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凤翥

昨夜单车入偃江

 《初闻汶川地震》：“路断汶川灾不详，寄忧新月伫前窗。凌晨报道温家宝，昨夜单车入偃江。”

 上述是黑龙江文史馆馆老丁广惠，在上海即席吟诵的抗震诗。这位白发萧萧的老人，用他醇厚和镇定的嗓音，吟诵这首同样醇厚和镇定的诗句时，全场的感动是无数次的掌声所无法表达的。汶川地震，中国总理在两小时内就到达了抗震的第一线。这是一个伟大的象征，象征着十三亿中国人民众志成城的决心和力量。丁馆老的诗从这里走进了汶川。这首诗无疑是一首可以惊天地、泣鬼神的好诗。一首七绝，抵得滔滔百万言。二十七个省、市、自治区的文史馆馆老聚会上海，探讨中华诗词的现状和前景，正逢汶川地震全国哀悼日。年逾七十、八十、九十的诸位馆老，在大会上争相吟诵他们连夜或即席创作的抗震诗篇。他们站在会场中央，用普通话、用各自的方言，吟诵滚烫的诗句，哀悼遇难的同胞，表达抗震必胜的信念。他们是经历了世纪的老人。为了国家的尊严，人民的幸，他们从少年到白头，奋斗、呐喊，托付了自己的所有。在我们被模糊的记忆里，可能没有人能像这些老人那样，拥有如此凝重的文化意识和苍茫的历史感。在共和国的旗帜为平民而降的历史性时刻，他们以自己巍然的站立，激情的讴歌，用最具中国文化含量、最具中国文字形式美感的诗词的形式，声援抗震，他们在这一历史时刻，成为一道历史的风景。

 诸位馆老不顾年迈，从千里外聚会上海。为的只是一个文化的召唤。文史馆是新中国的文化高地。文史馆凝聚着中国文化的良心和涵养。中国文化的传承和交流，是文心的传承和交流。这种中国人独有的文化和道德意义上的文心传承和交流，更普遍的是通过文字，通过中国人特有的文字，通过由这样的特有的文字连贯起来的、在形式和音韵意义上都具有了独特美感的篇章。而这篇章原本意义上来说，就是中国诗词。新中国文史馆馆老，原本都是创作中国诗词的好手和热烈的爱好者。他们是和近百年中国历史相关的人物，他们的身份，大抵不能仅仅以诗词名家来表述。然而他们都和诗词结缘，甚至以诗词的方式思维、经历自己的人生，又感动别人的心灵。因为他们具有深厚的中国文化底蕴，他们都有一颗文心。中国，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古老文明生生不息传承至今的国家，它的向心力和凝聚力，是文化，是以诗词为特征的文化。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中国所有文化的最初和最后的基石就是诗。由上海文史馆的筹办的新中国成立以来首次文史馆 馆老诗词评选，它的意义就是托诸多馆老健康长寿之福，回到中国文化的原点。我们走过很多路了，我们经历了万水千山，但是我们有时候、甚至是许许多多时候，已经遗忘了不该遗忘的东西：那就是我们出发的地方，我们原来的状态。也就是中国文化的原点。大树看起来可以参天了，河流看起来已经很开阔了。树的根，河流的源头在哪里？这是个问题。诸多的馆老知道，我们应该听他们说。

 诗词并不仅仅指形成文字的诗词。诗词更是中国人的看待世界、直面人生的态度和方式。汶川地震，山崩地裂。这样的天灾面前，中国人表现出的真是史诗一样的态度与方式。中国总理追赶余震的脚步，十万解放军战士兵行绝地，中国无以计数的普通公民，捐钱献血，把大街通衢堵得水泄不通。地震中的老师张开双臂，最后一次为四个孩子打开生路，年轻的母亲给怀抱里熟睡的婴儿的遗言是：记住我爱你！还有十一岁的哥哥背着三岁的妹妹，在不断变化中的山路上走过十二小时，他的眼里透露出坚毅的光芒。还有共和国的旗帜为普通公民的遇难，下半旗致哀。5月19日14点28分，中国所有的汽笛、防空警报、汽车喇叭，都长鸣3分钟为遇难者致哀，所有的中国人为遇难者默哀。这些英雄国度的英雄景象，这些惊天动地的、中国人以自己的言行谱写的伟大诗篇，都已经作为英雄史诗、中国人的史诗载入史册。中国人饱经沧桑地带着自己诗的梦想，走到了今天。中国人必将诗意地走得更好。馆老的诗词作品的评选，我有幸作为评委全部拜读了。这些诗词作品，除了文字的涵养和艺术的造诣，所展现的正是对祖国和人民深深的情意和拳拳的报国心。作为读后感，我写了一首遥念汶川的诗，谨以它祭奠大地震的遇难者，并以它表达对中国文心的深深敬意：“可有今宵未断魂？高天厚地大心存。青城山下思乡月，万里桥头报国门。情到深时诗破律，兵行绝地酒尚温。那堪国难伤神日，弹泪频频已满樽。”
 

    ◇    刘永翔

王培军《光宣诗坛点将录笺证》序

 诗坛点将录之作，清诗人铁云舒氏所创也。其源盖出自前代之《东林点将录》，而化宦海党争之具，为词场评骘之资，犹演兵事而为行棋，善哉，其谁曰不可哉？而谈艺论文，自此遂别开一体。其取《水浒》渠魁以配当日诗流，虽游戏之举，实比拟之道也。以比拟为人伦，古人盖有之矣。传曰：“子贡方人。”方者比拟也。端木氏比拟之详，今不可得而知矣。忖度之，想亦以人方人，不出“似之耶、不类耶、胜之耶、不如耶”四者范围耳。此以同类为比拟者也。比拟之用，取之以寓彰瘅也。

 亦有以异类为比拟者焉，其旨亦犹是也。古人月旦之辞多喜为之，如锺仲伟《诗品》之“谢诗如芙蓉出水，颜诗如错彩镂金”，“范诗清便宛转，如流风回雪，丘诗?缀映媚，似落花依草”。方于物矣，而未方于人。袁千里评书，则善以人方，如：“王右军如谢家子弟，纵复不端正者，爽爽有一种风气。”“羊欣书如大家婢为夫人，虽处其位，而举止羞涩，终不似真。” 后世如张芸叟“梅圣俞如深山道人，草衣木食，王公大人见之，不觉屈膝”之句、敖器之“魏武帝如幽燕老将，气韵沈雄；曹子建如三河少年，风流自赏”之言，皆绍其所为也。然佥泛泛而比，未径以今之某人拟诸古之某人也。为之，则自《东林点将录》始。且采之小说，拟取其似，人逾于百，此诚前世所无者，甚矣小人之善创也。瓶水之《录》，师其造意则为沿，用之诗坛可谓创。近世汪氏辟疆效而作《光宣诗坛点将录》，钱公仲联更继而作《近百年诗坛点将录》，沿其形而寓其创，诸谈言微中处，亦每足令人颔首而笑也。今湖海之士亦有慕而赓扬者，兹体之沿诚未有已也。
 弟子王培军好读近世诗，欲取汪《录》而笺注之，以为博士学位论文。访之于余，余告之曰：“观诸公点将之录，虽若弄狡狯然，而彼时以诗鸣者固历历然矣，其可忽乎哉！顾余于此盖有不惬于心者数焉：“拟于不伦，一也。夫梁山，揭竿以抗朝廷者也，故有部伍焉，有上下焉。以之拟东林犹可，党人间固有纲纪部勒存焉。而诗人则犹散仙然，纵并世而居，固不相统属也。指某人为宋江矣，为卢俊义矣，其能以金鼓指挥诸诗人之进退耶？舒《录》以袁简斋为及时雨，以其声气之盛，犹殆庶几；汪《录》以陈散原为宋江，学其诗者几何耶？陈石遗固已先我而言之矣。

 “拟之之道非一，二也。即以汪《录》言之，有以等第拟之者，如以诗坛都头领天魁、天罡二星之拟陈伯严、郑苏堪是也，此犹可谓据诗之品第而定，馀则大不然矣，率取其自以为似者而拟之耳。细绎之：有以诨名拟者，如以丧门神之配谭壮飞，铁叫子之配恽薇孙是也。有以姓氏拟者，如黄信之比黄晦闻，刘唐之比刘裴村是也。有揣其身份者矣，如李梅盦为道士，则配以公孙胜；宝竹坡为宗室，则配以柴进是也。有以所操之业拟之者矣，如安道全之比王聘三，朱富之比张楞严是也。有以形貌拟之者矣，如美髯公朱仝之比梁节庵，白面郎君之比吴董卿是也。有以性情行止拟之者矣，如天速星之比康南海，王英之比廉惠卿是也。诗人有兄弟二人者，则每拟之以昆仲，如以解珍、解宝之配程伯翰、程子大，蔡福、蔡庆之配方地山、方泽山是也。茍不论诗而论人，以吹毛索瘢之心而务求其似，何处不可得“将无同”三字耶？纵肖矣、类矣、似矣，然则果何与于诗耶？果何与于诗艺之高下优劣耶？ “持门户之见，快恩仇之报，褒贬随心，三也。如汪《录》以江西体为尊，非公论也，言之者众矣，如余则宁读樊山、实甫耳。又如石遗，同光体之诗论家也，其时亦无足与并立者，而汪氏憎之，乃贬之为地煞星中之朱武，人多以为过也。其上散原而次弢庵，人亦有非之者。至其所甚恶者，则侪诸地贼、地狗、地耗之列。不特此也，汪氏且阿私友朋而自乱其例，程穆庵、胡翔冬辈民国诗人竟皆阑入其间。嘻，亦甚矣哉！

 “之数弊者，皆其体之先天不足、作者之予智自雄有以致之。后之踵为者，亦难以免乎此也。虽然，为录者固熟谂当日之诗坛，而为我详列诸诗人之名氏矣。其中颇有遗集无传、诸史不载者，赖以存其姓字。此吾之所以犹许其不可忽者也。且所记轶事，可备掌故。其评品虽未必公，亦可备一家言。既为一家言矣，则必善弊两存。吾子欲为之笺，必留其善而去其弊而后可。舒《录》已去《东林录》蛇蝎之毒矣，君能药方湖氏自圣之颠乎？”

 培军不以为忤，乃下帷苦读冥搜，倾全力以注其《录》，三年而书成。余览之，喜其条例之善、注释之精：汪氏所笔则究其出处，如是则沿创分矣；他人之说则取以纠偏，如是则平允得矣；简略之处则补之以详，如是则幽隐显矣。汪氏则存其独见之异，读者则获其兼听之明，光宣诗坛，如视诸掌矣。兹《录》之增光加价，皆吾培军之力也，犹裴松之之于《三国志》、刘孝标之于《世说新语》矣。辟疆而服善，地下有灵，吾知其必许为后世子云，肃衣冠而拜之也。戊子三月龙游序于海上之蓬远楼。

    ◇    陈鹏举

注李商隐七律十首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注：李商隐和杜甫一样，是写律诗的天才。整个唐代诗坛，李商隐和杜甫是一霓一虹，挂在天中。他们都穷尽了律诗的变化，都用尽了律诗的内力，他们让每首每联每句每字，都到达了最好的状态。这首诗以开头的“锦瑟”二字为题。“锦瑟”二字，是李商隐诗思的开端，放在了开头，是这首诗前行的起点，也是这首诗生来的宿命。用来做题目，应该是这首诗的诗心规定了的。看起来很现代，其实很古朴。这首诗写什么呢？写虚幻的生命，带来的不虚幻的心怯和胆寒。中两联，四个意象，只是“色”、“空” 二字，末一联看似一言说破，其实是变本加厉。第一联上句是全诗总要。锦瑟的音色美得太凄凉，改成二十五弦已经很久了，怎么又会见着这五十弦的呢？于是就有了下句，这音色就像人的生命一样，凄美得难以经受。

《无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注：诗的题目叫“无题”，是李商隐的专利。既然诗只是一段思维的实录，题目也就不是必要的东西了。这首诗，就是“走马兰台”那会儿的思维片段。逢场作戏，从昨夜的事儿说起。那星辰，那月儿，还有和画楼、桂堂差不离的地方，有个女子，说话还很投缘。这些就是前四句，李商隐说着自己的流连。后四句呢？是说流连中的溃退。欢场的游戏肤浅、热闹，也很灿烂，一夜就那么消受了，又一个日夜的轮回开始了。这首诗里最美的是第二联。没在你身边，心是和你相连的。这一联饱含情分，历来被读成了心里话。可在这首诗里，这一联的本义，可能只是：不是比翼双飞的那一位，说话竟然很投缘。诗就是这样，形象永远大于思维，何况是李商隐的诗，自然是会美意延年了。

《隋宫》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
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

注：这是李商隐的咏史诗。和杜甫很明显是一雌一雄，一柔一刚。杜甫是中唐般的万里高秋、清秋，李商隐是晚唐式的一抹晚秋、艳秋。杜甫是和古人共同沉浸在了兴亡的过程里，一路歌哭。李商隐是面对古人的一个兴亡的结果，十分安静。杜甫是壮丽，李商隐是艳丽。杜甫是萧瑟，李商隐是凄美。可就是这个李商隐，百炼钢成绕指柔，他的咏史，内含的力量，不比杜甫逊色。十二年里，三下扬州的隋炀帝，到底回不到长安了。这首诗前四句，词藻何等温文，何等优雅，须臾间写了一次兴亡。后四句还是一管柔毫，写出的仍然是颜字，和杜甫的柳字，可称唐诗中的颜筋柳骨。还有，李商隐的七律，很多是四句一流转，也因此，第二联往往美艳绝伦。这首也是，单从字面上看，泛泛的玉玺，对隋炀帝独有的锦帆，唐高祖独有的日角相貌，对泛泛的天涯，已是美不胜收了。

《无题.其一》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注：这首诗是写一种等待，等待一份可能已经丢失了的恋情。人走得无影踪了，说是要回来的承诺，看来已是空话。今晚剩下我一个人，和着月光，听得钟敲五更。刚才梦里，是远别那时候的情景，我同样哭了，可梦也去了。梦和你一样，哭不回来。想写给你一些话，可墨还没磨浓。能再相见吗？金绣被，芙蓉帐，还有红烛和麝香。我已经知道那里离我很远了，甚至相信那里比我知道的更遥远。这首诗也是四句一流转。第一句的美，和它的字面一样，不知何处来何处去。第二句，也只有李商隐能说出来。不相关的地方捡来个去处，竟把前一句稳稳当当托住了。第二联又是好句子。远别的梦、催成的书，结果是啼难唤、墨未浓。尤其是墨未浓，梦一样的眼光，提醒人家，这书到底是未催成。后四句是真真切切的梦想，对缥缥缈缈的现实。李商隐的绝妙本事，又存一例。

《无题.其二》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注：李商隐和杜甫是同样的诗人。律诗的形式，至少可以是他思维的一种形式。而这首诗，很明白是他的意识流了。也因此，这首诗历来费解。这首诗的四联，甚至是各不粘连，是诗律上的粘连，诗意上的不粘连。第一联是景色，很自然的景色。细雨和有声响的东风，荷塘和殷殷雷声。这景色，是一个人突出人烟的去处。是李商隐这一段思维开始的地方。第二联，是意象。怀香启锁和牵丝汲井，不像是同类的活，只是同类的意象。这意象，字面是再难的事也有机会做到。第三联，是典故。两个两情相悦、云里雾里的典故。末一联，是说理了。是说人也就是花草了。也透露了第二联内里的意思，是许多事原本就很难做，做不好。这个世界上，平常的人，往往很勇敢。而出众的人，总是很怯懦，尤其在他一个人流落水天之间的时候。譬如李商隐，譬如这首诗。

《筹笔驿》
 
鱼鸟犹疑畏简书，风云常为护储胥。
徒令上将挥神笔，终见降王走传车。
管乐有才原不忝，关张无命欲何如。
他年锦里经祠庙，梁父吟成恨有余。

注：这首诗，可以看成李商隐和杜甫的直接唱和。同是写诸葛亮，杜甫还是杜甫，李商隐还是李商隐。杜甫的清秋底色，萧瑟，而筋骨开张。李商隐是艳秋，凄美，血肉丰润。杜甫是雄性的高亢，李商隐以雌性的柔韧。论语势，论气度，李商隐都不在下风。第一联，尤其是第一句，惊心动魄，挡得住杜甫“诸葛大名垂宇宙”的惊天动地。第二联十四字，行云流水，修成一部蜀国志。比起杜甫“万古云霄一羽毛”的雄飞，是千秋长存的雌伏。第三联抑扬顿挫，应在杜甫“伯仲之间”一联之上。末一联，杜甫的《咏怀古迹》，是挡不住了，只有《蜀相》中的“出师未捷”一联，可以互为虹霓。

《无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注：这首诗写一种思念。第一联，上一句是穿透所有人心的实在话，因为通透，所以是诗。就像水墨，因为好，就有了五色，对人心来说，是五味。下句是说出现这个想法的时节和景色。让这水墨有了着落，有了拖累和质感。第二联又是旷世好句，两个生命过程，两个意象，“丝”是“思”的意思，还有一个是“泪”，想到了春蚕和蜡炬，是李商隐的慧眼和慧心。律诗第二联，性命攸关，如果第二联束手了，往下就一筹莫展。。像李商隐这样四句一流转的做法，第二联同样紧要。李商隐总是在这儿放出胜负手，又总是光前裕后。后两联又是一流转。末句，前人说是希望对方有信息送来。恐怕未必。前句有“此去”字样，应该还是由此及彼，是说自己想去探望，想象青鸟会殷勤引导。

《春雨》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远路应悲春畹晚，残宵犹得梦依稀。
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

注：这是一首怀远的诗。题名《春雨》，更像随手拈出，意思是寥落意从春雨来吧。前四句写旧地，后四句写新思。今人金性尧说第二联“设色尤好，可以入画”。唐诗里说“红楼”的少见，八百年后出现曹雪芹的《红楼梦》，应该是隔世的知音。这首诗一个是清艳，一个是入画，是李商隐诗中的绝品。第一联就是一幅画。白袷衣、白门，两个“白”字，一实一虚，是白描的状态。惆怅的卧、簇新的春，就是淡淡的彩了。李商隐首句往往起兴，这里是起笔入画，又是一款凤头。第二联又是李商隐的丹青妙想。“珠箔”有说是喻雨的，就李商隐而言，这一说应该成立。楼隔雨，雨飘灯，楼是红的，雨像珠箔，这时候的“相望冷”和“独自归”，很入画，又很难画。后两联，分写对方和自己。末一句又是一幅难画的画。前人说“云罗”是云像罗纹，不切。这一句是三一三式，是说万里云网罗着一雁飞，正好说明雁足传书也是“何由达”。

《无题.其一》
 
凤尾香罗薄几重，碧文圆顶夜深缝。
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

注：这首诗写女子情思。也是四句一流转。前四句是写幽会。“缝”是缝隙的意思。“扇裁月魄”是古诗“裁为合欢扇，团团如明月”的意思。“语未通”是说分别的时候，没有后约。后四句是说寂寥的心情，说时时等待着他，像西南风那样归来。这首诗，色泽浓艳，音色美，对仗精当，是李商隐的才华可以到达的程度，有说这首诗别有深意，怕未必。

《无题.其二》
 
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注：这首诗写女子对情爱的渴望。前四句是说一个青春女子，在独自一人的清宵。后四句是女子的心绪。第三联，不像李商隐写的，文字、意象都欠美感。很像是对男女欢愉的想象。末一联说，相思其实是一种渴望。清代何焯说这首诗是李商隐《无题》诗中自伤不遇的“直露”者。“直露”二字是对的。也因此，这首诗明显不是李商隐的佳作。

(本文选自作者新著《陈诗唐诗三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