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读宁夏诗词学会会长、全球汉诗学会副会长秦中吟同志总题为《新农村速写》的组诗，我作为全球汉诗学会的艺术顾问之一，怎能不因它闪烁着“自主创新”的夺目的光芒，而拍手叫好。

（一）

    我在2005年8月，全球汉诗学会召开的庐山大会上，曾强调指出：在新的现代条件下，当代诗词必须实行“四个创新”（即内容创新、形式创新、理论创新、韵律创新）“三个对话”（即当代诗词与现代新诗对话、中国诗歌与外国诗歌对话、中国美学与西方美学对话）以适应中国文化转型化和人类文化全球化的总趋势。当时由于多种因素，我还未能毫无顾忌地指出，中国当代诗词在创作、研究和评论等方面，确已出现和较为普遍地存在不少问题与隐忧。现在看来，这些问题与隐忧已经成为制约当代诗词进一步发展的瓶颈，不能不认真对待了。

    我以为：这些问题与隐忧，如果加以简要的概括，那就是“三性”（即惯性、惰性、妥协性）。①物理的惯性是物体保持自身原有的状态，不受外力作用就不会改变这种状态。当代诗词创作者的惯性，是长期在某种文化习染和社会影响下形成的创作模式，是相沿成习和习以为常的创作个性，是因循守旧，爱走老路的常规行为。②历史的惰性，首先是指“厚古薄今”的复古意识或泥古意识在诗词创作和研究领域长期占有的霸权。其次是指刘勰早就揭示的“时运交移”、“春秋代序”的客观规律，至今还遭到不同方式的拒绝。再次是指苏轼反对传统的‘封闭的’“无目而随人”的“定生惠”的思维方式和学习方式，主张独立的、开放的、“有目而自行”的思维方式和学习方式，有人却反其道而行之。也就必然做不到像徐渭那样“诗心纵横，不傍门户”了。③诗坛的妥协性，从序跋到评论，以下列两种情况居多。一方面，在传统框架内，或陈陈相因，或改头换面，但时代精神与生活气息，则皆杳然不见、寂焉无闻。另一方面，对诗词中欠妥或失误之处，甚至与时代和现实明显相悖，却或闭目塞明，一声不吭，或移花接木，照唱赞歌。有时使我仿佛看到，诗坛笼罩在一片轻云薄雾之中。

    现在好了，一股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一束灿烂的阳光喷薄而出，鲁迅描述过的：冬末的萌芽和进军的响箭，都从《新农村速写》里探出头、发出声，跟春天打招呼了。

（二）
    新农村速写组诗共十三首，尽管每一首都给人带来新鲜感和美感，但不可能也不必要逐一进行赏析。下面，我将有选择、有重点地加以审美观照与艺术阐释。

    先从《村貌》、《村魂》说起。

    如果用德国格式塔心理学美学的术语来说，这两首七言律诗，每一首都是一个格式塔，也就是一个独立的、完全的、有机统一的生命整体。每一首从首句到末句，都是展现村貌和揭示村魂的一个动态的全过程。第一首，先用绿抹额头、波洗眼愁的素描法，烘托出一个新农民的鲜明而生动的新形象，以领起全篇。（这是总说）中间两联是通过并列和对照的意象，使新农民的新形象进一步具体化、充实化。（这是分说）颔联以开千年未有之局的减免农业税，使农民挺起腰干，意气风发地开始万顷春播的大行动，来说明党和政府执政为民、免税为农以及农民与政府之间的和谐关系。颈联用赢得健康和志在奉献的储蓄与科学种田和力夺丰收的行动，来表明今天新农民已经是具有金融头脑和科学知识的新型劳动者。这两联不仅给新农民形象注入了新的血液，增添了新的活力，而且给人以“流金溢彩”的、富有诗意和美感的体味。最后两句在既总结上层又拓开一笔的基础上，归纳到小家与大家的血肉联系，共同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而携手奋斗。这样，通篇一气浑成，一脉贯穿，句与句、联与联的内在连锁性无懈可击。第二首，开头便形象地用细雨敲开农村夜校之门，也敲开农民的学习之门与心灵之门，这就开门见山地指明了文化是村魂的核心。正像英国伟大史学家和世界级史学大师阿诺德·约瑟夫·汤因比在《人类与大地母亲》一书中所说的：“在人类文明的范畴中，政治和经济只是它的表象，而文化才是文明的血液、精髓和核心。”中间两联，则是文化作用力和影响力的具体表现。颔联一则是改良土壤、调控气温、预防农作物遭受任何伤害，是科学种田的题中应有之义。二则是制订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科学规划，正像毛泽东同志曾经说过的：“一张白纸，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绘最新最美的图画。”颈联则以催开烂漫的春花、酿成芬芳的美酒，为这幅新农村的百景图，添上其妙入神的，浓墨重彩的一笔。最后两句，紧承颔联，更起波澜，以开怀畅饮，千杯不醉的豪迈情怀，开拓出一片春光充溢农村、春耕深入人心的新天地。在某种意义上，以上两首律诗，可以说是以酣畅淋漓之笔、抒热烈奔放之情的“新赋体”律诗。

    再看《当代农民》这两首绝句。

    第一首是为勤劳、勇敢的当代中国农民写照。一、二句与三、四句的起承之间，实现了“看以平常却奇崛”的创造性转化。第一句的平起，却促成跨越式的发展，一个个把耕云、播雨、披星都双肩挑、两手抓却举重若轻的当代中国农民，突显了何等的英雄气概。而将“为离土命还拼命”当作奔向小康的起跑线，也就是历史的必然和时代的必需了。第二首是市场经济发展使农业与商贸联姻，以促进城乡协调、工农协调的必由之路的现代化扫描。这里值得特别关注的是，当代中国农民从思想到行动已经发生的，两种可喜的新变化。一是抛弃了祖祖辈辈面朝黄土眼朝天的老活法，二是打开了“巴掌山难遮望眼”的通向整个世界的广阔而辽远的视野。

（三）
    《新农村速写》是在《夏风》新辟的专栏《希望的田野》里发表的，我衷心祝愿它将成为当代诗词从这里开始和不断拓展的、复盖面更广更大的希望的田野。

    它启示我们：①诗词要创新，必须倡导和鼓励另一种思路、另一种写法、另一种境界、另一种风格。必须倡导和鼓励人们用现代意识与现代眼光来看待一切客观事物。②诗词要创新，必须敢于和善于处理传统与创造的矛盾。传统在多大程度上压制创造，或者等价地，创造在多大程度上突破和超越传统？清代著名诗人、诗论家袁枚说得好：“就令似翰似杜矣，恐千百世后人，仍读（真）翰（真）杜之诗，必不读类翰类杜之诗。”③诗词要创新，归根结底，必须打破传统的某种封闭性，使之在向内部世界和外部世界的全面开放中，重新激发出生命的活力，既可流淌清清的涟漪，又可呈现出河汉纵横与奔赴大海的壮阔。

    （本文作者为安徽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著名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