁眼。见蛩吟蔓草，萤度荒疃。泪随黄叶下，事逐浮云散。沧波滚滚东流去，问谁是、登楼王粲。菊绽篱边，赋归来恐晚。
　　此词写秋夜“孤馆”寂寞，长夜难眠，南楼雁声过，西池桂花落。点明秋尽冬临，岁月如流，华年易逝，功业无成，而社会又处在动乱之中。景物萧瑟，情绪低回，一派凄清。结尾以王粲思乡登楼作赋，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赋《归去来辞》作结，表达作者对元末黑暗现实的不满，不愿同流合污，决心离开官场，退归故里的心绪。全词基调虽偏于悲凉忧郁，但低沉之中仍具有闲放之致。这也是豪婉兼融的表现。
　　当然，词还是以婉约为正宗。刘基词中不乏情思细美，体性阴柔，比兴婉曲，境界朦胧之作。短调如《眼儿媚》：
　　烟草萋萋小楼西，云压雁声低。两行疏柳，一丝残照，数点鸦栖。    春山碧树秋重绿，人在武陵溪。无情明月，有情归梦，同到幽闺。
　　此词用宋人秦少游常用的“缘情布景”之法，即景抒情，格韵双美，历来颇负盛名。可是明陈霆《渚山堂词话》即评曰：“‘云压雁声低’与‘春山碧树秋重绿’二语动人，或谓未经前人道破。以予所见，亦转换‘云开雁路长’与‘春草秋更绿’耳”。最近出版的一本《明代文学史》，仅凭陈霆这句话，而判定刘基的小词 “从题材到手法，不过是前人的窠臼中讨生活。”这是有失偏颇的。像这样化裁前人的句子，古往今来，比比皆是。小杜的“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亦是从刘长卿的《上巳日越中泛舟若耶溪》诗中“旧浦晚来移渡口，垂杨深处有人家”一联中化裁过来的。难道这也能说杜牧未脱刘长卿的“窠臼”吗？下面我们再看一首长调《摸鱼儿·金陵秋夜》
　　正凄凉、月明孤馆，那堪征雁嘹唳。不知衰鬓能多少，还共柳丝同脆。朱户闭，有瑟瑟萧萧，落叶鸣沙砌。断魂不系。又何必殷勤，啼螀络纬，相伴夜迢递。    樵渔事，天也和人较计。虚名枉误身世。流年滚滚长江逝，回首碧云无际。空引睇，但满眼芙蓉黄菊伤心丽。风吹露洗。寂寞旧南朝，凭阑怀古，零泪在衣袂。
　　此词是入明之后所作。当时刘基已参预朱元璋的军国要谋，正值大展平生之志的时候。但由于朱元璋对文人的疑忌，对大臣实行残暴的杀戮，不能不使刘基心生恐惧，加上后来遭受丞相胡惟庸的诬害而罢官，处境更加孤危。他虽滞留京都，却时时都想摆脱羁绊，离开朝廷，归隐家乡。此词上片极力渲染了凄凉的秋夜景色。征鸿唳、残叶响、寒螀啼，一片萧瑟的秋声，激发了他满腹愁怀。在这样大变乱后的金陵古都，使他对世事沧桑的感慨不禁油然而生。下片连续提到 的“渔樵事”、“虚名枉误身世”、“空引睇”、“伤心”等词，正是他这种愁绪的表现，也是时代气息的流露。
　　伤感美是婉约词的特征之一。悲愁、愤慨这种感情比之于快乐、欣喜具有更强的力度。最能真切感人、动人心魄，使人低徊，令人回味。所以，刘基这首词特别具有感人的魅力。
　　刘基不仅长调的风格豪婉兼融，即使那些小令也体现了这种风格。如《如梦令·题画》
　　草际斜阳红委，林表晴岚绿靡。何许一渔舟？摇动半江秋水。风起，风起，棹入白菊花里。
　　这首小令，虽只寥寥七句，其词境却由静入动，再由动入静，变化自如。词中虽不乏苍凉凄清之意，却无悲哀愁苦之绪。在秋水涟漪的衬托下，这幅画的意境显得极为疏朗闲适，尽管最终归于宁静，却掩饰不住词人和画家高拔豁朗的气度。
　　明清以来词论家评论刘基词的很多，有的说他“感慨激昂”；有的说他“清婉芊丽”。我看最合理的评价应是“豪婉兼融”。
　　五、包含异彩纷呈的多样题材
　　刘基词的题材相当多样化,这在明初词人中是首屈一指的。刘基词除了感时伤世，嫉恶忧民，托物言志等题材外，还有其它多方面的内容。
　　写羁愁的如双拽头《瑞龙吟》：
　　秋光好。无奈锦帐香销，绣帏寒早。钩帘人立西风，送书过雁，依然又到。    故乡杳。空把泪随江水，梦萦池草。何时赋得归来，倚松对柳，开尊醉倒。    衰鬓不堪临境，镜中愁见，蓬飞丝绕。门外远山青青，长带斜照。石泉涧月，辜负夜猿啸。伤心处、枫凋露渚，荷枯烟沼。燕去玄蝉老。满天细雨鸣羁鸟。花蔓当檐袅。庭院静，遥闻清砧声捣。拥衾背壁，一灯红小。
　　刘基的词大都以清秋为背景，也大都偏于萧飒苍凉，这是时代氛围的折射，也是他深沉心态的外化。此词共三叠。首叠写实景，悲时序，景中含情；次叠触景生情，勾起浓郁的乡思，盼归隐；三叠笔峰顿转，从景物描写中极力渲染词人悲慨不宁的内心世界；最后以景结情，深刻而形象地展现出他愁思悄然，难以入眠的情状。寄意十分深婉凄清。
　　这种羁愁，实际上是对朱元璋所施行的高压政策的不满，反映当时文人伴君如伴虎的恐惧心态，具有深刻的政治内涵和普遍的现实意义。
　　写别恨的如《千秋岁·送别》：
　　淡烟平楚，又送王孙去。花有泪，莺无语。芭蕉心一寸，杨柳丝千缕。今夜雨，定应化作相思树。    忆昔欢游处，触目成千古。良会知何许。百杯桑落酒，三叠阳关句。情未了，月明潮上迷津渚。
　　此词头二句交代送别的地点与人。继则极力渲染离别之苦。“芭蕉心一寸，杨柳思千缕”与“百杯桑落酒，三叠阳关句”两联对工而警绝。从换头的追忆往事，开始，把饯别时的景色场面与情感交融在一起。末句以景结情，余意缠绵不尽。词中一、千、百、三等数量词反复出现，既表现出情绪的激烈，而又变化错落，灵动自如。
　　刘基以羁愁别恨为内容的作品，数量虽不是很多，但一般写得情真意切，哀婉缠绵，富有韵味。出色的除《贺新郎·愁思》、《最高楼·今宵月》、《梅花引·晚云凝》、《一萼红·送别》、《南柯子·送别》等外，就算这首《千秋岁·送别》写得最好，最能代表这类词的艺术特色。
　　刘基写闲愁的作品亦较多。这类词也写得隐约凄迷、情思幽悄。较出色的有《贺新郎·愁思》、《水调歌·雨过百花尽》、《祝英台近·问青青河畔草》、《江神子·城头吹角夜沉沉》、《小重山·城上高楼接海霞》、《一剪梅·征雁来时木叶红》等，而艺术最高的则是他的《满江红》：
　　风淡寒轻，又还是、清明时节。几处处、莓苔铺绣，碎红堆缬。满树绿阴堪止渴，漫山黄雾松花发。背画阑、独立检韶华，闻啼鴂。    怀往事，空凄切。思不断，肠千结。想繁华一瞬，夕阳明灭。玄武湖边杨柳月，鸡鸣埭上棠梨雪。到如今、何处觅遗踪，泉声咽。
　　此词上片写景，下片抒情。写景写得色彩绚烂鲜明，景中含情；抒情则寓情于景，形成浓淡相依、疏密相间，深浅有致的意境。此词不但组织精工，属对自然，富有波澜，而且词心细腻，回环往复，欲说还休。
　　《满江红》词调原本繁音促节，音律拗折，声情激越，雄浑悲壮，慷慨激昂，前人都用以抒豪情壮志与恢弘襟抱的，是豪放派词人最喜用的词谱之一。可是刘基却用它写出如此孤凄冷绝的春愁，可谓别开生面。
　　爱情词，亦是刘基词的内容之一。如:
　　踏莎行
　　雨过山明，烟生川媚，佳人初把罗衫试。玉骢嘶入柳阴中，濛濛淡日蒸花气。    帘幕低垂，阑干独倚，一池春浪鱼鳞起。暮寒寂寞掩重门，怕人问道归期未？
　　江神子
　　春晴杨柳郁金丝。有黄鹂，在高枝。正是佳人无语倚栏时。不理云鬟寻断梦，消瘦损，雪肤肌。    海棠飘玉燕交飞。草芳菲，水沦漪。怕见轻蜂小尾扑香归。满镜愁容凭酒染，还惨淡，对斜晖。
　　卖花声
　　楼上倚栏干，月在云端。轻烟蜚尽碧绡寒。肠断夕阳芳草外，山海漫漫。    柳嫩不堪攀，欲寄应难。盘龙尘匣怨孤鸾。可惜婵娟今夜月，好共谁看。
　　以上三首都写闺人怀远。第一首，把闺人盼归的心理活动描绘得惟妙惟肖。第二首以闹衬静，以丽景衬哀情，不但情景两浑，而且形神俱备。第三首用泼墨手法写景，空茫阔大；用工笔写心，曲折细腻，把粗与细，广与深统一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形成旷远芊绵的意境。
　　属于师友酬赠，叙写友情题材的为数亦不少。其中写得好的有《临江仙》：
　　予在江西时，与李爟以庄善，以庄尝赋诗有曰：“泪如霜后叶，摵摵下庭柯。”郑君希道深爱赏之。今郑君已卒，以庄与予别亦二十年，梦中相见，道旧好，觉而忆其人，不知今存与亡。因记其诗属为词，以写其悲焉。
　　街鼓无声更漏咽，不知残夜如何。玉绳历落耿银河。鹊惊穿暗树，露坠滴寒莎。    梦里相逢还共说，五湖烟水渔蓑。镜中绿发渐无多。泪如霜后叶，摵摵下庭柯。
　　全词深沉悲咽，凄婉欲绝。上片以凄迷的夜色衬托心境，下片以梦里友情的温暖和生活的闲适，反衬自己处境的无聊枯寂，把忆友和自伤两相契合在一起。从长夜难眠写到入梦，再写到梦醒，通篇是惨淡的伤心语。篇末以友人诗句入词，结得贴切自然。
　　此外，刘基有两组很好的《渔父词》，共12首，兹录一首。
　　钓得鳊鱼不卖钱，瓷瓯引满看青天。芳树下，夕阳边，睡觉芦花雪满船。   
　　得鱼举酒看天，渔翁疏放兀傲之态可掬，这也是诗人自己心态的写照。刘基早年对社会黑暗的不满，晚年对统治者高压的畏惧，使他看透官场的污浊，希望早日得解脱，过着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此词，刘基把他高远的情思化为清空的意境，借以表达脱俗淡雅的意趣，从而形成独标一格的清拔高蹈的风格。黄拔荆教授评曰：“如果把刘基这两组《渔父词》与张志和的五首《渔歌子》及朱敦儒《樵歌》中写渔父生活的六首《好事近》相比，可以说是毫不逊色的。”此话果然。
　　最后，说一说刘基清新淡远的田园词。如：
　　长相思·嘉兴道中
　　草青青，麦青青，草穗高低麦穗平。黄花相间明。    山禽鸣，水禽鸣，禽鸟与人同有情。不堪闻此声。
　　浣溪沙
　　春半江城不见花，也无杨柳可藏鸦。青烟碧草到天涯。    雨过郊原啼布谷，始雷池沼出鸣蛙。清明寒食客思家。
　　前一首上片有色，青黄相间；下片有声，人鸟相亲，爽秀明朗，只三言两语，就把江南暮春初夏景致活现出来，读之令人神往。后一首意境空濛淡远，寓有画意。
　　又如《清平乐》：
　　春风欲到，小草先知道。黄入新荑颜色好，图远王孙归早。    兴来策杖微行，枝间布谷初鸣。喜见儿童相报，墙根荠菜先生。
　　读了这首词，很容易使人们想起辛稼轩的《清平乐·村居》，不但自然活泼，而且情趣横生，一股农村生活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在明初词坛上，成就最高，影响最大，在词林中能独标异帜的当然是刘基。历代词人对刘基的评价都很高。清初大词人邹祗谟将刘基拟之宋代的晏殊④；陈廷焯、王国维等人则更视刘基为明代第一作手。说“伯温词秀炼入神，永乐以后诸家不能及”⑤；“明初诚意伯词，非季迪，孟载诸人所敢望也。”⑥张仲谋著《明词史》中说了一句话“如果在文学史上寻求类比的话，最接近的便是志深笔长，慷慨任气的建安风骨，在词史上则近乎辛稼轩。”
　　我认为，“志深笔长，慷慨任气”再加上“豪婉兼融”四字，这是对独标异帜的刘基词的最好总结。
注：①[清]朱彝尊：《明词综》卷三。
　　②《诚意伯文集》卷十三《赠周道宗六十四韵》。
　　③[清]王又华《古今词论》引，词话丛编本。
　　④邹祗谟《远志斋词衷》。
　　⑤陈廷焯语，见《辛韶集》卷十二。
　　⑥王国维语，见《人间词话》卷下。
　　参考资料：
1、 黄拔荆著《中国词史》福建人民出版社。
2、 林家骊点拔《刘基集》，浙江古籍出版社。
3、 周群著《刘基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
4、 张仲谋著《明词史》人民文学出版社
5、 黄天骥、李恒义选注《元明词三百词》岳麓书社
6、 《元明清词鉴赏辞典》   上海译书出版社
7、 杨子才编著《古今五百家词钞》     解放军文艺出版社
8、 黄瑞云选编《词苑英华》   湖北教育出版社
9、 夏承焘、张璋编选《金元明清词选》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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