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听说有位叫张守富的山东干部，长期驻沪办事，结识了不少海上文友。他本人不仅擅长书法，而且还爱好诗词，写得一手规范流利的旧体诗。时隔不久，近日总算有幸读到了他创作的一部分旧体诗，果然格律娴熟，自成声调。

　　张守富的诗词以行旅为多，也有一些感怀、杂咏、赠人、题记、哀悼之作。其最惹人注目的，恐怕仍表现在那些行旅之作上。

　　中国的行旅诗到唐大兴、李白、杜甫、苏轼等人的行旅之作尤为脍炙人口，历代传诵。今观张守富行旅诸作，东起上海，西至新疆，南至海南，无不涉猎，游踪比李（白）、杜（甫）、苏（轼）、陆（游）还要远，凡山川之美，风物之盛，触景生情处，皆摇笔成诗。或清新妩媚，如《三亚赋》：“碧水方塘椰树斜，紫苞青叶映繁花。悠悠一榻春风暖，吹梦遥飞到雪崖。”前二句中“碧”、“紫”、“青”等均有色彩，与“繁花”交相辉映，其缤纷之状已可想象。

　　七绝重音节，讲究音调悠扬，然难于在节奏感中融入词采，此诗则二者兼而有之，通首柔美可爱，故为难得。有的则转捩有致，走笔涉趣，如《西安行》：“中秋披月奔长安，汉苑唐宫蔚大观。到此手扪碑碣后，归来笔底起狂澜。”首句一“奔”字，足见其浓烈兴趣，况且又是在“中秋披月”的特殊情况。次句总括有力，第三句作转，第四句又转，绝句能有如此曲折之笔，自然生趣，实不多见，恐怕也只有李商隐的《夜雨寄北》等少数篇什而已。此外，其《咏徐州》之铿锵遒劲，《上海外滩夜吟》之光彩流动，《金陵见闻》之化古妙用，《海南行》之自得其乐，也都各臻其妙，自成风格。

　　如果说以诗描写中国名胜的行旅之作古已有之，不算稀奇，那么以诗词来描写西洋风情的现象，从李、杜至王士祯和乾嘉诗坛，恐怕还未曾有吧？而张守富却把笔大胆地伸向了海外，以古老的传统诗词形式，尽情尽兴地描写了海外风光和西洋风情。如《巴黎赞》、《澳洲行》、《东京纪行》、《旅美随吟》、《威尼斯纪游》、《新西兰游感》、《莫斯科杂吟》、《新加坡游感》等均属此类。这不能不说是中国近百年来旧体诗的一种新气象和新发展。在此之前，也不过五四前后一批出国名士有此类作品而已。

　　而国外的一些名胜风情，在张守富那些传统格律的框架中，居然也熠熠生辉，别有情调。如《东京纪行》：“樱花三月访东瀛，茶洒飘香满盛情。地下长街天上塔，春光无处不盈盈。”诗人在诗下自注云：“东京塔比世界著名的巴黎艾菲尔铁塔还高13米，是东京的象征。几十条地下商店街是日本的一道亮丽风景。”以此注对照诗中的末二句，此诗的美妙之处顿时跃然纸上，而东京的美丽夜景，也可供人无限想象。

　　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从那些描写西洋风情的绝句中看出诗人高度的概括能力，如《巴黎赞》：“塔影凯旋门外耸，钟声圣母院中传。河名塞纳流光彩，宫曰罗浮韵万千。”全诗一句一景，四句已把巴黎最富代表性的历史镜头囊括已尽。更妙的是，此诗不仅全用对句，而且在句与格的变化上也不同凡响。中国传统七绝的音节词组与句格多为二二三构成一句，如“日照——香炉——生紫烟”，“黄河——远上——白云间”，“葡萄——美酒——夜光杯”，“两个——黄鹂——鸣翠柳”……此诗的首二句的音节词组与句格的组成却是“塔影——凯旋门外——耸，钟声——圣母院中——传”。这种句格组合现象很少见到。而下二句又是一种句格组成，与上二句迥然不同，可称奇妙。特别是诗中以“韵万千”三字来形容罗浮宫内的艺术珍品，尤为贴切而又令人回味无穷，遐想不尽。

　　有时候，诗人也会抒发感慨，如《莫斯科杂吟》，通首都有感叹意，特别是后四句：“战士曾钢铁，游人已绮罗。仰瞻星斗在，璀璨照长河。”更是今昔对比，景中寓情，令人沉吟长叹，产生一种沉重感。

　　张守富的行旅之作固然有不少可称道之处， 然其感怀、杂吟诸作，也常有妙篇佳句，横见侧出。如“纸上几行字，人间无数情。”（《墨语》）便以情韵取胜，极可玩味，令人低回不已。他若“几回风雪来窗外，夜伴灯前白发人”（《咏修志老者》），“翻开人类文明史，第一崇高是教师”（《献给教师节》），也是语浅情深，足以摘句称赏，留诸后人。而《“四君子”赋》中《梅》、《兰》、《竹》、《菊》四绝，可以说篇篇成功，无一败笔，各有姿态，也各有风调。至于《写在个人诗书展之前》一律，一开篇便觉字濯句拔，音节沉稳；次联“吟山赋水随心语，划铁勾银顺墨流”，则自然流利，随心所欲，从容不迫，仿佛高人之语；三联说理；末联也托得住，通篇可称完妥。

　　总而言之，张守富诗词并擅，然诗胜于词，诗中七字胜五字，佳篇多在七律七绝，此亦今日诗坛之普遍现象，不足为怪。平心而论，以其心志才力，再埋首勤笔，不出数年，其旧体诗必能重上一个“层楼”，形成自己更为鲜明的特色。

(作者为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