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很享受；评诗，难措手。难在知人论诗的“知人”，不是几回茶聚、三来五往就能了解其独有的情志、审美意趣，更不用说哲学底蕴呢。因此，对个人生活经历丰富到文武兼备，人文研究深入到历史学、管理学等，艺术创作经验综合了电视剧、书法与音乐等的诗人诗作，对所攻各项都体现出专业水平的张守富先生来说，我怀疑自己现在能做到他《修志随笔·自序》中所援引的歌德的要求：“经验丰富的人读书用两只眼睛，一只眼睛看到纸面上的话，另一只眼睛看到纸的背后。”姑且容我粗读张先生的部分诗词，谈一些肤浅的感想。

　　波澜壮阔的生活阅历，让张先生的诗词有取之不尽的创作素材。所谓“江北海南频泼墨，欧风澳雨共吟笺”（《墨缘》），已有几倍于古人“行万里路”的结实基础。然而，一位商人的远游，在各地美景中可能主要是看到了市场的新鲜货利；一位和尚的云游，在各地的风俗中可能主要是看到了人生的可悲可悯；不同的艺术家、科学家和不同的思想者，即使在同类的生活行程中，认知与感发也是各各有异的。这同他们的思维“背景”有关吧？假如说是否有“读万卷书”的学养“背景”，是前人已经指出的重要差异原因的话，那么张先生题材广泛的诗作的特别处，可能还在于不单纯向生活或历史的一面开掘，惯于交织感性与理性的多维而明快抒写。

　　“隔江歌女今犹在，唱彻秦淮不夜天”，（《金陵见闻》）这是从眼前听“歌女”“隔江”之“唱”出发，对古已有之的“秦淮不夜天”作观照，由于强调今天仍无可拒绝地领教“唱”之于“不夜天”的“彻”，作者心中对如此“唱”的社会学评价也就脱落“当面听者”而表达了。“碧水方塘椰树斜，紫苞青叶映繁华。悠悠一榻春风暖，吹梦遥飞到雪崖。”（《三亚赋》）正当在南国花树、和煦春风间“一榻”“悠悠”时，不知怎么神魂被梦、被风吹动的梦忽悠到远方的高山雪崖上去了，作者这种看似被动而无稽的“梦游”，写其身体躺在风花低“暖”处、魂梦却“遥飞”“雪崖”高寒处，逗引出了空灵而茂美的意象，以及潜在的相反相成构成中的超越与圣洁意味。这类诗暗中反映出诗人已走进了生活，在用“另一只眼睛”观看生活的“背后”——发现某种本质性的东西，甚至是用自己“眼睛”的“亮光”照见了某些被常人忽略的灰面。

　　中外有无数行家指出，对现实世界的敏感性是诗人的必具特质，然而，是对个体情感注入、融入和化合一些景物或人事的巧妙，才更着实地显示他具有何等诗思睿智。结合宋代郑綮、唐求与葛立方三家的诗论观来说，“诗思”得之于灞桥的风雪中、驴背上，得之于阅历、闻见，更得之于“人情对境”，感于外物，还要富于想象。我读到守富先生《新疆赋》中的“羊逐云披野，莲开雪挂峰”一联，《周庄吟》中“云入园林雅，烟笼宝殿谐”一联，隐抑了“遥看油田外”和“大千凝小院”的可有想象，直以“人情对境”，“雅”、“谐”出之，以不披不挂的手法暗为“披”、“挂”出意境，高明如是。临景洒然而神驰象外，写景“不隔”而韵味天然，守富先生对《人间词话》应别有悟入处，即感性中寓理性，情思化合物象而壮美出之，举重若轻，诗感不凡。

　　张守富的诗感，曾顽强穿越历史风雨，故在对形象的敏度之外还特具抽象思维的广度、厚度和深度。这“历史风雨”，包含在“十六从戎踏远程”的为业与涉事中，包含在“修志八年随笔在”的治学与内省历程里，还包含着以填补学术空白的地方志和名人志为主的成果中的“民族风雨”和“把小事办大了，把死事办活了”（《修志随笔·自序》）的精诚体验。因而，他的诗歌题材能信手涉及书法、琴艺、戏曲、电视连续剧和志书编纂等许多方面，属于极自然的事。并且，他坚信“勤奋出天才”，即使是对时间的使用，也作过最佳计划的考察和高效分配的研究（有撰《惜时如金四题》）。致使他攻一行就成为这一行的专家，曾为书法从学习到创作归纳了“根、变、异”一套理论，在书坛广泛流传；曾为修志总结出“修志十八要法”，成为当今从事学术工程的经典理论。可见，他的综合学力高，又实践地强调许多新观念——“弄斧应到班门”，“终身学习是时代的需要”，甚至认为“企业家也应该成为哲学家”，那还有什么题材的诗他不能写、不能写出个性化的诗意来的？他揣摩“人间大米晶莹白，茧手双双磨出来”（《农民兄弟》），那“磨”字不是一般炼字炼出来的“诗眼”。他理解土砖：“出生泥土里，挤轧始成形。火烤身心直，雨浇筋骨凝。砌墙无大小，列队任纵横。上下何曾记，高楼赖汝升。”（《咏砖》）这里面有大家熟悉的“生态”，欧阳修所谓“非其身备尝之，不能道此句”；更有作者的“心态”，“上下何曾计，高楼赖汝升”。正如一则流行语所说：我们不能改变事实，但我们能改变看法。守富先生在莫斯科发现的是“战士曾钢铁，游人已绮罗”，感受的是“仰瞻星斗在，璀璨照长河”。（《莫斯科杂吟》）在在都折射出作者透过历史深思后的复杂感触和价值选择。可以说，他用“穿越历史风雨”的“另一只眼睛”同时观看到了广义的生活“背后”的“亮光”——理想之光。

　　张守富诗词能进入历史推演出的生活的深层，同他是一个不倦的思想者，而不是“博学之余，游手于斯”的遣兴作者有关。也因此，他的作品不仅有明显的社会责任感，还经常提供独有的感悟，令人寻味，启人再思。他用“另一只眼睛”的“亮光”和所看到的“亮光”诗意地提示，历史的阴影是必须扫除的，人类的光明是理应也必能拓展的。如他在新西兰作的《圣诞夜二首》绝句中有感：“万里稚童遥问讯，寒冬何日望风逃？”“几多今夕狂欢客，牵挂人间未大同！”《卜算子·咏板桥》有愿：“归去来兮两袖风，今日须光大。”咏《剑》有望：“几时斫却穷山水，长济苍生脱困穷。”《写在个人诗书展之前》的颈联写出了重要人生哲理：“有志可穷千里目，不勤难上一层楼。”这样的警句，是对个人与一切成功人士共有历练心得的高度概括，名言新用的出彩表述，闪耀着奋斗精神的不熄光芒。

　　守富先生的诗词艺术，情感醇厚而气局开阔。自己动情处，“甘当书癖与琴痴”自可不管，而像“数访姑苏城外寺，为听夜半一声钟”语（《寒山钟声》），实有牵人缠绵之韵，“遣谁挥巨笔，狂草刷长天”语（《观黄果树瀑布》），更有鼓舞同志“振衣千仞冈”的豪气。值得进一步从容品味的是，他的新悟和深意还是以清畅不颓的语言来表达的，与题材“不及物”而人云亦云、咬文嚼字而拾羽失鹏者迥然有别。

　　我欣赏张先生不断更新着的观念，因此相信他在诗词创作上一定能“大路朝天任我行”，希望他在自己悟出的——“你能绕过经验，便有创新之举”（《观念随笔·观念絮语》）——妙论下，源源不断地吟咏出新警、闪亮之作与大家共享。

(作者为上海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兼学术委员会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