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喻和联想
比,在《诗经》六义中是属于表现方法的一种,历代谈论它的人很多。宋代的朱熹说:“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如《诗经·北风》中的“北风其凉,雨雪其雱”,就是用北风雨雪比“国家危乱将至,气象愁惨”。朱熹的这个解释无疑是对的。不过,他没有进一步指出:要使比喻贴切、精到,即让彼物和此物神似,有一个作者善于联想的问题。英国十五世纪的哲学家霍布斯说:“有时候,事物之间相似的地方是常人观察不到的;谁能观察到,人家就说他‘聪明’。‘聪明’在这里指‘善于想象’。比如杭州的西湖,不少诗人歌咏过它,有的把它比为明月,有的把它比为珍珠。但这些都是从西湖的静态去观察而设比的,是直观,是形似。宋代文学家苏东坡则不然,他从西湖在晴、雨中的景色变化,联想到美人西施在“浓抹”与“淡妆”后的不同风姿,因而为西湖塑造了具有永久艺术魅力的形象: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西湖和西子的这种神似之处,要发现并不容易,需要诗人惊人的想象力。凭借这种想象力,诗人可以从同一事物中发现不同的特征,并且不受外在因素的束缚,去恰当地选择一些与该事物的某一特征有神似之处的事物来作比。按英国哲学家培根的话说,就是“随意把自然界分开的东西联合,联合的东西分开”,“在事物中造成不合法的配偶和离异”。经过这样一比,被比的事物就能更加清晰而形象地印入读者心中。北宋诗人黄庭坚的“渴雨芭蕉心不展,未春杨柳眼先青,”北宋词人秦少游的“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都是在设喻上善于联想的例证。当夏日炎炎,芭蕉的嫩心因缺乏雨露滋润而团缩,酷似愁人的心情那样郁闷不展;在寒冬过尽,杨柳的幼芽因阳回气暖而萌生,恰象美人的睡眼初睁。飞花的轻盈,本可用“雪”、“霰”等彼物来设喻,如虞景明的“杨花如雪扑征衣”,也是好句;但为突出其“自在”的特征,诗人却想到了毫无拘束的“梦”。微雨的纤细,本可用“丝”、“线”等彼物来比方,“雨丝风片”这一成语,就是用丝来形容细雨的;但为了强调“无边”,诗人却想到了“愁绪茫茫”这一形象,把雨丝和愁丝联系起来。这种“不合法的配偶和离异”,正可看出诗人的慧心—那种由此及彼的联想能力。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善于联想的诗人,还可用同一事物的不同特征来比喻同一对象: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团是几时?(吕本中:《采桑子》)
同是“江楼月”,既有处处随人的待征,又有“暂满还亏”的规律,词人以它“相随无别离”和“团团是几时”的两个不同方面作比,来描述自己同妻子的别情,不仅贴切,而且缠绵有致。
《文心雕龙》的作者刘勰说:“比之为义,取类不常:或喻于声,或方乎貌,或拟于心,或譬于事。”可以凭其慧心慧眼从人们外在的音容笑貌,内在的喜怒哀乐去发现与彼物具有相似特征的方面,设喻的范围是很宽的。但是,他又说,标准只有一个:“以切至为贵。”这些话,道出了比喻与联想密不可分的关系,对于我们欣赏诗歌和运用比喻,都有启迪作用。
再谈联想
要使诗的主题深化,新意迭出,善于联想是至关重要的。1988年在湖南岳阳看龙舟赛,当时写诗的人不少,但都离不开对竞赛场面的描述,对屈原遭遇的不平。熊鉴的一首则别开生面,他从竞赛上的“输赢”联想到政治上的“输赢”。屈原与上官大夫那场斗争,究竟谁输了?谁赢了?诗的尾联他这样写道:“今古上官魂在否?唤来一起看输赢。”一个“魂”字,说明残害忠良的上官之流的阴魂不散。这种历史的厚度,大大增强了诗的力度。观今鉴古,确有启迪作用。熊鉴不愧是一位善于联想的诗人,他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有人死后捐眼捐心的消息后,马上联想到社会上有些丧心病狂的人应该换换心,写了这样一首七绝:“能教枯木又回春,死后何妨再利民。恨不生心千万颗,遍施天下丧心人。”
关于严子陵的钓台,历代歌咏者甚多,对严子陵与汉光武的评价也甚不一致。宋代的范仲淹认为“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高”,对两人都全盘肯定。今人金定强则从“钓”字上展开联想,想到“沽名钓誉”这一成语,写出了这样两句:“手中各有竿千尺,君钓江山我钓名。”用严子陵的口吻,道出了他和汉光武各自的内心。
胭脂井,是陈后主与张丽华躲藏敌兵的处所。清代诗人叶敬昌从“藏”字上想开去,想到“金屋藏娇”这一典故,妙句便自然跳了出来:“君王别有藏娇地,一线新开井底天。”
寓庄于谐,对陈后主的荒淫误国作了有力的针砭。
费长房缩地法,是历史的传说。一位为离情所困扰的清代诗人杨敬琛忽然异想天开,写了一首《费长房缩地》,尾联是:“借与离人同一缩,更无别赋写江淹。”看来是一种幻想,却表现了一片痴情。
这些作品的成功,当然与作者的生活积累、诗词素养等有关,但善于联想,则是成功的一大“诀窃”。构思一首诗的时候,首先要告诫自己:不要炒冷饭,要出新意,力争发前人所未发;然后大胆展开由此及彼的联想,找出贴近时代生活的切合点,再遣词造句。这样,十有九成。
“诗以意为主,以气为辅,词藻章句为兵卫。”信然!
超人的联想力
周济在《介存斋论词杂著》中说:“王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也;端已,淡妆也;后主则粗服乱头矣。”作者用王昭君和西施这两位美人的严妆、淡妆与粗服乱头三种仪态,来分别比喻温庭筠、韦庄和李后主的不同词风,确实十分贴切。我们只要将下列三首《菩萨蛮》作一比较,便可一目了然。
温庭筠这位花间派的鼻祖,词以浓艳见称,他的一首《菩萨蛮》是: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金碧辉煌,确可称为“严妆”的代表作。
韦庄的《菩萨蛮》则是另一种风格: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平易中见真情,以“淡妆”名之,甚为妥贴。
李后主的词,其所以用“粗服乱头”喻之,是因为他驰骋自如,驾轻就熟,不假装饰而自工。他也有一首《菩萨蛮》: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许昂霄说此词“情真景真,与空中语自别”;潘游龙也赞其“结句极俚,极真”,都指出了它的动人之处。
无独有偶。王国维则用三阕宋词中的句子比喻读书的三种境界,不但使读者耳目一新,而且易记,易于理解,终身受益。他说:“古今之成大学问大事业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第一境是讲博览群书。高尔基说过,读书“是人的心灵和上下古今一切民族的伟大智慧相结合的过程”。只有广泛涉猎,“望尽”无穷的学海,才能扩大视野,开拓思路。
第二境是讲苦心思索。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孟子也说:“心之官则思。”只有上下求索,想得深远,甚至“消得人憔悴”,才能真有所得。
第三境讲的是豁然贯通。这种乐趣,只有勤学的人才能享受到。孟德斯鸠说:“喜欢读书,就等于把生活中寂寞的辰光换成巨大享受的时刻。”孔子也说他学习时“不知老之将至”。此中真意,和情人走失、苦寻不遇、忽然见到的那种喜悦心情,是极其相似的。
以美人的不同仪态来比喻不同的词风,以三阕字词中的句子来比喻读书三境,使抽象的事物形象化,都需要有由此及彼的超人联想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