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代诗词不断推出精品的同时也出现大量平庸之作，这是正常的。认真总结正反两方面经验教训，就会发现个性是连带两个方面的关键词。
    个性即《文化雕龙·体性篇》中所说的性。体是风格，性即是个性，是风格的特征。个性通常指一个人在一定社会环境和教育影响下形成的稳定的独特性格，气质，兴趣，哲学上讲就是特色，文学上用黑格尔的话就是“这一个”。从诗词总的方面讲，就是“这一个”时代不同于那一个时代的诗、“这一个”地区不同于那一个地区的诗。从个体讲就是“这一个”风格不同于那一风格，“这一个”人不同于那一个人的诗。个性是包括诗词在内所有文学必备的品格，尤其是精品必备的品格。个性化就是个性功能在创作过程的全部显现。

    一部中国诗词史，不论古代还是现代当代，都是鲜明个性史。仅以唐代来说，诗人群星灿烂，一人一个性，各自有特色。飘逸豪放的李白不同于沉郁顿挫的杜甫；直率平易的白居易不同于婉约蕴籍的李商隐，而他们都又不同于清丽如画的田园诗人王维。现代浪漫主义诗人郭沫若不同冷凝如火种的鲁迅，鲁迅也不同于激情如红烛燃烧的闻一多和军号嘹亮的田汉。气吞寰宇的毛泽东则开一代雄风，姿态更为俏然挺拔，正所谓“独领风骚”。总之，他们都姿态不同。司空图的《诗品》把诗的风格总结为24品，其实每品又都有各自不相同的风格。不同是差异，差异是个性存在的前提，也显示创作风格的多样性。一种诗的风格是一枝姿态独俏的花朵，共同显示诗歌园地百花齐放，万紫千红烂漫春光。

    作为言志抒情、心灵自由之声诗的个性化，形象地说就是诗人用自己的声音歌唱时代。只有歌唱时代，其声才是时代多声部交响合唱中音色最美、最活跃的音符，才能与时代脉搏合拍共振。唯其如此，声才洪亮和谐有力，引起人们的共鸣，并有振聋发聩感人的力量和审美功能。

    时代脉搏是人民的呼吸，生存的愿望，自强不息、奋发图强精神，是主旋律与多样化的统一。当代时代精神的主旋律就是敢于改革开放，排除万难，争取现代化建设胜利；就是自尊、自信、自主创新的英雄主义精神。这也是孕育和催发个性的厚土雄风。多样化就是乡情、亲情、友情、爱情以及山水田园情、花鸟自然之情。一切健康有益、美好的事物都蕴含着时代精神，都是个性钻探的矿物资源，也只有个性才能体现出来。时代精神永远与生活一样丰富，而个性只有表现时代精神，才有存在的价值，才能成为自由心灵的声音。离开时代精神的共性，片面强调个性自由，只能是不自由，必然与时代格格不入碰壁受挫。当代边缘化诗人离开时代主流，躲进象牙塔，孤芳自赏、自说自话，或用“下半身写作”，都自以为张扬了个性，实际上却都丧失了个性，其声都是与时代不和谐的噪音。这样的诗人被人民冷淡、唾弃是自作自受。

    个性本质是生命创造精神。个性因反映时代精神而充满生命活力。正如美国诗人阿瑞所说的那样：“伟大的诗歌所体现(和包括)的内容，是更为广泛，具有普通性的意义。有时，一个诗人的作品会包含整个人类的存在”(《诗歌与审美过程》)。

    个性对创作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意味着创新。创新才有特色，特色标志创新。越有特色，个性贵在鲜明，越鲜明才有新鲜美感。创新不仅是形式，更包括思想情感内容，是内容与形式的和谐统一。个性创作也即是以独特的艺术视觉对时代作独特观察，对美的独特发现，并以独特的意象营构和语言描绘的艺术境界，吸引、感染读者个性化是全方位系统化动态过程。用通俗的话说，个性创作就是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我手写我心”。这样写出的作品，才真实自然，不用装腔作势，才能体现不同作者的不同生活经验、文化思想修养和气质、兴趣，才有多样化创作风格。当代诗人中博学而饱经沧桑的臧克家，长期从事教育文化工作，学者型的刘征，饱经挫折、诗风冷峻的李汝沦，自幼参加革命富有阳刚之气的杨金亭，中年诗人中思路开阔，以哲思见长的杨逸明、熊东熬，机智幽默的西部汉子星汉……，他们也都是风格独特的诗人。同是边塞诗人，星汉对天山情有独钟，才写出有天山风情之美的《天山韵语》。凌朝祥因时刻不忘农垦战士身份，描写军垦生活的诗才充满浩然正气，更以动人的传奇引人入胜。部队词人王子江诗富有军旅特色。他的《牧边歌》赋予边塞诗既美且新的牧歌情调。诗词园地正因有多个不同个性创作，才显示出时代精神的光辉和真实的繁荣景象。

    个性化的本质是人性化，以人为本是个性化的根本。人的生命贵自然不被扭曲，诗文因自然才有真情实感流露。而情感总是具体的。“情与景合而有诗，廊庙有廊庙之情景，江湖有江湖之情景，缁衣有缁衣之情景，情真景真，从而形之咏歌，其词必正”(《归庄集》)清人黄子云也说：“一日有一日之情，一日有一日之景”。作为诗若能随境兴怀，因题着句，则景无不真，情无不诚实……”（《野鸿诗词》）。诚实就是忠于生活实在感受，个性因诚实才不被功利诱惑扭曲迎合世俗，艺术的触角才能伸到真情深处，个性的棱角才能穿透板结思维，传统观念和习惯势力的包围，释放激情，放飞想象，喷出情感的岩浆，又能吸取源头活水，酿造真情美酒，周而复始地满足人民群众多方面的审美需要。大量概念化平庸之作则是个性的缺失，不少政治题材节日诗和颂歌便是这样。它们都因缺失个性而限入一般化抽象的理念，概念化说教。

    这当然不是说所有社会政治抒情诗和颂歌都是、或必然是概念化的，都不是好诗。我们时代的政治事是现代化建设，是关系国家民族命运的大局，渗透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是诗的灵魂。社会主义时代自然要歌颂党领导各族人民改天换地的丰功伟绩，这种颂歌本质是歌颂人民自己。但诗人必须忠于自己的感受，有真情实感，任何题材都可以写出好诗。伟大史诗必然有社会政治内容。当代政治抒情诗有个性的好诗不少，贺敬之、郭小川的诗就是其中佼佼者。再比如歌颂党的诗，有大量一般化、公式化的，也有《唱支山歌给党听》这样以一首从山区农民的切身经历、感受、口吻唱出的对党—母亲真情的爱个性化的。

    写英雄人物的诗大多离不开一般化豪言壮语，写革命女英雄刘胡兰的不少也是这样。大都毫不例外地从概念写她的生平实际，多加“生的伟大，死的光荣”、“重如泰山”抽象赞语。但当代著名诗人李瑛发表在同期《诗刊》上写刘胡兰组诗的第一首却不同一般极有个性。他通过自己与刘胡兰年龄的对比，不加任何词形容，却写出了刘胡兰死得其所、死得伟大的人生价值。

    风雨拉扯了她十五年
    在第十五个年头终于又扯断了
    像完成了一道人生答题
    在她懂得最初的羞涩之前
    就匆匆走了
    她最后一句“我咋个死法?”
    使我第一次思考该怎么个活法?
    ……
    一颗拂晓强光芒四射的星星
    最完整地完成了《辞海》里对人的诠释。

    这是李瑛作为革命军人固有的真情实感。
    写港澳回归有大量公式化的诗，但也有别出心裁的诗。有首写香港回归的七律《母语意心》，就没有一般化地从百年前香港沦陷，受尽政治屈辱，今日中华国强，使宝岛回归祖国，共庆团圆，而是从儿童听到香港回归，高兴得力改港台腔（文化屈辱的象征），苦练普通话（母语的象征），练得字正腔圆，为的是“回归亲唤妈妈好”，以此来表现香港百年饱受殖民主义统治，尤其是文化统治、压迫造成的精神屈辱，渴望回归祖国怀抱的爱国热情，以母语完好象征祖国统一。另一首描写澳门回归的词《鹧鸪天·咏荷》，也没有一般正面地去写澳门沉沦、回归历史经过，而是就地取比，以象征澳门的荷花为意象，以“藕断丝连”的成语为情线，既表现澳门沦陷后的辛酸，也表现对祖国长期不断的思念及回归梦圆的喜悦。再如写我国航天飞船的诗，从神一到神六不少，大都是新闻式报道，构思十分雷同，不过是中国人的壮志，科技进步、嫦娥的喜悦。而《湖北诗词》2004年第一期刊登的诗人王振的七绝二首之一《欢呼杨利伟航天成功》，则别具一格，充分表现了作者的艺术个性。

闻道神农住九天，料应本草在新篇。
远回采得和平药，带到人间灭霸权。

    此诗独特之处如诗人廖平波所评，它将载人航天与采药治病联系起来，真可谓幻想天开，似乎没有一点联系，然而中国的航天事业，其目标之一，就是保卫世界和平。要保卫和平，首先要遏止战争，整治霸权主义。这是以中华民族始祖炎帝，为治民病，尝百草，册其精神永存，“九天”之上，应有八本革新篇，而能治病，治“战争狂”。诗的比喻精当，巧妙，口语化，是有个性的好诗。

    不论写什么题材的诗，但个性都贵在能从观念中解放出来，无个性的任何作品都是雷同化的。雷同化是个性化的天敌，是一般化导致的结果，也是当前创作的主要弊病。作者无独特感受，无独特构思，轻车熟路、驾轻就熟地依律写诗，按谱填词作曲，千人一面，众声一腔，是个性泯灭，是工业批量生产的标准化产品。技术上也许挑不出毛病，但个性却完全泯灭。纵然作者功力再深，底子再厚，也未脱古代诗的意境，谈不上创作。究其原因有初学者不熟格律的模仿，更多的是老作者因懒惰而生命力、创造力衰退，但又不甘寂寞，无可奈何地为表现自我而又失去自我，因而诗也失去活力。

    个性是创新的推进器，也是医治概念化、雷同化的高效、特效良药，激活诗词创作活力的法宝。提倡创作个性正如贝罗尔所说：“就是为了能感受活力，竭力保持活力。在一切都变得标准化的时代，诗歌应以其特有的方式构成一种新鲜消毒剂，促进我们变得清醒、变得有活力，变得异常美妙。”而丧失个性活力的诗作，不仅浪费作者自己的生命，而且谬种流传，必然欺人耳目，乱人视听，败坏人的胃口，给中华诗词摸黑，让人因此失去信心，也因之失去青少年读者，最终还会断送诗词的生命。

    值得指出的是当前一些传统诗词作者也受西方现代化诗的影响，错把个性化当作绝对自由。其不知一味模仿西方就是另一种雷同化、单一化实际上也是个性泯灾。

    总之，提倡诗词创作个性化是不仅弘扬时代精神的要求，也是诗词自身建设的需要。

    诗词要个性化必须适应时代的要求，从陈旧的观念中解放出来、才能自由创造，成为时代精神的喷火口。

    个性贵在磨砺。“宝剑锋利从磨砺出”。只有磨砺才能磨碎束缚的锁链和惰性的锈迹，才能释放出锐敏新鲜感觉艺术光彩；只有磨砺出个性棱角，才能破解生活板块，深入感受时代精神。

    磨砺不仅在书本，更要在生活的砺石，生活是最好的好砺石。

    一次磨砺一次突破，一次能量释放。一次松懈一次反复，一次惯性的包围，一次复旧。持之以恒的磨砺就会渐成较稳定的风格特色。

    磨砺诗的品格，更先要磨砺诗人的品格。要磨去急功近利世俗的污垢，克服浮躁心态，磨出耐心闪光思想和道德胆识。有胆才有识，艺高胆大，才大气粗才有创作自由，才有敢为天下先，敢于继承传统又敢于创新的精神。要以创新为荣，以守旧迎合时尚为耻。创新而不能失去自我，更不能失去“大我”。须知这是时代赋予诗人的使命和责任。

    弘扬个性创作，既要作者主观努力，也要靠外部力量的支持。各级诗词刊物也要严格把关，杜绝平庸；编辑和评论家更应有识金的慧眼，要尊重和敢于支持个性化创作，要仔细研究创作个性差别，切不可以一个模式衡量所有作品。总之，要从各个方面同心协力形成有利个性创作的良好环境。《中华诗词学会》、《中华诗词》已做了大量工作，但还需要努力。众手浇花花才活。诗词创作个性化之时，定是创作真正繁荣之日，让我们共同翘首以待。

2006.4.30改于银川若园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