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清中叶诗坛大家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说:“作诗不可以无我。”“有人无我是傀儡也。”诗人大凡唯恐其意不伸,多次公开呼吁:“诗言我。”他主张诗人的自我个性张扬和对当时社会的主观反映——这既是艺术的本质,也是时代的要求。传统诗词在百年风雨几番沉浮后,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意识形态传布,也不是东风西风的简单循环抗衡,而是一切能表现召唤真善美--符合人道恻隐、民心愿望,充满情意和趣味能带来感觉和联想,用相对的格律形式进行我心造化的语言创作。诗人由此所展现的自我意义上的个性,汇同其归属的共性,一道向生命本体和自然回归。大凡的艺术之路,是对诗书画印等“国术”的全盘融合相互渗透,其诗词主张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只能是自我的自觉的创作追求。似乎原本就是属于默默的——在一番惊心动魄之后——又归于平淡归于有无。这在其经历和面世的诗词作品中,一斑可观矣。
大凡,本名汪凤岭,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一个小屋大家的老么,上海的弄堂成了他的文化之本。学龄前已把父亲给他的一本讲义夹上的简繁体对照表——尤其是繁体搞清楚了。当《水浒》成为“四旧”时,《水浒》反而成了他的唯一。早年邓散木高足叶隐谷先生给他刻了一砖“帚庐”,他欣然认命;著名书法篆刻家高式熊先生给他刻了一枚“霜叶红于二月花”闲章,他的落款成了“枫林”;年前高老又特为用圆朱文刻了一方“大凡堂”,他便一发署名“大凡”了。大凡正史随读随合,家中奇文轶卷却架床叠厕;也许什么都不是他真正所好,但一瞩目必欲深入堂奥。
大凡二十岁做诗,边做边丢,存稿不多。这次被列为“著名中青年诗人”要出集子,从电脑和杂纸中搜出了近二百首。大凡沉溺于诗,似乎忘记了其他,还是这两三年的事呵!
还是看看他是如何写诗的罢。
【识见中肯】“沉香漫漫大鹏湾,无奈江山乱海帆。寄命儿孙占九九,居然隔世转金丸。(港澳杂咏)”这几乎是奇谈,诗人把历史当画卷展开了,诗眼便分明了起来:不怨恼祖上。“九九”指九十九年租借协定也暗指小算盘,当今决策者接过算盘便把大帐小帐一并算了。“底事兴天下,谁人责匹夫?(亭林园)”诗人追问顾炎武先生的基础是历史唯物主义,撇开了意识形态,代表平民说话。“ 吴下若开千里眼,弗如生子姓三曹。(锁江塔)”是啊,“生子当如孙仲谋”便失色啦!“檐角勾弯帘外秋,一樽风月笑君侯。早知通判生非眼,齿冷浔阳不断流!(浔阳楼)”诗人似乎说:江水在流我等自玩 ,汝非得“不让”麽?“月晕琵琶秋水茫,一弹一咏远浮梁。青衫却共罗裙泪,千载何憎背井商?(琵琶楼)”寥寥数语开涮了江州司马,为商人吐一口千古怨气。“夕照生烟水荡霞,柏香深处几啼鸦。施公未必苏杭客,高冢回眸一蓼洼。(谒施耐庵墓)”忽一日诗人枯坐至晚开口了:明日我要去拜施老先生去。于是第二天驾车出发了。围着兴化转了几圈,一程三千里,大喜。隔年,诗人的话竟被考据学家用去了。
【志节旷达】“三鼙唤醒龙眠客,一骑飞临夜宴师。(观梁平波巨画《走进西藏》)” 诗人的诗眼画眼贯通了,他邀请到专事大场面的顾闳中李公鳞来为画家祝贺。“未羡江南描董巨,还惊燕北写荆关。(秋游京北)”诗人深知南北颉颃自古已然,千年不泯各适其道也。先尊重对手,视“文人相轻”为小径,把董源巨然和荆浩关仝拉起手来。“合掌因分句,推门果入禅。(署龙华寺云房)”诗禅各有其道,融会即通。“沾手空香梦影同,挥毫云起和东风。(步荆公上元韵)”诗人的禅机画理不失身分。“曾许中原称异客,忽知上席少同流。(无题)” 是呵,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燕颔虎颈到如今慷慨生焉。“文墨相随,此伦恒古,坐忘南窗寂。(学书有感)”诗人不满攘攘的艺术界:诗书画印一道,只有“诗道”玉尺似存矣。“飞渡随天意,雕虫贵等闲。(井冈断想)”这种境界多少有点宗教式的感悟,能随便见示于世俗吗?“好雪轻扬辋川意,寒花早解卞山衷。(同盛元兄岁暮感怀韵)”诗人游走于儒道仕隐之间,可以从他与画祖王维和元四家的王蒙对话看出端倪。“焦荷一水半凝封,瘦硬孤高不改容。莫怨柳池风若剑,冰心不意得中锋。(京华杂咏)” 这难道不是催人泪下千古不朽的文人精神写照吗?!
【爱心幽隐】“比岁丰登桐木岭,元元黑汗惯黄粱。(井岗秋思)。”诗人虽不至为民请命,却可见袁子才说的“赤子之心”。“梦入东山登霁月,豪都遍洒桂香齐!(九日浦江临高)”山林庙堂闹市皆有人道恻隐关怀。“粗笺纵上青云阁,懒把衣冠托麝煤。(自跋《壬午诗联长卷》)”诗人推去公职受邀上海一家大画廊坐堂卖字画,眼见不平良心自出,公开挑战不学无术之辈的“炒作”。“忽记先生遥失语,连天叵耐鸟虫声。(谒鲁迅墓)”是啊,黄钟毁弃罢。“秋风岂不长精神?湖上轻舟接岸尘。勾秤艄公谙世味,一杆衡尽积膏身。(阳澄湖所见)” 白描可入骨,诚不谬也。“磨刀凳渐瘦成藤,向晚犹听唱老声。锈水欲冰兴叹眼,人家许是徙高层。”深情细腻令人鼻酸,诗人似自言自语欲说还休。“依稀鞭炮旧年汹,朱户今时悔石崇。烟火任从蓬巷起,由人高岸赏河东!(岁晚即事)”这种刻画几乎是绝无仅有的:豪门从石崇斗富的结果中吸取了教训,他们似乎都知道了“低调”的重要,其实这种掩盖了真相不明廉耻的“低调”有补于何呢?而穷人自甘情愿闹年迎财神花钱买鞭炮放给别人看。仔细回味诗人弦外之意近乎恶作剧地埋了一个诗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无法阻挡。
【情怀真挚】“一魂孤月,望中顿隔阴阳,苦情父子人生毒!(先君二十周年太湖香山祭)” 中华孝悌千古,然伤情警刻若此罕见也。“风露犹含金玉调,粉墙夜籁对雎鸠。(题朱彤相逢又秋)” 诗人二十年前的花眼风词,爱人及乌,甚至还有西厢之影哩。“惜乎君手斯停早,画室残笺耐苦秋。(司同画师周年祭)” 当为哭人绝笔矣,但说那手那识人的笺页,悲情至深至切。“沙场制恶不辞殇,兴叹堂前泪断肠。康护黎民身尽碎,忠良热血溅天苍!(泣为沙兴康斗顽献身占绝)” 诗人从警十多年一身正气,从悼战友诗可见一斑。“ 红叶黄花绿柳间,金风吹染遍云鬟。老园最怕临秋水,春影千年不肯删。(秋过沈园口占)”诗人对放翁的《沈园两首》情有独钟,入园刚坐口占一绝。他人诧异,平素豪情满怀诙谐嬉笑之人,为何吟得如此伤感?俄后言及,诗人解曰:“沈园柳老不吹绵”——一句胜他人百十来句也(金圣叹语)。言情非得有情,通他人之情;幽情之于诗,必欲轻起轻放。好比用大吊车勾玻璃杯也:丹田之泪,缓缓上涌,回肠荡气,渐至胸次。哽咽喃喃,眼眶虚盈——作手痴情也。诗家杨逸明在座听得,沉吟片刻一绝既成:“书生力与霸王同,不拔山兮别有功。多少心头沉重事,轻提轻放入诗中。”
【思路机敏】“莫道连天波浪阔,乘风飞去缚龙王!(宝山江滨)” 当时诗人刚过二十,自然力掩意也。“泽雨飞来容拱手,我心早付塞翁亭。(自题下海照)” 诗人离开机关调到市政府所属进出口企业任职前选择多多,放弃的是别人看重的,流露的是自信和淡泊。“冷香渐自泉头溢,早寄吟笺在酒中。(兰亭秋禊)” 这是诗场书坛,要的就是性情灵动。“玉峰抬望眼,处处可行书!(亭林园)” 多么健康的情怀又多么符合诗人书家的口吻?“含鄱口上秋来早,不障遥遥雨后船。(登庐山)” 寓关目于美景,正其时其地也。“酒入诗肠敲月去,云山起舞认莲灯。(龙华寺赏月)”酒后颠狂,暗合大道;诗禅入玄,几可惊天。“涂飞鸦半楮,误合野狐禅。” 佛前岂能班门妄谈,然僧家天真,笔墨调笑,禅外生禅也。“持觞青眼倦,堂上笑无禅。(即兴应制)” 禅家戒之诗家喜之,禅为东道诗为西宾,无觞不怪有酒且醺。“凤叶犬书知冷暖,开襟笑览白间红。(同盛元兄)” 无奈诸多不平,且看山高水长。“多作豪言昆阆恼,羯醐腊月胜喧呼!(同世广兄韵)”诗人非不喜豪语,然勉强为之尽删矣。
【趣味澹然】“学步邯郸一梦中,芸编浩浩半痴聋。(自题《水天卧冈图》)”诗人的不求甚解,是南村式的是放翁式的,调侃是也。“俸酒推杯远世氛,诗书画印序君臣。闭门轻挂窗弦月,唱断青州白眼文。(自跋《壬午诗联长卷》)”诗人放浪形骸我来天外,此解或可?“昨梦淋漓月,袈裟墨点鲜。(署龙华寺云房)”才人胆大若其天放,无可无不可也。“露水双峰勾喘月,栖鸥一眼戏羞荷。(无题)”水流花开超以象外,似此又似彼耶。“一带水声花不语,半弓山色鸟先知。(步东遨兄端阳原玉)”诗者,无非写景言情——庶几可解。“风阴多敛气,雾起半迷山。(井冈断想)”化无形为有形,风云变态皆是情。“风中云断暑,蔓外草生凉。(白鹭洲书院)”借天眼做诗眼,杖藜行歌俯仰间。“峡陡罾形散,云低腥气稠。荷杯衔皓月,蒲酒映春眸。(宿寒山湖)”如见道心,此妙谁探?“塔影徐来搅桂香,莹莹一地漫前廊。细听小苑幽蛩调,竟哄清辉逾梵墙。(龙华寺赏月)”一天秀朗,万籁沉香。道不自器,妙不告人。——诗人身着对襟衫脚蹬圆口鞋顽皮得可以。
【仪态清华】“吴子称兵立圣刀,孟门谁报一奇骁?超然荐度沧桑苦,寿考犹披大白袍。”为吴孟超八十寿嵌名写生。“杨槐丛里车船善,岳壁沿头卉木深。”为杨善深大画家嵌名评画。“陈雅三江桃李月,穆清五岳海云风。”为陈穆教育家嵌名壮景。“渔庄柳色舞霞红,艇外悠悠水半空。丽什流芳云剪落,人传龙海袖吟风。”为诗词网坛主渔艇丽人嵌名存照。“笔走龙蛇洛阳纸,纷飞太史旧门楣。(记谢稚柳为高式熊题红葵花馆)”为太史公两代人赞叹。“最喜明公开老缶,崖涧一样泛红秋。(贺王公助老八十画展)”为王个簃两代人开拓老缶绝艺歌颂。“牛气依然说项斯,满堂风雨入春池。骑鲸击角三千里,幸有荆州识画师。(司同纪念馆揭幕口占)”称许当地领导做了个好事啊。“香岛红云染青苔,谁扶百万蕙风来?明公遥指中秋月,天下清光在学台!(致董允生丈)”诗人即便腴人,也是不露痕迹,更得风雅神髓。董公来沪观书画展买得诗人书作,托随行找到诗人;及至会面方知公乃海外巨商,兼香港艺术家联合会主席,海内大家多与交好。旧学深厚,心怀桑梓,近年斥资沪港两地学校,一掷数百万。诗人感其伟岸,时有述作,忽一日,公遣随从将早年嘉士得拍品欲赠与诗人,几番执意推诿不去。岂知该画作,市值达六位数。
【骨格峭拔】“悠然外说容超女,刹那间听喜自娱。(同世广兄)”诗人眼里看得真切,闻至入味,诗便起鲜了。他看来并不想跟着前人炒那碗大家都在嚼的冷饭,“与时俱进”听起来有点近俗,要做到才是不俗呵!“一途天远,九村云起,巨人行笔。(滇东忆昔)”今古俱在,一空依傍,俯拾即是,尽得风流。“无声的诗啊! 且慢——我先毁了我的诗罢,心旌随着那平和那凄恻还有那闪烁那娇姹 ,穿过了风月无边水云有信的青纱。(网上赏画)”自由中有不自由,韵律中含激情,平仄在错位,语序突起。诗人是否觉得只有真正想说出来的,那才被称为诗。“我爱所谓的新诗,虽然一身蓝色河流再难涌动本该雄起的王师。即便与那荒冢同眠的黄土衰草 ,——定然听得真谁在嘶!(网上评帖)”交错的比兴乱不了一脉灵气,喷涌的音符归结到有没有诗绪。诗人曾说过:“曾几何时,对新诗的热情悄然隐去,‘勒马回缰写旧诗’,但一种莫名时时涌动。”“律绝敲定较缓,新诗全然脱口。我自以为新诗难些——新旧诗皆求出彩——新诗更得出彩。”“写新诗却不想知道传统,即便是天才,也会让人害怕;说是舶来的,哪何不念给洋人听去?”
古人云:诗言志。大凡说:诗言我。其辩曰:“我”与“志” 孰主孰客?孰先孰后?我诗或可无志?他人之志欲我发之?我中有他,故而共鸣;其言也善,豁然开朗。其又曰:自从士大夫阶层的消失和传统诗词边缘于主流社会,儒家所谓诗教理想在今天更是毫无根据的主观主义了。“情动于志”,“诗品即人品”——足可撑起一片“我”字的天呵!”
大凡以一我入诗,见诗如唔斯人矣。诗写性灵,唯其所适。不拘一格,独抒胸臆。借景动情,意在象外。典雅而率真,灵动又凝重,如壮士拂剑自见古人,似妙手拈花是处精气。这种有别于前人和时下呻吟流连无所适从,而不甘循循相因自我封闭的创作态度和热情,来自于大凡的基本世界观:一个健全的人生原本可以做更多的事,立足脚下力所能及。大凡常说:不患诗少,最怕思少。身兼两家公司董事长总策划的大凡,全年工作日不超过十天,倾盘交由他人自行处置。他觉得诗人不合是受害者倒霉蛋,穷酸嗟老怨天尤人,于己于人庶无一益。大凡足迹踏遍天下,平素读书不下小楼。不以一怒一喜为短长,羞于以既得利益者自居。他欣喜社会发展和人文宽容,尝言“我们已经生活在古人不敢想象的春天里啦!”当然文人骚客急公好义呕心沥血,针贬时弊鞭挞丑恶,既是法制文明的觉醒又是人类进步的象征。大凡的诗作尽情地徜徉流转在民间文友中网络上,不屑一顾“本为民胜似官”自以为正统又掌握着话语权的媒介。呼风唤雨,指点江山;闲情悠远,玩兴正足。故而其作多具野逸之趣。《诗概》云:“野者,诗之美也。”《司空诗品》亦有“疏野”一格——这给大凡诗风的诠释得其所哉。
此稿垂成,旋获中华诗词网的导师大凡先生为将临的丙戌年所撰一绝:“为犬先生画像——舔醉函关月,行云怕仰嚎。一朝持脸色,坐比站还高。”据说,他为找到其中一个“持”字,辗转忽起,四更天矣。还是用著名诗家熊盛元先生手机短信评语作结吧:活灵活现,惟妙惟肖,用典甚切,深入浅出;后二句自铸伟辞,空际转身,余味无穷,大是妙语。
(转载自2006年《诗词丛刊》第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