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迩来诗词界不断有人呼吁:要摒弃劣诗、庸诗,呼唤诗人词家要出精品。中华诗词学会第二次代表大会上,孙轶青会长亦曾以“实施精品战略”与“增强精品意识”相号召。故呼唤诗词精品已不仅为时代之所必须,亦已成为今日诗人词家之共识。笔者愿就此一问题,作些探讨。
一、实施精品战略为今日之所必须
所谓精品,无论就任何事物而言,其义应即所谓上品。但凡物质范畴例如商品,欲判别其精良与否,可有确切之标准,而诗词属精神范畴,其标准则甚难言。历代考试制度以及今之种种诗词大赛,虽皆有其标准、尺度,但很难获得普遍之认同,即如曾被章学诚誉为“诗话之源”①的钟嵘的《诗品》,曾将历代诗人作品一一为之评比列品,大体允当,但非议亦多。明代诗人王世贞即斥其以“迈(顾迈)、凯(戴凯)、昉(任昉)、约(沈约)滥居中品”而“魏文(曹丕)不列乎上,曹公(曹操)屈第乎下,尤为不公”②。清代诗人王士禛亦不满其“以刘桢与陈思(曹植)并列”,和“置曹孟德于下品”。并提出陆机、潘岳应自上品降为中品,而中品之陶潜、谢脁、江淹、曹操均应升为上品③。论诗之难难,由此可知。
今日诗坛空前繁荣,但亦不免泥沙俱下。故精品之呼吁,乃情理、时势之所必然。惟是精品之定义既难,精品之评定何托?故窍以为呼唤精品为宜,实施“精品战略”也宜,但具体而言,只可呼唤、提倡,而断不可以由一个单位或一个组织之类,对此浪加评说,甚至列等公布,以贻读者之讥。
二、摒弃庸诗、劣诗为实施精品战略之首要前提
精品难得,难评,但不等于即无精品。此与所谓千里马难得,不等于即无千里马同一道理。千里马之难得,在于世少伯乐,于诗亦然。当今诗人词家辈出,诗词刊物亦多,虽云鱼龙混杂,然亦自有精品,特为不足以副所望耳。故首要之务,应在大力提倡诗词评论,激浊扬清,汰劣留良,俾庸劣之诗词不至充斥,精品得以面世,而免于沉埋。虽云不止不足以见流,无劣不足以识优,乃事理之常,但众口铄金,碔砆乱玉,亦盛世之大忌。兹陈数议,未知可否!
一曰:吁请诗人词家自律,力戒人云亦云,无病呻吟。诸凡为凑篇幅,为无谓之酬答,或应时令之所需之类勿使见于作品,坚持白居易所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之宗旨;
二曰:各级诗刊应严格尺度,不刊庸诗劣诗。此事言易而行难,但若以之为奋斗目标,即使事倍功半,亦必大有裨于今日之诗运;
三曰:将发现、推荐精品诗词之任,付与广大读者。《中华诗词》2004年举办读者推荐当年好诗之举可为范例;
四曰:展开诗词评论。年来诗词界虽有争论,但由于所争所论者往往无关宏旨,抑或层次太高、读者兴趣不大。窍以为就现状言,诗词评论亟宜大力开展。呼吁诸行家里家,勿惜羽毛,勿碍人情,秉笔直书;但戒卑之勿甚高论,或流为人身攻讦。昔人有云:“诗话兴而诗亡”,此非笃论。钟嵘《诗品》,乃最早之诗话,亦最早最专业之诗评,千年以来,我国诗运,乃蒙其惠,孰见其“亡”!
五曰:吁请诗坛先进,大老,勿为过度或无谓之提倡。诸凡事物,若倡之者过,其副作用则往往非始料所及。犹忆某次会中,有人为提倡普及,以为“中国人民站起来”即是诗句。窍以为过矣!盖因此句,究其平仄,确乎合律,但细审之,终是口号也。
三、泛说诗词精品
如前所述,诗词精品已为时代之呼声,亦应即传统诗词之前途所系。
作者然之,读者亦然之,余亦然之。人或有以精品与通俗化要求可能产生矛盾相询,笔者以为不必过虑,并曾举例以答。录之如下:
其一、精品非必力求高雅,故绝不碍乎通俗。晋人谢灵运之“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古今皆以为佳,可当精品而无愧;李白之“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亦精品也,二者何碍乎通俗。当代诗人类似佳句甚多。如李文启之咏《绝壁藤王》之“可惜无坚骨,终难入九重”。熊步成之《咏昙花》曰:“来去匆匆偶露容,为因不惹蜂和蝶”,词、意均佳,亦通俗,窍以为若云评论,应是精品,而所用词句,均极通俗也。
其二,精品非必雕琢,故绝不碍乎大众化之提倡。李后主脍炙人口之“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聂胜琼之“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精品也,而词句全是大众语言,当代诗人徐深翻前人“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之案,而别出心裁,创为“雪从天降梅难拟,梅有根基雪不如”之说,意趣俱佳,语言亦非雕琢,又何碍乎大众化之提倡乎?
其三,精品非必以题材取胜。余读唐诗,甚喜晚唐。因其每以小题材见大精神也。罗隐《感弄猴人赐朱绂云》:“十二三年就试期,五湖烟月奈相违。何如买取胡孙弄,一笑君王便着绯。”精品也。乃自弄猴人之小题材以发挥;韩偓之《翠碧江》云:“天长水远网罗稀,保得重重翠绿衣。挟弹小儿多害物,劝君莫近市朝飞。”亦以小喻大、发人深省。今人齐白石有题所画不倒翁诗云:“乌纱白帽俨然官,不倒原来泥半团。一旦将汝来打破,通身何处有心肝。”亦是题材平凡,以小喻大,应为精品。
其四,精品可以不拘一格,允许突破格律。王维之《渭城曲》,众皆知其不协于绝句之律(后也有人推为阳关体),终无碍乎其为诗中精品。杜牧之“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前句连用五仄声,虽然失律而千古诵,非精品而何?毛泽东亦然。其《贺新郎·咏史》首句即违律④,以愚揣之,堪称佳构。
其五,精品不必求全。亦可“寻章摘句”。李清照之“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⑤,只两句;世传之“满城风雨近重阳”⑥,只一句;《桃花扇》有句云:“桃花扇底送南朝”,皆是精品。至有整章虽传,而流誉千古却只是其中之一、二句者,如李商隐之“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陆放翁之“细雨骑驴入剑门”⑦,皆于一章之中,自然突出,骎为名句,而他句皆不显。
四、收他腐朽还我神奇
1916年4月,新文学运动先驱胡适先生曾有《沁园春·誓诗》云:
更不伤春,更不悲秋,以此誓诗,任花开也好,花飞也好;月圆固好,日落何悲。我闻之曰:从天而颂,孰若制天而用之。更安用,为苍天歌哭,作彼奴为!文章革命何疑,且准备搴旗作健儿。要上空千古,下开百世,收他腐朽还我神奇。为大中华,造新文学,此业吾曹欲让谁!诗材料,有簇新世界,供我驱驰⑧。
胡氏此词,作于“五四”时期,迄今重读,愚以为并未过时。尤其“收他腐朽还我神奇”之句,与今日提倡精品意识之旨甚为吻合。故今日诗坛诸公,亦应毫无保留地以“上空千古,下开百世”之气概,作“且准备搴旗作健儿”之打算,将今日“簇新世界”中之“诗材料”提要勾玄,以入诗词,而“为大中华,造新文学”。面对此八十年前先驱者未竟之事,何妨以一种“此业吾曹欲让谁”之责任感,而奋力驰驱,以底于成。
2005年6月20日于甘肃
注:①章学诚:《文史通义·诗话》②明王世贞:《艺苑卮言》卷三③清王士禛:《渔洋诗话》④毛泽东《贺新郎·读史》之首名句:“人猿相辑别”,为平平平仄仄。按词牌则应为仄仄平平仄,全句违律。⑤见李清照:《诗话隽永》⑥宋姚述尧《朝中措》⑦宋陆游:《剑门道中遇微雨》“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⑧胡适《尝试集》第122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