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林滩上满金沙，风卷龙湾浪叠加。远客独栖枫树畔，疲劳一泄乐天涯。”（《海南行》）起句以“椰林金沙”凸现南岛地方特色，为后三句写景、抒情拓展空间、创造条件。结句意味深长。盖句中“天涯”一词，既是实有之景点，又可理解为作者身临佳境，饱览南国风光，不由得倦意顿消，其乐无穷。从结构层次看，前两句写景，浓墨重彩，只是为最后的“乐”作铺垫。由景到人，借助第三句“远客”的转折过渡，归结到此游之乐，托出题旨，衔接紧密，合乎绝句章法。

　　“碧水方塘椰树斜，紫苞青叶映繁花。悠悠一榻春风暖，吹梦遥飞到雪崖。”（《三亚赋》）此诗取景角度又有不同。如果说，上一首展现的画面较为壮阔；那末，这一首用笔就细了。从高树方塘到青叶繁花，笔触所及，尽是些规模不大的具体景物。不是极目远眺，而是靠近着观赏。视野虽小，感受却深了。于是，就很自然地激发了灵感。第三句隐含“暖风吹得游人醉”之意，为下句入梦张本。景美，风暖，人醉，使所构建的意境达于极致。结句中的“吹”字，紧接上句“春风”，下得准确生动。而梦到雪崖，可谓南北纵横，神游万里，又使此诗增强了辐射力。

　　“夫子庙前人济济，乌衣巷口燕翩翩。隔江歌女今犹在，唱彻秦淮不夜天。”（《金陵见闻》）咏金陵，是很难绕开某些著名景点如秦淮河、乌衣巷等等的。但此诗却能摆脱巢臼，翻出新意，别具面目。如诗中第一二句是对偶句，点题，又引起下文。并以“济济”、“翩翩”一词烘托气氛，且为全诗定调。而第三句承上启下，尽管也出现了“隔江歌女”，却不再发生颓废的亡国之音，而是要把面貌一新的秦淮夜景，唱够唱足。如此作结，不再铺陈，却胜过千言万语，深得以少总多之妙。

　　“来逛江南镇，纵横石板街。轻舟穿屋过，老店傍河排。云入园林雅，烟笼宝殿谐。大千凝小院，古邑畅心怀。”（《周庄吟》）江南古镇，曲巷活水，老屋丛花，虽小，却别具丰韵，故名驰遐迩，春秋佳日，每每游人如织。周庄则其中之最，历来题咏不绝。此诗首联入手擒题，以“江南镇”统领全诗，然后步步推进。颔联写实，“轻舟穿屋过”，景奇，句亦奇，平处见巧，非亲历亲见者不能道。颈联移步换形，有层次感。惟句中“云”与“烟”同时出现，稍嫌重叠，倘能换掉“云”字，当可免“合掌”之病。尾联顺势而下，由景入情，尽显游目骋怀之乐。除结句中“邑”字似尚可商榷外，余均平稳。

　　“樱花三月访东瀛，茶酒飘香满盛情。地下长街天上塔，春光无处不盈盈。”（《东京纪行》）纪游之作，因所见者甚多，难免目迷五色，顾此失彼，而绝句容量有限，若不抓住重点，则必致笔力分散，毫无特色，而诗是最强调个性的。此诗起句点明季节，由樱花引伸到赏樱酒会，却是日本特有事物。第三句“地下长街天上塔”，更以东京独有之景，衬托城市之繁华及其建设成就，画面清晰，遂使结尾之春光盈盈，合乎逻辑，无可置疑。游东京这样的大都会，只有这样写，方能收用笔俭省而形象鲜明之效。

　　“举步行车不见尘，繁花四处色缤纷。欣看殿外牛车水，笑指宫中龙戏人。习习海风晴带雨，幽幽林道地铺茵。黄肤华语同相处，倍觉狮城意可亲。”（《新加坡游感》）街道干净，繁花似锦，眼前景物，令人目不暇接。新加坡不愧“花园城市”之称。颔联两句一写野趣，一写民俗，亦我国农村之习见者。中华血脉，灼然展现，便显得十分亲切。颈联“晴带雨”，写天气；“地铺茵”，写绿化。均在于显示新加坡之得天独厚和城市环境之美。而尾联转入人文渊源，意在表明华人在当地的社会地位及其所起作用。正由于这一点，才把新加坡建设得花团锦簇，如此诱人。这就扣住了主题。整个作品，也就有了厚度。

　　“伫立莫斯科，心潮逐逝波。红旗何处舞？海燕几时歌？战士曾钢铁，游人已绮罗。仰瞻星斗在，璀璨照长河。”（《莫斯科杂吟》）律诗的首联旨在破题，多半使用赋的手法，即先点明地点或处所，此诗亦不例外，而以一句“心潮逐逝波”切入正文。中间两联以寻常语入句，平谈中寓深意，颇能显示构思之独特。而颈联中的“钢铁”、“绮罗”，则借助今昔对比，说明革命年代斗争之艰苦，现时人民物质生活之富裕。胜利果实，来之不易。饮水必须思源，此其所以克里姆林宫顶上的红星，至今仍光照大地，赢得亿万人民景仰也。历来颂诗难以出彩，此诗幸未落套，殊为难得。

　　“一叶轻舟艺海寻，挥毫泼墨又操琴。骊珠欲得须流汗，练就真功贵苦心。”“手勤未觉夕阳迟，抚罢丝弦赋小诗。夜夜灯前人影动，甘当书癖与琴痴。”（《学艺感怀二首》）二首，同一个主题，但侧重点不同。第一首重在突出学艺之艰苦，艺海无涯，轻舟一叶，须上下求索，方可得济。句末的“寻”字乃点睛之笔。第二句言所学内容，艺的具体化。第三句以探骊龙颔下珠故事作比，形象地表明学而有成之不易，故惟有苦练始能出真功夫也。第二首重在突出一个勤字。“手勤”，即意味着“拳不离手”，学，还须时习之，方能达到精的目的。起句“夕阳迟”，以及第二三句，其实都在为“勤”字作注，大有夜以乐继日乐此不疲之势。正因为有了这些勾勒，一个耽于琴书难以自拔的形象，就顺乎自然地涌现于笔底，并且越发真实可信了。为学须勤苦，勤则有功，苦中有乐，此经验之谈，亦不刊之论也。

　　“笔底风云五十秋，习诗习字未曾休。吟山赋水随心语，划铁勾银顺墨流。有志可穷千里目，不勤难上一层楼。方家指点登峰路，冲刺从今再起头。”（《写在个人诗书展之前》）主题积极，心得体会从实践中来，故不作空泛语。首联领起全诗，句中“五十秋”、“未曾休”，言成功之要诀端在学而不厌、持之以恒。开宗明义，至关重要。中间两联工整。颔联上句形容学诗，下句形容学书，皆紧接上句“习诗习字”而来的具体化，“随心”“顺墨”，久而不觉其苦。颈联精致，寓说理于描绘之中，词浅意深，得风人之旨。而有此一联表达决心，便觉得尾联之高歌猛进，不畏攀登，乃必然的选择，不可逆转了。

　　“十六从戎踏远程，几多心血剧中凝。雕文凿艺知甘苦，大路朝天任我行。”（《大路朝天任我行》）此诗作于电视连续剧剧本完成之日，本人心情复杂：既兴奋，又感慨。第二句概括编剧之累且苦，用笔简练。结句的“大路朝天”含义有二：其一指所创作的剧本；其二意谓文艺创作之路宽广而不平坦。必须镜意进取，不断创新，方能取得成就。故虽说是“大路朝天任我行”，实则也有个如何去走的问题。否则，若是方向不正确，步法不得当，即便是朝天大路，也会越走越窄，甚至最后走进死胡同的。

　　“日晒风吹播又栽，春耕夏种战天灾。人间大米晶莹白，茧手双双磨出来。”（《农民兄弟》）当代诗词之以农民生活为题材者往往偏少，此皆诗人久居城市、远离农村所致。此诗得古人《悯农》一诗余绪，笔端饱蘸感情，写农民劳作之艰辛，历历如见。而结句中的“磨”字，极精练，亦极确切，其份量之重，可谓力透纸背。大米之白，竟是农民带茧的手磨出来的，看似奇特，却合乎事实。茧手可以把米磨白，理之必无，事之或有，合理夸张，自有妙用，此诗之所以为诗也。

　　“不是园丁育嫩枝，何来树耸入云时？ 书山探宝蒙开导，学海行舟赖护持。心血浇甜秋后果，粉尘染白鬓前丝。翻开人类文明史，第一崇高是教师。”（《献给教师节》）向广大教师致敬，立意积极，议论正大。但此类题材见于吟咏者已多，若不是出奇制胜，就难免流于平庸。此诗首联以反问的形式提出问题，可谓别具一格，不落俗套。颔联两句为上联的设问提供答案，揭示在人生道路上教师不可取代的独特作用。接下来一联进一步强调了，作为引路人的教师，毕生为教书育人倾注心血，职业崇高，责任重大，生活清苦而无怨无悔，故遂有结句的浓浓一笔。虽语言直白，却颇有力度。

　　“抉择粗精鉴伪真，残篇断简久安身。几回风雪来窗外，夜伴灯前白发人。”（《咏修志老者》）修志工作，历来不被重视，亦甚少入诗。此诗却以修志为题材，为之鼓呼，其用意可取。又因作者亦坐过几年冷板凳，亲历其事，甘苦寒暖，感受特深，故写来不致空泛。诗的前两句实写修志工作之琐细、枯燥、单调，从而反衬出从业人员必须付出极大的耐心毅力和积极艰辛的劳动，即所谓板凳坐冷、铁砚磨穿、头发熬白，却又总是无闻于世。故对于这些无名英雄，是应当充分肯应、广泛宣传使之得到全社会应有的尊重的。此诗后两句盛赞修志之苦，只依靠写景，以形象说话，手法不俗。

　　“不信传来噩耗真，几回讯问痛人心。巨星陨落长天暗，遗墨留存片纸珍。启导纂修音貌在，功成德艺实名存。壁前熠熠题词挂，从此书斋永驻春。”（《悼启功》）悼诗颇不易作。一曰交厚，交厚则情深，且有话可说；二曰角度新，角度新则构思独特。否则，势必说些门面套话，人云亦云，缺乏扣人心弦的艺术感染力。此诗结构谨严，叙事层次亦尚分明，结尾感情强烈，睹物思人，怅恨无尽，令人同声一叹。启功乃当今名人，且系出高门，全国解放后却遭遇不幸。其身世及事业成就确不乏可传者。诗，只能要而言之，做到大体平稳。惟颈联因内首嵌入名字，显得牵强，成了不应出现之一病。

　　“枝叶总关情，画竹多潇洒。记得民间疾苦声，润笔凭嬉骂。  八怪尽奇才，三绝诗书画。归去来兮两袖风，今日须光大。”（《卜算子·咏板桥》）兴化曾出了两位文化名人，一为施耐庵；一为郑板桥。前者颇涉争议，远不如板桥之家喻户晓，得到普遍认同也。“三绝诗书画，一官归去来”，其人之可贵处，乃在于当官不像官，终致得罪上司，挂冠而去。一肩行李，两袖清风，又重新回到百姓中间，得以贴近群众，体验生活，汲取养分。从而激活创作灵感，此乃板桥之幸。八怪身世遭际大致相似，可见事非偶然。此小令篇幅有限，虽力图有新揄扬，终究难于概括，仅是点到而已。尤其是词的结尾处出现“今日须光大”一语，正面说教，形同蛇足，恰恰违背了诗贵含蓄的要旨，可惜了！

　　“灭楚亡秦忆沛公，谁知亭长亦英雄！斩蛇杖狗惊乡里，四百年中醉大风。”（《咏沛公》）汉高祖刘邦，自是一代英雄。其平生南征北战，历险无数，终能缔造一统大业，为人行事，必有可取处。作者当时恰好在沛县任地方领导，出于对刘邦的景仰，作此小诗，字里行间，饱含崇敬赞美之情，亦属事理之常。须知此诗作于1971年秋，乃“文革”中期，正值极左路线统治，我国众多包括某些帝王将相在内的历史人物纷纷被打翻在地，或被扭曲得面目全非之时，此诗仍能如实评价刘邦，并加以颂扬，且出自党员干部之手，堪称罕见，亦可谓处艰危纷乱之境良知不泯矣！

　　“三尺龙泉铸彩虹，青霜紫电忆王公。几时斫却贫山水？长济苍生脱困穷。”（《剑》）以剑为题，看似咏物，实则怀人。盖若只限于咏物，而无所寄托，那就只能停留于表层，缺乏应有的内涵和不尽之意，诗，也就少了可咀嚼的余味了。此诗借剑起兴，由剑及人，寥寥数语，却蕴藏着一则动人的济困故事，而剑则是干群之间患难与共、情谊深厚的佐证。此诗起句点题，只在于蓄势。第二句过渡。重点在后两句，展示作者的怀抱——脱贫，而第三句的“斫”乃诗眼所在，即赋予剑以生命，又体现了作者的炼字功夫，着一字全诗皆活，不愧为精彩的一笔。

　　“梅：满园草木共情怀，一树红梅傲雪开。我抚琴弦飘雅韵，与花同乐报春来。”“兰：久慕花中君子名，冰姿雪貌不胜清。满园桃李春风面，独居墙角播芳馨。”“竹：深根咬定在青山，硬骨虚怀节不弯。雪压风摧何所惧？依然摇曳一千竿。”“菊：寒秋独秀醉骚人，引得群芳妒更深。雨打风摇心自泰，霜葩露蕊不沾尘。”（《“四君子”赋》）梅兰竹菊，古称“四君子”。梅之孤傲，兰之幽独，竹之坚贞，菊之高洁，皆不同凡响，故历代见于吟咏者不知凡几。而能脍炙人口、流传千古者，亦不过数十首而已。题材常见，作品繁多，不免增加了表现的难度。因诗最强调自出机杼，最忌说别人说过的话。此诗四首，咏梅则抓住其傲雪报春；咏兰则抓住其独播芳馨；咏竹则抓住其硬骨虚怀；咏菊则抓住其凌寒独秀。皆能凸现其特色。而“与花同乐”一词，表明花即是人，人与人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如此咏花，才是上乘手法。

　　“出生泥土里，挤轧始成形。火烤身心直，雨浇筋骨凝。砌墙无大小，列队任纵横。上下何曾计？高楼赖汝升。”（《咏砖》）砖，乃建筑材料，极普通极平常之物。能入诗又被多方赞颂者古今偏少。此诗以砖为题，并浓墨描绘，肯定其作用，可谓别具只眼。全诗八句四联，从砖之出生成形，经过烧制，直至砌墙成楼，始终是承受挤轧打压却默默无问。最后是高楼大厦平地而起，砖却不见踪影了。砖虽微小，它却是组成任何庞大建筑物的一个细胞，是绝对不可或缺的。砖固然不会说话，但它却无处不在，而且倘是少了它，不仅万丈高楼无法盖起来，而且即便盖了，也终不免于崩塌。所以，结句的“高楼赖汝升”，还应补上一句“高楼赖汝撑”！

　　“枫桥千载忆诗翁，名句如雷贯耳中。数访姑苏城外寺，为听夜半一声钟。”（《寒山钟声》）四句流畅可诵。虽无多少新意，尚能道出作者对寒山寺钟声的向往。起承转合之间，环环紧扣，一气呵成，而“数访”一词，带有很浓的感情色彩，亦与上句“忆”字呼应。张继之作，千古绝唱，后人难以逾越，但近年来亦颇有就“夜半”及“江枫”一词提出质疑者，此则甚为无聊。因诗毕竟是诗，并非历史教科书，无须一一坐实。何况，诗是容许想象的，即便“到客船”的时间有些出入，亦不至于有损此诗的艺术魅力。

(作者为上海诗词学会顾问、宁波大学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