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亚子七律（三首选一）（1908年）

八月二十七日，明思文皇帝①殉国忌辰也。读巢南诗，即题其后
一纸新诗涕泪涟，桥山弓剑至今传。魂归沧海怜精卫，人向空山拜杜鹃。坏土难埋龙凤骨②，冬青休问犬羊年③。尼山笔削分明在④，谁识春秋内外编⑤？

注：①明思文皇帝，即崇祯朱由检。②龙凤骨，谓思文帝及皇后曾氏的遗骸（皇后曾氏同殉）。③冬青句：元时，有总江南浮屠者杨琏真珈率徒役发赵氏诸陵寝，擢珠宝，弃骨草莽间。会稽唐珏，闻而痛之，破家募里中少年收葬，又于宋宫常朝殿掘冬青树，植于坟上。作《冬青行二首》，其一云：“冬青花，不可折，南风吹凉积香雪。”犬羊年，谓异族统治下的年月。④尼山笔削：《史记·孔子传》：“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尼山，谓孔子。⑤春秋内外编：古人以春秋本文为内传，而以左氏、公羊、谷梁三传为外传，内外编，即内外传。

金缕曲（1909年）
哲夫作枯笔山水一帧见赠，为订交之券，荒寒寥寂，忽有感于余心，爰取戴子高①影事名之，曰《梦隐第二图》。词以张之。即用三年前《为钝剑题<万树梅花卷子>》旧韵。抚今追昔，若不胜情。海内词坛所不敢望，二三同志庶几和余。

拔地奇峰起。笑平生郑虔三绝②，君真多事③。挥洒烟云来腕底，灵气胸中未已，看枯木寒山如此。尘海茫茫无我席，算此身合向山中死。负汝者，有如水。
故人万树梅花里。记当年卜邻有约，而今何似？恨海精禽填不得，付与凄凉眉史，侬已厌伤心滋味。只恐人间无此境，便夸娥移也非长计。图一幅，且休矣。

注释：①戴子高：戴望，字子高，清代学者。②郑虔三绝：郑虔，唐代著名画家，又能诗、善书，玄宗谓诗、书画三绝。③多事：谓多本领。

沁园春（1909年）
寿巢南三纪初度（二首选一）
十斛醇醪，寿汝元龙①，岂不快哉！记桐飘坠叶，休惊时节；酒浇块垒，且尽尊罍。初度灵均，更生刘向②，信有中原绝代才。才人惯，算逃禅底事？本是谐诙。
少年壮志难灰。看骠骑弓刀拥上台③。奈黄龙逋寇④，胡尘未靖；苍鹅出地⑤，心史先埋。入洛机、云，草玄扬子⑥，俯视人间尽可哀！君与我：好贞盟共守，古井无湝⑦。

注释：①元龙：三国时陈登的字，此借指陈巢南。②更生：刘向的字。③骠骑：谓霍去病;上台：星名。为司命，主寿。④黄龙逋寇：指满清先祖女真族。⑤苍鹅出地：谓异族入侵。见《晋书·五行志》。⑥草玄句：谓明哲保身一类人。《汉书·扬雄伟》：“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诸附离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时雄方草《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⑦古井句：孟郊《列女操》：“波澜誓不起，妾心井中水。”

金缕曲（1910年）

三月朔日，南社同人会于武林，泛舟西湖，醉而有作。
宾主东南美。集群英，哀丝豪竹，酒徒沉醉。指点湖山形胜地，剩有赵家荒垒。只此事，从何说起！王气金陵犹在否？问坐中谁是青田子①？微管业②，付青史。大言子敬原非戏。论英雄安知非仆，狂奴未死。铁骑长驱河朔靖，勒石燕然山里③。算才了，平生素志。长揖功成归去日，便西湖好作逃名地。重料理，鸱夷计④。

注释：①青田子：指明名臣刘基。基青田（青田）人，字伯温。②微管业：《论语·宪问》：“管仲相桓公，霸诸候，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微，非、不是。③勒石句：谓驱逐外敌的功夫。《后汉书·窦宪传》：“宪、秉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余里，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④长揖四句：用”春秋越名将范蠡事。

将归留别海上诸子（1916年）

一年不到春申浦①，今日重来作俊游。草草萍踪感离合，茫茫尘海任沉浮。伤心旧雨兼今雨，往事清流怕浊流。浩荡烟波扶醉去，万千恩怨在心头。

啼红泣翠送年华，潦倒穷途哭酒家。梦里荒唐新甲子②，樽前蕉萃旧琵琶。箫心剑态愁无那，马角乌头恨未赊③。便是买山④归亦得，只愁清泪落天涯。

注释：①春申浦：指上海。②梦里句：是年元旦，袁世凯称帝，改元洪宪元年，八十三天后被迫取消帝制。诗人斥之为荒唐梦。③马角乌头：《史记·荆轲传赞》注：“燕丹求归，秦王曰：‘乌头白，马生角，乃许耳！’”用以喻时间长久。赊：穷尽。④买山：谓归隐。

金缕曲悼黄晦闻①
（1935年）
太息分宁叟②。蓦惊心，松凋竹陨，岁寒时候。一恸龚生天年夭，耿耿精灵难朽。剩向笛凄凉怀旧。绝笔阳秋遗憾在，怎《黄书》未续姜斋手③！民史约，总辜负。江湖卅载论交久。镇难忘，吹箫说剑④，王前卢后⑤。龙战玄黄沦万劫⑥，世态移星换斗。更莫问，斓斑古绣。凭仗筹安搜佚史⑦，证名场风谊名山寿。君倘鉴，奠杯酒。

注：①黄节，字晦闻。②分宁叟：谓黄庭坚，宋分宁人，此借比黄晦闻。③姜斋：即王夫之。黄节早年曾著《黄史》一书，宣传种族革命。④吹箫说剑：龚自珍词：“怨去吹箫，狂来说剑。”⑤王前卢后：《唐才子传》：“（杨）炯博学善文，与王勃、卢照邻、骆宾王以文辞齐名，海内称‘四才子’，亦曰‘四杰’。……炯尝谓：‘吾愧在卢前，耻居王后。’”⑥龙战玄黄：谓军阀混战。《易·坤》：“龙战于野，其血玄黄。”⑦筹安：谓筹安会。活动于一九一五年，是一个打着研究政治团体旗子，进行拥护袁世凯称帝活动的组织。⑧名山寿，名山，指退出政治舞台，隐居。

沁园春（1945年）
次韵和毛主席咏雪之作，不能尽如愿意也
廿载重逢，一阕新词，意共云飘。叹青梅酒滞，余怀惘惘；黄河流浊，举世滔滔。邻笛山阳，伯仁由我①，拔剑难平块垒高。伤心甚：哭无双国士②，绝代妖娆。
才华信美多娇。看千古词人共折腰。算黄州太守，犹输气概；稼轩居士，只解牢骚。更笑胡儿，纳兰容若，艳想秾情着意雕。君与我，要上天下地，把握今朝。

注释：①伯仁句：《晋书周凯传》王导曰：“伯仁由我而死”②无双国士：萧河荐韩信于高祖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

陈寅恪
辛卯广州端午1951年6月
菖蒲似剑还生绿，艾叶如旗不闪红。唯有沉湘哀郢泪，弥天梅雨却相同。

乙巳正月三日立春作
1965年2月

南州候改雨丝丝，节物翻縈北客思。晕碧裁红如隔世，迴黄转绿未移时。闻歌易触平生感，治史难逃后学嗤。终觉今朝春可惜，小桃花放少人窥①。
注①原注：小桃花岁首开放，见陆放翁《老学庵笔记》。

江东
洞仙歌与季刚晚步至古林寺同作
万方多难，望城西高处，落日荒寒试闲步。剩苍苔、萧寺白发残僧，浑未识、舟壑潜移几度。人间同一梦，地不埋忧，天又无言向谁诉。后日待如何，载酒重经，青春鬓依前春否？又何况黄尘蔽空来，怕江燕飞回，宅巢无树。

八声甘州题蒋鹿潭持竿戴笠小像
断千寻铁锁已沉江，江流更无还。想其中自有战时楼舰，闲处渔竿。太息我辰安在，词客意辛酸。欲耦严陵钓，掷去儒冠。烽火一时燃遍，笑石头城下，曾见降幡。误飘零臣甫，犹诩寸心丹。困盐车，何如伏枥，向珠溪、尊俎且盘桓。谁知得过清明了，依旧春寒①。
注①原注：鹿潭《浪淘沙》词：“上已清明都过了，依旧春寒。”

王力
题蒲松龄故居1980年

穷愁自古铸文豪，穷到极时风格高。砭俗刺奸凭妙笔，灵狐山鬼续《离骚》。

叶圣陶
水调歌头从化温泉
1957年春于广东从化
山叠黛深浅，新绿判浓鲜。朱英高树初试，今始识红棉。弥望荔支嫩蕊，想像遍山丹实，累累压枝圆。径畔野花发，香袭鬓腮边。众峰云，一宵雨，百重泉。涧流忽变激怒，幽谷响訇然。排遣哀愁无计，姑作南州游旅，愁尚损春眠。灯灭帘栊黑，听水复听鹃。

水龙吟庐山雾1961年5月

庐山雾景难描，影机画笔都无济。晴岚叠翠，倏縈一缕，缟裾轻曳。顿失前峰，旋迷旁壑，混茫而已。又披封却障，忽呈半面，分明见，青螺髻。楼外丛杉挺峙，似迷藏、与人游戏。近株已隐，远株犹显，霎时更替。变复多端，无分远近，影形俱翳。但排窗雾入，沾衣润席，够清凉意。

夏承焘
百字令1945年
一九四四年，温州沦陷，余挈家避雁荡山中，次年夏，日寇溃退，挈家返城，作此寄心叔如皋

西堂日谢，趁新凉灯火，重温情话。浩劫番番风雨过，忍说江城似画？乍送夷歌，便酣魔舞，辽鹤归应诧。华胥梦境，也应怕问真假①。还念射雉冈头，秋蓬吟客，不唤扁舟下②。同处幽篁君更苦，独抱芳心不化。孤愤书成，五噫歌罢，有泪应盈把。谢池双屐，醉魂何路相迓。

注①华胥：《列子》：“黄帝梦游华胥之国。”②射雉冈头：江苏如皋故事。《左传》载：贾大夫貌丑，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获之，其妻始言而笑。秋蓬吟客：李贺诗：“庞眉书客感秋蓬”。

洞仙歌1948年

戊子中秋前夕，钱塘江口王盘洋看月
闲鸥没处，看连峰突起，一浪一番换人世。倚危栏轻命，不待言愁，中年感①，禁得茫茫对此。舵楼呼酒去，吸
尽青天，梦踏蛟宫似平地。镜影问姮娥，不见山河，但积雪、层冰无际。笑绮阁秋人赋相思，也解道今宵，月华如水②。

注①中年感：晋谢安自谓：“中年以后，伤于乐复伤于哀。”②秋人：谓工愁的吟人。《礼》：“秋之为言愁也。”

水龙吟谒辛稼轩墓1961年

坟头万马回旋，一筇来领群山拜。长星落处，夜深犹见，金门光怪①。化鹤何归，来孙难问，长城谁坏？料放翁同甫，相逢气短，平戎业，论成败。莫恨沂蒙事去，恨半生驰驱江介。词源倒峡，何心更恋，长湖似带②？试听新吟，烟花万叠，山河两戒。待明年来仰，祁连高冢，兀云峰外。
注①长星：慧星。金门，在江西上饶，辛弃疾墓所在地。②长湖，江西上饶带湖，辛弃疾所居地。

临江仙仲联、茂元二先生莅杭讲学

君与西湖俱不老，重逢三十三年。同来照影总宜船。双堤花绰约，一镜月婵娟。天马南来惊百辈，连朝霏玉当筵。坡公楼上问词仙：何人能好句，眼色胜湖天。
注：钱萼孙，字仲联，以字行，苏州大学教授，国学名家。马茂元，字懋园，上海师范大学教授，国学名家。1962年5月，钱马二先生应夏承焘先生邀请，来杭州大学讲学。

浣溪沙杭州西溪寓舍
1974年
八月芦花作雪飞，三春柳陌有莺啼。侬家门口是西溪。无梦攀天斟北斗，笑人结网罥西施。归途襟袖任风吹。

王蘧常
七律
七月某日彻夜大风晨起雾重城廓庐舍失所在感赋

秋来处处断人肠，又听西风下八荒。一夜乱云扶海立，万山凝雾挟天狂。几疑地到洪荒化，渐觉心从浑沌忘。冥冥长空馀病日，犹能伴我看玄黄。

俞平伯
浣溪沙立春日喜晴

昨夜风恬梦不惊，今朝初日上竿旌。半庭残雪映微明。渐觉敝裘堪暖客，却看寒鸟又呼晴。匆匆春意隔年生。

西湖早春二首
桥头杖策暂行吟，髻子青罗染薄阴。欲讨轻舟泛寒渌，不知春涨一时深。
南屏凄迴没浮屠，宝石娉婷倩影孤。一似青山浑未改，湿云如梦画西湖。

唐圭璋
桂殿秋山楼晚眺

孤垒远，乱山横。有榕阴处有烟村。征鸿过尽西楼冷，一缕余晖绣晚云。

高阳台访媚香楼遗址

晓梦迷莺，暖香簇锦，秦淮曾照惊鸿。花裹调筝，垂杨十里东风。南都盒子争罗帕，算儿家，第一玲珑。想柔情，描黛双修，灯影纱红。尘飞沧海江山换，念天涯客子，一例飘蓬。薄命春丝，知谁重访芳丛？冰绡洒血贞心在，也应羞，中阃元戎。吊兴亡，斜径苔深，何处遗踪？

马茂元（1918-1989）

浣溪沙答金佛初兄
烟雨龙眠梦寐深，镜中潘鬓渐霜侵。儿童吴语变乡音。微注小窗留晚照，闲窥冷月见秋心。著书黄叶落空林。

注：金佛初，字先奎，安徽庐江人，是马茂元先生的妻兄，桐城文史馆馆员。龙眠：龙眠山，安徽桐城西北名胜风景区。宋代名画家李公麟归老于此。儿童吴语句：马是安徽桐城人，年轻时离乡，定居上海，故云。

周梦庄
高阳台晚游莫愁湖
燕子南来，大江东去，几人摘碎铜琶。小舸招携，晚山一抹残霞。六朝陈迹纷无据，只名湖依旧卢家。想容华，一镜凉波，万朵莲花。明妆倩睐归何处，问故宫金粉，还剩些些。生受烟雾，美人多少输他。苍寒老境箫声寂，望愁根不见蒹葭。话相思，梦冷雕梁，肠断天涯。

龙榆生
七律
中秋风雨中夏瞿禅教授承焘自杭北游过沪特至博物馆相访因拈旧句发端，赋赠一律1953年

最难风雨故人来，佳节匆匆罢举杯。九死艰虞留我在，十年怀抱为君开。照人肝胆情如昨，顾影芳华去不迴。今夕霸王台下过，倘从云外一低徊①。

注①：予襄岁陷虏中，数来往彭城、燕京、金陵间，欲效辛幼安之所为，奇谋未就，终遭缧绁。微瞿禅及女弟子龚家珠后先营救，几早瘐死狱中矣。

八声甘州武汉长江大桥1957年

任狂涛怒卷欲何如，一挥起长虹。看奔车箭激，燕云岭树，来去匆匆。熠熠征帆上下，惊觉睡鱼龙。妙算资群力，成此奇功。不问仙人乘鹤，爱汉阳烟树，佳气葱龙。是神州绾毂，淡荡喜春融。更从他、移山倒海，听浩歌、高唱太阳红。寥天净，望岷峨雪，照映晴空。

王起
水龙吟
庚申中秋，有怀南京、台北诸校友。
1980年
故人隔海相望，举杯如见钟山月。乱云散尽，山河表里，清光四澈。桃渡联吟，长桥买醉，素娥能说。问当年俊侣，海桑三见，几人保、如霜发？翘首航天一叶，想银河今宵可涉。碧落无声，双星在望，天容全别。哪有人间，盈盈一水，长教隔绝？待他年此日，三方高会，庆团圆节。

念奴桥游东坡赤壁与钱仲联教授同赋
1980年
百战山河，淘洗出多少中华英物。一炬曹瞒何处也，长想东坡赤壁。笛韵悠悠，天风渺渺，吹起漫江雪。浩然赋就，千秋无此词杰。因念年少清狂，登高怀远，意气因公发。头白亲临觞咏地，但见烟波明灭。一谪黄州，再投琼海，宁损公毫发？长吟归去，车窗还见眉月。

孔凡章
虞美人与门人相约咏照相机

繁花过眼应无数，谁挽流光驻？销魂多少旧欢娱，其奈久储心影已模糊。玲珑匣子才双寸，一瞥留鸿印。春风曾是梦中痕，此日芳华如画许珍存。

水龙吟抵东京
当年清浅沧溟，谁掀万丈鲸涛起？漫山烽火，横江铁舰，神州欲圮！举国同仇，全民带甲，战歌声厉。记王师北定，八弦一宇，狂呓醒，空儿戏。今日尽销兵气。想苍生，本如兄弟。溝渠涂炭，孰为戎首？前车应记！岂为观光，情深舐犊，此邦重莅。又悲欢交织，提裹挈杖，踏樱花地。

徐翼存（1893-1977）
读《聊斋志异》
绝妙文章半近讹，乾坤万类尽包罗。女萝山鬼贤愚异，香火人天果报多。吐纳珠玑莲灿舌①，翻腾银汉口悬河。凭公杀尽中山兔，末俗颓风挽几何？

注：①莲灿舌：意为出语动人，如舌吐莲花。

孤雁（四选一）
王孙归后草萋萋，驿路因缘认爪泥。洲渚昔曾同泛水，江湖今竟独羁栖。壮心不共鸡晨舞，凄调惟偕乌夜啼。何处传书叩消息，青林黑塞①⑨道途迷。

注：①青林黑塞：喻知己的朋友所在之处。典出唐·杜甫《梦李白》：“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采桑子忆梅
绮窗别后无消息，香梦迷离。好景迟迟，芳讯凭谁寄一枝？寻春无奈春犹滞，邓慰胭脂。后约难期，欲写相思只咏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