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话诗论·艺妓:玫瑰拂地红-----《艺妓诗史·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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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话诗论·艺妓:玫瑰拂地红-----《艺妓诗史·导言》

        ★★★
诗话诗论·艺妓:玫瑰拂地红-----《艺妓诗史·导言》

作者:艾治平 来源:深圳诗词 点击: 更新:2006-6-13 19:52:45
 
           
                     (一)
   当一帧雍容雅丽而聊带忧郁眼神的艺妓像映入眼帘时,你会产生爱怜、同情、尊重的感情吗?抑或鄙视、厌恶以至咀咒她是“祸水”、“丑角”、“两面狐”呢?恩格斯说:“斯巴达的妇女和一部分优秀的雅典艺妓,在希腊,是受古人尊敬并认为她们的言行是值得记载的唯一妇女”。○1我绝不会“拉大旗作虎皮”。我的由衷尊重之情,是在阅读大量材料写成本书之后。元蒙入主中原,列娼妓为第八等人。其实在历朝历代杀妓笞妓卖妓虐妓仅见于正史稗官野史笔记小说者,早不计其数了。被某评论家视为“人们公认的英雄”(按,何所据?)的“汉武大帝”,把他发誓要“金屋藏娇”的陈皇后(阿娇)打入长门宫,尽人皆之。他晚年宠幸钩弋夫人,生一子,就是后来的汉昭帝刘弗陵。“立其子先杀其母”,任钩弋夫人“脱簪珥叩头”,“还顾”,也未能留下一条命。○2至于他虐杀了多少宫妓,那只有天知道!

  被郭沫若奉为“民族英雄”○3的曹操呢,他不仅生前四处掠夺无数歌舞美女,置之特建的铜雀台寻欢作乐,死后还“遗令”:“吾婕妤妓人”,每月初一、十五日于铜雀台上,安置八尺床,下挂繐帐,酒食齐备,“望吾西陵墓田”“作妓”(歌舞)○4。地下的曹阿瞒仍要享受“娼优在侧,常以日达夕”的活人“待遇”。真是“玩妓”的新花样!又,《世说新语·忿狷》记载:“魏武有一妓,声最清高,而情性酷恶。欲杀则爱才,欲置则不堪。于是选百人,一时俱教。少时果有一人声及之,便杀恶性者”。这样作,当然不是“爱才”,而是“残暴奸滑”。后来他从培养的百名歌女中选出一人,便把“声最清高”的歌女杀掉了,这就是我们的“民族英雄”!

  这种对艺妓任意污弄、打骂、虐杀,荒淫纵欲甚至到禽兽不如的地步的,晋代更罄竹难书。晋平原王幹(干),“前后爱妾死,既敛,辄不钉棺,置后空室中,数日一发视,或行淫秽,须其尸坏乃葬之”○5。这是藉僵死尸体来发泄兽欲的一例。西晋的“世族国戚”王恺,一次在家中宴客。命妓吹笛,妓偶有小忘,王恺令人将她活活打死,“颜色不变”○6。晋豪富石崇每次宴客,常用美女劝酒,凡客人喝酒不尽量,便处死美女,一次接连杀了三个美人○7。如果把这些人“玩妓”的种种花样都写出来,那真是有污纸面了。
  时代嬗递,当历史进入中国封建社会全盛的唐五代两宋时期,艺妓们的命运有何变化呢?这里抛开豪门贵族,看知书识礼的诗家又如何?概言之,文人对艺妓,逢场作戏者多,真正视作“红颜知己”的有几人!如“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善)天下”,“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一向被视为现实主义大诗人的白居易,他交往的名妓数得出名字来的便有商玲珑、谢好、陈宠、沈平、容、满、蝉、态等十几人。豢养的家妓有善吹笙簧的菱角、善弹琵琶的谷儿、善歌的紫娟、善舞的红绢、青草,还有最爱的口如樱桃的樊素,腰如杨柳的小蛮!直到他去世前瘫痪在床才“卖骆马”,“放杨枝”给这些青春少女以自由。

  宋代对艺妓的恶行从二事可以看出。一如洪迈《夷坚志支乙》卷九载:

    杨政在绍兴间,为秦中名将,威声与二吴埒,官至太尉。然资性惨忍,嗜杀人。元日,招幕僚宴会,李叔永中席起更衣,虞兵持烛导往溷所,经历曲折,殆如永巷。望两壁间,隐隐若人形影,谓为绘画。近视之,不见笔迹,又无面目相貌,凡二三十躯。疑不晓,叩虞兵,兵旁睨前后无人,始低语曰:“相公姬妾数十人,皆有乐艺,但小不称意,必杖杀之,而剥其皮,自首至足,钉于此壁上,直俟干硬,方举而掷诸水,此其皮迹也”。叔永悚然而出。

   作者藉友人李叔永所亲见,道出所谓“秦中名将”杨政对“皆有乐艺”的姬妾们杖杀后,剥其皮钉于墙上的暴行,何其令人髮指!

二如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曰:

    (贾)似道居湖上,一日倚楼闲眺,诸姬皆从。有二人道装羽扇乘小舟游湖登岸。一姬曰:“美哉二少年”!似道曰:“汝愿事之,当留纳聘”。姬笑而不言。逾时,令人捧一盒唤诸姬至前,曰:“适方为某姬受聘”。启视之,乃姬之首也。诸姬股栗。

     这位姬人仅仅无意中说两陌路少年“美哉”,便被蓄养妾侍、娼妓、尼姑无数的“师臣贾公”如此酷烈的“斩首示众”真是命不如蚁!明清以降,类似的例子仍时有所闻,所谓“八娼、九儒、十丐”的娼的命运,并没有改变。

     当然我们也看到,明末清初像货物一样被皇亲国戚买进京城的陈圆圆,或自愿嫁给官人的顾眉生等,穿金戴银,生活十分优裕,但仅就个人所见这两人的全部材料,对汉族人作皇帝的明朝,或满族人作皇帝的清朝,她俩均无所褒贬,只不过改变了原来的艺妓地位罢。但南京丁帆教授在其所著《江南悲歌》○8以《陈圆圆:明末“祸水”悲剧丑角的扮演者》为题云:“倾城倾国的陈圆圆以其绰约风姿与殊色秀容几易其主,却被千夫所指为亡国的‘祸水’”。从行文看,这‘千夫’中有丁教授。他又以《顾眉:是媚是侠或是“两面狐”》这别出心裁的题目,大肆咀咒秦淮名妓顾眉生(即顾眉),“其文化人格只在下下品”。并说清代名学者大诗人袁枚(字子才,号简斋,世称随园先生)“有失道德水准”。对此,我在本书中作了较详的论述。

                         (二)

  这本书的建构是由两大版块组成:艺妓写的作品;文人写艺妓的作品;以诗词为主,曲赋辅之。赋大多篇幅长,只取其写艺妓的片断。艺妓诗而成“史”,是首创,能否名实相副,还是个尝试。我崇拜胡适先生的至理名言:“自古成功在尝试”。古代封建统治者倡导“女子无才便是德”,不知戕害了多少巾帼才华,不知湮没了多少名诗佳作。众人欣赏的是她们的“色”,她们的“艺”(歌舞)。像柳永那样收到精于翰墨的瑶卿寄来“小诗长简”,他“宝若珠矶,置之怀袖时时看”,也是因“似频见、千娇面”○9。以“色”“艺”事人的艺妓,“色”总是人家摆在第一位的。至于文人写艺妓的作品,长期以来视作“风花雪月”,建起一座无形的道德高墙。

    艺妓的诗,唐代以前鲜有所闻。自薛涛一帜高悬西南山城后,瞬即远播中原,元稹、白居易、王建等均有诗唱酬。她十六岁时,韦皋镇蜀,召侍酒赋诗,遂入乐籍。三十八岁时,武元衡继镇西川,因重其才,奏为校书郎,虽未实授,但后来也以女校书称之了。徐渤《红雨楼题跋记》云:“唐有天下三百年,妇人女子能诗者不过十数,娼妓诗最佳者薛洪度、关盼盼而已”。其实在唐代以至历代“妇人女子能诗者”,亦首推薛涛(洪度),她与词家李清照可称“双璧”。十分遗憾的是其所著《锦江集》五卷已佚,后人所辑,《全唐诗》所存,几无歌行体长调,公允地说我们今天尚未看到她的“全貌”。聪明俊秀、多才善辩如巧言鹦鹉的薛涛,曾经使多少才子倾倒,她似乎有过自己春风得意的日子。“万里桥边独越吟,知凭文字写愁心”(《和郭员外题万里桥》)。自韦皋,“凡历事十一镇”,在周旋于达官显宦之间,侍酒宴乐的生活之余,她用文字写出自己的“愁心”。晚年,她离开创制深红小笺的成都浣花溪,迁居城内西北角的碧鸡坊,建“吟诗楼”,面对锦江玉垒的水色山光,度着平静的岁月。王建诗云:“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寄蜀中薛涛校书》)大和六年(八三二年)她六十岁时,悄悄离开人世,葬于成都东郊。“渚远江清碧簟纹,小桃花绕薛涛坟”。(郑谷《蜀中三首》其三)可惜,她的作品很多散佚,但仅从流传下来的诗篇,还是可窥到这位“女校书”的灵心慧性的。

  在以男性为中心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社会里,像薛涛这样“身为下贱”的艺妓,道德先生们躲之惟恐不及,对她的诗自然也视而不见。她散佚的诗为现存的五至六倍,我想和这是有关系的。但令人不解的是:一九七八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唐诗选》(上下册),共选诗人一百三十余家,诗六百三十多首,却一首也没有选入薛涛的诗!同样,一九七八年北京出版社仍是社科院文研所编《唐诗选注》(上下册),“经过反复讨论和广泛征求意见,决定入选作者一百零七人,诗三百六十七首”,但只选了薛涛一首《筹边楼》!这是为什么呢?坦白地说,我认为薛涛诗的缺点只在于她未涉及国计民生社会疮痍(那四百余首散佚诗中不排除会有的),若只就山水诗论,未必在王维孟浩然之下。

   艺妓的“界定”应是看其是否入了“乐籍”。《汉语大辞典》只说:“以歌舞为业的女子。如歌妓、舞妓”。未免简单了一些。本书将皇帝的嫔妃婕妤宫女以及女道士李冶等也包容进去,前者是因为“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诗·小雅·北山》)。在那个“不得见人的去处”○10,贵为天子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被认为是合理的,何况对女人?后者是因为,这些女道士确是“风情女子”,故将二者与艺妓并而言之。

   李冶字季兰,是唐代一位著名女道士,姿容秀美,六岁作《咏蔷薇》诗,以“经时未架却,心事乱纵横”,被其父怒斥“此必为失行妇也”。曾出家为女道士,并被召入宫,居月余。公元七八三年十月,朱泚叛唐攻入长安,称大秦皇帝。唐人赵元一《奉天录》载:“时有风情女子李季兰上泚诗,言多悖逆,故阙而不录,皇帝再剋京师,召季兰而责之曰:‘汝何不学严巨川有诗云: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明君不敢言’?遂令扑杀之”。李季兰今存诗十八首。从诸诗标出的名姓中便可看出,她交游广泛,与诗人陆鸿渐常有诗唱酬。而与诗僧皎然及刘长卿、陆羽、阎伯均尤善,时人目为“风情女子”。辛文房《唐才子传》称:“形气既雄,诗意亦荡(按,荡者放纵也),自鲍昭以下,罕有其伦”。总之其诗运笔清爽简洁,抒情真切,往复回旋,古风犹存,看来她接触生活还是较宽泛的。

  唐代另一位著名诗人女道士鱼玄机,字幼微,长安里家女也。孙光宪《北梦琐言》称:“唐女道士鱼玄机,甚有才思。咸通中,为李億补阙执箕帚。后爱衰下山,隶咸阳观为女道士。……自是纵怀,乃娼妇也。竟以杀侍婢为京兆尹温璋杀之”。鱼玄机十五岁为李億妾,十六岁“爱衰”,大约十七岁后便出家为女冠了。被杀时约二十四、五岁。今存诗五十首,以其年龄计并不算少。可惜这位“色既倾国,思乃入神”,“形气幽柔,心悰流散”的才女,因怀疑婢女翠翘与自己“相惬者”私通,竟笞婢至死。无怪陈振孙感而叹曰:“余尝言妇女从释入道,有司不禁,乱礼法,败风俗之尤者”。○11那么她缘何而至此呢?这从表现她性格的两首诗可以看出。一曰:《赠邻女》:“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皇甫枚《三水小牍》称这首诗写于狱中。首言生之痛苦,由侍妾而女道士而囚徒,二十三四岁的青春年华,是非常短暂的。“遮罗袖”,“懒起妆”而成了她短促一生生活的写照。“无价宝”,何足惜!而苦苦追求的“有情郎”却难得一见!但一结振起全篇,显示出美女、诗人鱼玄机不同凡俗的嶒崚傲骨:我自是宋玉所赏的东邻美女,何必再去恨旧日情人!由怨意弥深到奋身而起,这是卑为侍妾者的人格化身。二曰:《游崇真观南楼睹新及第题名处》:“云峰满目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清人黄周星《唐诗快》感而叹曰:“嗟乎!世间至难得者佳人也,若佳人而才,岂非难中之难?乃往往怫郁流离,多愁尠(鲜)欢,甚至横被刑戮,不得其死”。实际这个社会拒绝她“榜中名”。与男人比,处处受着不平的待遇。上诗“其意激切”(辛文房语),正是她难能可贵的性格,是值得称赏的。

     跨越时间的长河,经历将近一个世纪的漫长岁月,直到明末清初的另一位以“妓”名更以“艺”名的艺妓柳如是来到风尘澒洞的人间。她生于“左苏右杭,负海控江”的江南著名水乡嘉兴。她本姓杨,名朝,字朝云。当她长至十岁左右的时候,家庭发生巨变,父母相继去世,她被人拐卖到与苏州毗邻的嘉兴盛泽镇。人称“十间楼”的一家妓院里,从此开始了传奇一般既有欢乐也有辛酸的生活。

   不久前一位女作家写了本小说名《一代名妓柳如是》,那是为了“卖点”,多赚几个钱而已。不过柳如是这位艺妓,倒是“艺压群芳”,和唐代的薛涛可称诗坛上“双峰并峙”。她十五岁那年的十一月初七日在松江佘山陈继儒七十五岁寿辰祝嘏会上,识“几社领袖”、创“云间词派”后以身殉明王朝的陈子龙。两年后作《男洛神赋》并序,献与陈子龙以示爱。陈以《采莲赋》答之。次年春两人同居,首夏被迫仳离。在此前后,陈、柳俱诗兴勃发,写下不少爱意缠绵的诗篇。后,崇祯十四年(公元一六四一年)六月初七日,二十四岁的柳如是与五十九岁的江南巨儒钱谦益“行结缡礼于芙蓉舫中,箫鼓遏云,兰麝袭岸,齐劳合卺,九十其仪”。(钮琇《觚賸·河东君》)她与陈子龙、钱谦益等唱酬的诗篇,可于本书概见。未久,清军入关,柳如是劝钱谦益殉国,从而引出一些激动人心的“故实”。此后柳携钱投入抗清复明的激流中。

     总之,我认为在几千年来的艺妓中,具有柳如实这样才、胆、识、力的人,既“空前”,也不妨说“绝后”。一代宗师陈寅恪尽十年之功成八十余万言巨著《柳如是别传》,似有感而言曰:“披寻钱柳之篇什于残阙毁禁之余,往往窥见其孤怀遗恨,有可以令人感泣不能自已者焉。夫三户亡秦之志,九章哀郢之辞,即发自当日之士大夫,犹应珍惜引申,以表彰我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何况出于婉娈倚门之少女,绸缪鼓瑟之小妇,而又为当时迂腐者所深诋,后世轻薄者多厚诬之人哉”!○12

     那么我们应如何对待柳如是呢?

     在薛涛、李冶、鱼玄机、柳如是之外,本书尚论述了许多艺妓的诗词曲。“人贱言微”,她们的作品直到今天仍被忽视,她们冰清玉洁的人格仍被诋毁,是应该“男女平等”对待的时候了。

               (三)

  在本书第一章第一节“开宗明义”我便说“大抵艺妓的存在,可以追朔到秦以前的夏、商、周三代”。文人写艺妓见之于韵文的“赋”,我首先引用的是宋玉的作品以及汉赋多篇。但远非全豹,只是节录有关艺妓美妙表演和艺妓风采的片断。大量出现咏妓的诗词是从第三 章《蓄妓成风的魏晋时代》始。此后历代诗词家写了众多咏妓作品——有一些我取自徐陵编《玉台新咏》。它“虽皆绮丽之作,尚不失温柔敦厚之旨,未可概以淫艳斥之”(清人许梿语)但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对其恰是“以淫艳斥之”的。我总的看法是,过去我们夸大了这类诗的“肉欲”色彩。如果在咏妓诗中去寻求“发乎情,止乎礼义”,再具体到“经夫妇,成孝敬,序人伦,美教化,移风俗”,○13那自然南辕北辙,大失所望。但在曼声柔调,意态曲尽,温情脉脉的描述中,我们也尝感受到人性的强化,以至如痴如醉的艺术佳境。“咏娈童诗”,首见于晋代张翰《周小史诗》“翩翩周生,婉娈幼童”,仿佛今天的“同性恋”,但用“娈童”(被当作女色玩弄的美男子)、或“男风”、“男色”更恰当些。汉兴,男风大盛于历代皇帝中,如高祖的籍孺,惠帝的闳孺,文帝的邓通、赵谈、北宫伯子,景帝的周仁,武帝的韩嫣、韩说、李延年,昭帝的金赏,宣帝的张彭祖,元帝的弘慕、石显,成帝的张放、淳于长、哀帝的董贤等等。真是数不胜数。到魏晋南北朝,这种“风”越吹越大,“祸”延豪门贵族,中国男风渊源甚早,旧有“娈童始于黄帝”之说。《韩非子·说难》记载:弥子瑕有宠于春秋卫灵公,“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啗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啗寡人’”。又,《汉书·董贤传》:“(董贤)为人美丽自喜……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褏(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褏(袖)而起,其恩爱如此”。后来清人钮琇称“分枕断袖,莫逾其宠”○14但这种古代的同性恋,双方大多处于不平等的地位,说穿了是强权的统治者玩弄俊男,被宠的一方,多没有好下场。正史野史往往津津乐道,实际是很污秽的。陈后主(叔宝)最受谴责的所谓“亡国之音”是《玉树后庭花》,亦不妨说是:“咏妓诗”代表作。其词曰:“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妓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南史》卷十二《后妃下》称“大抵所归,皆美张贵妃、孔贵嫔之容色”。则起二句写“丽宇芳林”中美人晨妆。妆后出门凝娇含态欲进而徘徊,满脸生春,笑颜迎人:好像清新的露水滴在鲜花上,好象流泻的月光照在后庭的玉树上。娇嫩、清鲜、润泽、美艳,俱从这形象的比喻中传出,用笔细腻柔婉,如诗如画。《南史》写张贵妃“髮长七尺,鬒黑如漆,其光可鉴。特聪慧,有神彩,进止闲华,容色端丽。每瞻视眄睐,光彩溢目,照映左右。尝于阁上靓妆,临于轩槛,宫中遥望,飘若神仙”。诗中绘出的恰是这样一个美人。“妖姬”,美女。宋玉《神女赋》:“近之既妖,远之有望”。梁简文帝《春日》诗:“歌妖弄曲罢,郑女挟琴归”。另外还传下来两佚句:“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说是什么不祥之兆,果然不两年间,陈便亡国。杜牧《泊秦淮》诗:“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一来,这首诗更成了亡国的靡靡之音了。但这类诗,由于作者亲历亲感长期沉迷陶醉其中,故写来真切细腻,形象生动。如用鲜花喻美女,古今文学皆然,而这里却说如花儿含着清露,倍觉娇嫩、清新、润泽、诱发着青春气息。这美人便别有一番韵味了。后来,李白以“一枝红艳露凝香”([清平调])喻杨贵妃,想来并非偶然。

     唐诗宋词中携妓、赠妓、念妓、狎妓的琳琅满目,我们尤取富逸闻轶事者。迨明末清初,“宗匠儒林”又是“风化教主”的钱谦益,暨“一代诗史”又是“予本恨人,伤心往事”的 吴梅村,都为柳如是、陈圆圆、卞玉京、寇白门和秦淮诸名妓写了不少“才思艳发,吐纳风流,有藻思绮合、清丽芊眠之致”○15的佳篇,更是美不胜收。

     我这本《艺妓诗史》与“娼妓史”之类的书迥异其趣;与电视、小说中的柳如是、陈圆圆、李师师等天差地别!既没有“戏说”,更没有“胡说”。我首据正史、名家诗文;次据稗官野史笔记小说;三据我的“良知”。我不奉艺妓为“女神”,更不会像今天丁教授骂她们是“祸水”、“丑角”、“两面狐”!为使这本书广传四方,我扬弃万余元的酬金,节衣缩食,宁愿作赔本生意,如果我能还这些何其不幸生为女儿身何其不幸为艺妓者以“清白”人格,使她们受到世人的爱怜同情和尊重,那我就谢天谢地了。


  注  释:1,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2、司马迁《史记》卷四十九《外戚列传》。3、《谈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载《郭沫若全集》文学编第八卷。4、见《昭明文选·陆士衡〈吊魏武帝文〉》与《邺都故事》。5、《晋书》卷三十八《平原王幹(干)》。6、事见《世说新语·汰侈》引《王丞相德音记》。《晋书》卷九十三《外戚传·王恺》。7、《世说新语·汰侈》。8、《江南悲歌》。岳麓书社一九九九年四月版。9、柳永[凤衔杯]词:有美瑶卿能染翰。千里寄、小诗长简。想初襞苔牋(笺),旋挥翠管红窗畔。渐玉箸、银钩满。    锦囊收,犀轴卷。常珍重、小斋吟玩。更宝若珠矶,置之怀袖时时看。似频见、千娇面。10、《红楼梦》第十八回:半日,贾妃方忍泪强笑,安慰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 11、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补妒记》。12、陈寅恪《柳如是别传》上四页。13、《毛诗·周南·关睢》序。14、见钮琇《觚賸·姜郎》。15、《四库全书总目》论吴梅村。

(作者系暨南大学教授,本书将于今年七、八月间由上海学林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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