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梦碧先生曾有作词的八字标准:情真、意新、辞美、律严。其中“辞美”十分重要。用美丽的词汇、和谐的音律去抒写新颖的真情,不论怎么说,总要比用普通的语言强得多。但并不是说“天然去雕饰”的句子不好,那毕竟是少数。韦端己的“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可以说是淡白到了极点,也美到了极点。少陵的“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杜子将北征,苍茫问家室。”不饰铅华,娓娓道来,多么沉着,不可谓不美。但这样的句子到底是少数。诗词毕竟是美的艺术,它的词汇(当然也包括技巧、情意、音律等)的美也当然应该是主流。朴实无华是一种美,但绝不是诗词美的唯一或主要成分。譬如一块原始质地很好的玉,经过雕饰,就更美。“清辞丽句必为邻”,所以遣词之时,必要有选择,求其美,不是一切词汇皆可随意入词的,起码要与题目协调。
我体会,辞美主要要注意以下几个方面。
一、字型。就是字本身的结构和形状。比如“簾”字,不论它所包含的字义,单就外观字型来看,由于纵横交叉之笔较多,如玲珑的精巧编织,望之而觉有视觉上的工艺美。(同时自然而然地让人想到那娟娟的细竹,或者是更富有诗意的潇湘斑竹等。)又如 “影”字,笔画有正有斜,景字方正,其中日口上下错落,有宫室园囿之形,三撇平行,如丝如弦,有欹斜之美,如国画中梅兰枝叶的偃仰横斜之态。每个字都有其不同的个体形态美,由这些不同视觉效果的字组织起来的一首词(或用书法写出来),本身就具有丰富多样的图案美,宛如一幅画。
二、字意。就是字本身的含义及与其相关的意义。比如“小窗”这个词,就让人联想到那玲珑的窗棂,窗户里或是一丛柳丝、或数竿修竹、或一抹山痕、或一弯新月、或潺潺细雨、或飞飞玉雪……再比如“春痕”这个词,就会让人联想到蒙蒙的草绿色、淡淡的桃红色、霏霏的小雨、隐隐的忧郁……把这样的一些词汇精心地安排在一个合适的情境里,会使人遐思无尽,生发出字义以外的效果。
举一个反面的例子。记得玉田有一首词,通篇典雅,忽出“山鬼暗啼风雨”一句,我每次读到这一句,都觉得很刺眼,虽然山鬼是一个美好的女性形象,但就是这个“鬼”字让人想到那些面目狰狞恐怖的东西,所以就不美了。意美也要辞美。
三、音色。这个意思包含得很丰富,主要是字的色彩、气味、温度、音效等,揣摩其色彩之深浅、气味之浓淡、形义之疏密、温度之寒暖、音效之软硬等。我有一首小诗:作诗不矫真情易,得句自知工拙难。更有一般微妙处,色香气味发毫间。字有色香味,这不是故弄玄虚,必须如此揣摩音色,审辨情景,搭配合理,虚实有度,才能字字精工整雅。历代诗文及史书中的美丽词汇浩如烟海,但以诗经楚辞等先秦典籍中的原始词汇为最佳。
白石爱用冷色调的字,如翠、碧、青、绿、冷、寒等,又多用去入声字如“旧时月色、又片片、二十四桥犹在、苔枝缀玉”等,所以营造出一种清空瘦硬的劲峭之境,清凉爽利。
但是由于各家选辞习惯和审美情趣的差异,所以虽然同是醇雅又各有风格上的不同。浓丽如梦窗,非唯其意蕴迂曲,即其字面已笔画繁琐,直观浓密。实字又多,所以音节繁复跌宕,如二黄之慢版,一唱三叹,一波三折。疏淡如玉田,字面淡白干净,虚字又多,旋律流畅,如京戏之二六流水。白石、碧山则在浓淡之间,特白石清凉爽利,偏于冷硬,碧山高古厚重,偏于温和。梅溪、草窗亦在浓淡之间。
这里有一个分寸尺度的问题,习久则徐徐得之矣。况蕙风云:“读前人雅词数百阕,令充积吾胸臆,先入而为主,吾性情为词所陶冶,与无情世事日背道而弛。其蔽也,不能谐俗,与物触,自知受病之源,不能改也。”这里要说明的是,最好是南宋词,因为北宋词还只是以意胜,于字词的审定音色方面还不够精妙,所以朱彝尊说“词至南宋始极其工”。重点可取白石、梦窗、碧山、梅溪、草窗、玉田数家,于清代可重点取竹垞、樊榭等人。细心体会,自可得其举典链字之法度。
关于字词的音律就不多说了,多体味名家之作自会得之,必求音节谐婉。比如领字宜用去声、仄仄相连宜用去上、平仄相连宜用阴上、阳去等。
四、适境。根据题目、环境选择字词。就是苏辛一体也要讲究词汇的选择,这一点,很多人没有足够的重视,以为只要意好,一切词汇皆可随意入词,事实上决不是这样。当然,苏辛二家在这方面还没有做得很好,这也给人以误会。陈其年学苏辛,就已精于揣摩字色了。比如他的怀古一类的作品,所选词汇都是苍莽雄伟、古意茫然而又少经人用的,所以大声嘡嗒,大气磅礴,波澜壮阔。同时也注意了豪霸的风格的多选开口声韵,多胸脑腔共鸣音。用典多先秦,显得高古。加上不时的以文入词,又兼备了古文的庄重典雅,以及口吻语气的凝重。再调节长短句的气脉,复用虚词承转链接、活跃情氛。所以浑厚,重而大。
五、精整。有一点也很重要,就是讲究词性,动词就不说了,必要精炼成“词眼”。要说的是,名词(尤其是地名、人名)和数量词、方位词的使用得当,于句意上易得其“整”,不可不知。如“绿杨城郭是扬州”,除了一个“是”字,都是整齐的名词,再如“二十四桥明月夜”都是很整齐的名词,所以句子非常干净利索。否则篇句就会显得很散,梦窗有此嫌。在诗中王渔洋深得此法,它的小令也得益于此。但不是说一首之中句句如此。
六、用典。最好尽量选用两汉以前,显得有沧桑感,厚重、大气。有一幅旧联“书不读秦汉以下,意常在山水之间”,有一定的道理。
七、忌俗泛。不用或尽量少用常用词汇,但这并不意味着追求生僻。若果俗泛,即使恰切,也不醒目,不能警人眼目,所以要力求新颖醇雅。要说明的是,常用词汇如果安排得巧妙,也可收到新颖的效果,如“指挥岁月入琴箫”便是。
以上仅说的是遣词的问题,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达意,舍此,则皮之不存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