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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先生于《在地图前》这首诗中写他望着地图对《江南曲》意境的向往:“是的,我心中的小船/总爱驶向那片蔚蓝/但感的缆绳/却紧紧系在黄土高原之岸”……“我把苦涩的汗水/点点滴滴交给时间/盼望有一天/像老婆婆攒钱/时间会把它汇成海洋/洗净我心头的忧患/也洗去家乡的枯黄/使整个地图一片碧蓝/碧蓝碧蓝的海水/载起高原久久搁浅的船”[1]。十多年过去了,“不息的耕耘”终于使先生的梦幻变成了收获:通过先生的诗词,宁夏川、凤凰城、贺兰山、沙坡头让我们历历在目,土屋、土炕、乡路、沙枣随着大开发的声浪全都散发着芳香;驼铃声中吼着的秦腔,高原节奏里跳动着的西部意识,治沙队员那高原人的情怀,黄土诗人笔下黄河与黄土地的声声召唤如今不都如乐萦耳如鼓擂胸么?须知这一诗歌意境的创造是在西部大开发号召发出前的九0年前后。这几年先生有《飘香的黄土》(89年)、《爬格者的情丝》(92年)、《朔方吟草》(93年)三本诗集相继出版,将热切期盼开发的宁夏川乃至整个大西北热腾腾香浓浓的奉献在了全国读者面前。西北是我国较早的移民地区,上海浙江的支边者、三门峡库区移民自50年代以来就活跃在城市乡村的条条战线上。先生在为宁夏山川草木立传的同时,也用溢爱倾情的诗篇为这些支边者描容绘貌,这里有高原人、淘金者、矿工的妻子、护花神、女记者、送牛奶姑娘、美容师、时装模特、汽车司机、勘探队员,自然还有诗人的妻子儿女,使其诗歌成为宁夏川半个世纪的画卷。[2]
正如文前对《江南曲》意境的向往中所倾诉的那样,先生眼界绝不封闭。借改革开放春风,先生足迹也走遍南国远涉重洋,对所到之处宜人的环境发达的经济以及美轮美奂的建筑设施与文化遗产表现出深深的迷恋与向往。但他“感情的缆绳”始终被牢牢地系在了“黄土高原之岸”,金黄浓香的大西北景象总在他心头荡起波澜。写于广州的“致羊城”正题是《牧人的敬礼》:“寻找失踪多年的五羊/跨河越江我来到你的身旁/多情的珠江洗尽我一身风尘/也把满腹的忧思一冲而光”“我欣慰:羊儿生活在花城———人间天上”“我又不愿离开至今还穷困的故乡/要带回你的江水,让它和我的汗水一起流淌/带回竹笛、相思豆,满心希望/让家乡早日变得像你一样闪光”[3]。在《西欧九国写意》中,无论是罗马还是威尼斯水城,是米开朗基罗还是卢浮宫,桩桩件件都勾起先生的华夏心与黄土情:“我也把罗马在心头深刻/回国讲给儿孙,像当年/马克波罗向意大利人讲述古老中国/让两条不同血脉的文化长河交汇”[4];“我从中国的凤凰城/不远万里向你飞奔/不为竞技也不为满足好奇心/是为体验和感受你的精神/是它唤起和平的雄风浩荡/也骚动了我布满惰性的生命”[5]每访一景一物,先生都将乡土景赤子情萦绕于心,就很自然地也让读者联想到远在千里万里之外的贺兰山下飘香的黄土与质朴贫穷的乡亲,脑海里原本一片蔚蓝的西欧文明的大海上海市蜃楼般叠印出中国大西北金黄灿烂香气四溢然而却贫困落后得有些奇特有些神秘的景象!这叠印出的景象与蔚蓝色的背景既对比鲜明又立体真实,自然对读者的心灵会产生强烈的震撼与深刻的启示,激发起读者无数美妙的联想与一重重陶醉的向往。如今,宁夏已成为我国西部大开发中快速发展的地区之一。先生创造的这一奇丽的诗歌意境使同西部大开发这一政治现实相映生辉良多情趣,人民创造历史的真实由诗歌创造的意境提示得如此自然贴切完满充分,令人读后不禁心思神往!自然,这一意境的创造并不一定是先生有意而为。这只是先生的实意真情源源不断地流淌于他真诚的笔端所自然形成的:“我全力讴歌生我养我的黄土地,和黄土地一样忠实质朴的黄肤色人民,以及我的祖国母亲”[6],我“只用汗水向黄土诉说真情”[7],“只愿扎根大地以汗水换取收成”[8]。正如西部大开发不会锄镐一挥即刻成就一样,完美深刻的诗歌意境是需要乃至终生的心血浇灌才会熠熠生辉的。
在这部宏伟的历史长卷那壮美意境中,既耕耘着诗苑同时又用诗歌耕耘着自己心田的黄土诗人时而仰叹于山巅时而吟咏于案前,时而迎风疾呼时而抚旧反思。在《飘香的黄土》中,他真诚挚着热情浪漫,而在《爬格者的情丝》里他则通过偶感、联想用简洁深刻的诗句进行着哲理思辨,既展示了诗人的个性又给读者以启迪。如春蚕“总使人想到诗人/把情丝抽给人间/只留一身洁白清廉”[9]“从思维的触角/最初对路的选择/就有声有色地显出/犁铧的性格”“纵板结如岩的习惯/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破除时有粘带肉的痛苦/而且心裂出血/但犁铧并没流泪,也未卷刃/铁,毕竟是铁”[10],写诗人品格与个性何其形象!“既然选择了剪刀/就没有剪不断的烦恼/既然在人的头面上工作/就会悟出美即是崇高”[11],写美容师却喻一切艺术创造;“为表现自我却失去了自我/故表情总是那么痴呆/从来不知创造什么/生命才一片空白”[12],从时装模特身上悟出艺术规律。“用意志的撬杠/撬开紧闭的门窗/顺着希望的绳索/我努力攀援直上/啊,太阳,太阳/照我生命辉煌”[13]:一幅奋斗者沿希望攀登的图画。“在我这把年纪/脱发/并不可怕”,“怕的是修剪一生的枝条/在暮年因惰性发叉”,“盐碱化的心田/再也长不出丰美的庄稼”[14],“面对瀑布/我才看到自己的诗/病在何处/没有激情/没有跌落起伏/一味平铺直述”[15],“夜听海涛絮语/我才彻底明白/昔日积淀黄沙的心愿/不是广阔而是狭隘”[16]:自我耕耘,自我鞭策!请不要说我引用过多,这些全是精辟之论;在让我们感受先生个性的同时,为我们提供的是一条条人生座右铭,也请原谅我的孤陋,我真没见过还有哪位当代诗人能如此全面深刻而又形象多情地表述过自己!还有《奶名》,写诗人返乡听到乡亲呼唤自己奶名时的情趣:“由于虚名扭曲了感情/乍见奶名直觉得脸红/嫌他土里土气有失体面/他却以泥土的质朴与我亲近”,“带着奶名我走乡串户/亲人们尽都向我敞开心灵/一次呼唤一次哺育/生命之树更加郁郁葱葱”[17],这里的奶名既呼出童年的稚嫩又唤出了成年的拘谨,既表达了乡亲情意又意味着人生的返朴归真;揭示形象既生动逼真又细致入微,足以引起不少文人雅士所共鸣的。
还有四首诗,先生反复吟诵着一位“你”,“历经坎坷艰险/我着实感到疲倦”,“自从见到你/想法又全都改变”,“自从你离开我/我的心又恍惚不定/如同断线的风筝与蓬蒿/如同无主的孤魂/所有良药/都治不好我心灵的伤痛”,这位“你”,与诗人的性命显然息息相关。“只要有双耳朵/就会感到你的一切/听你轻轻的足音/如春风吹过积雪的小河/听你跳动的心率/如听世界最美的音乐/听到你温馨的鼻息/知道你在健康的生活”。我敢断定:这位“你”是诗,也是诗一般的生活!请看,“为了你的风姿/永远像红高粱般的绰约/我还要有双眼睛/监视扑向你的邪恶/还要有双手脚/扑灭烧向你的烈火/为了这一切/我纵是双目失明手脚皆折”,“但愿你永远光彩夺目/不愿乌云遮住你”[18]。你说,这一幅幅鲜明的画图,难道不正是先生终生热爱诗、创造诗、维护诗、纯洁诗的真实写照么?这几首诗不仅揭示了生命、生活与诗的血肉联系,而且将诗人离开了诗之后的“恍惚不定”、孤魂“无主”、“心灵的伤痛”以及触到诗后的惊喜、惶恐从而扑向前去拥抱诗、维护诗的近乎神经质般的情态,写得如见其人如闻其声真的让人十分感动!对诗的痴迷源于对黄土地的痴迷,对黄土地的痴迷又促使诗人将黄土地融进诗中从而创造出金黄飘香的诗歌意境吸引并陶醉了我们每一个人,这便是我对先生诗歌意境的新认识。
作为旧体诗集的《朔方吟草》也有许多精采篇章,如“牛鞭抽出柳丝柔,牧笛声催草出头。大雁捎来南国信,车轮喜唱信天游。闸开黄水飞花练,羊点青山绘新图。一自暖风吹过后,无边春色画中收”[19]“壮哉斯马,一声啸,昂首飘然奔去。破雾穿云情切切,驰过黄沙万里。心追岱岳,足下风雷急。……”[20]无论写塞上春还是颂贺兰骏马都写足了北国的质朴与阳刚。一些书怀与赠序也让人爱不释手。但与前两个新诗集子相比,则多了书秀墨香与文斋气息却少了黄土味的浓烈与思辨的深刻,少了形象性与地域特色,震撼力与感染力都有所削弱。诗人在“自序”中说:“我之所以半路才学传统诗词,一是因为越写越觉新诗‘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何处是归宿’,因为它天天在变,且旗号杂多,令我莫衷于是。虽然我也写过新诗评论,但连自己也不知它的标准究竟对不对,如交了一个十分放荡和散漫的朋友,总也难知它的行踪。我离新诗越近时,群众就离我愈远。我因此困惑而却步”。[21]这里说的似乎是当时许多运用现代手法写新诗的人的共同窘境,确实也有不少人或因内容的贫乏或因文思的枯竭或者还有其他原因由此而搁笔。可十多年后再回头望去,我却觉得:《朔方吟草》以及《夏风》中刊载的旧体诗词再怎么厚重也掩不住《飘香的黄土》那片金黄那股醇香,怎么也无法替代犁铧开拓带给我们的深刻以及黄土诗人足迹带给我们的启示。你看:“擦得铮亮的铜铃铛”般的土炕作为“黄土高原的一方”又是“高原的另一形象”,它“生产着穗谷瓜香/生产甜甜的美梦/成熟的思想/黄土深情/质朴的向往”;你听:“向世界张开大嘴”的贺兰骏马“紧紧咬着命运/一口口把绝望咬碎/在大西北吐出一角蓝天/吐出不尽的煤炭、繁荣、新翠”……还有那“不再是散文、不再是秦腔的慢板”的高原节奏……这一切,在我眼前,在我耳畔,在我心头怎么也挥抹不去;[22]先生后来的《感悟气的格言》《市长,你不该这样做》也是新诗,不也在诗界、文学界引起轰动且获得了很高的评价么?[23]所以,我以为先生当时对新诗的感叹只是一时间对那些生吞活剥死搬硬套梦呓般创作的愤激之辞。正是这些愤激之辞启迪我去研究先生近年的诗歌创作,从而使我对先生几本诗集有了新的认识。我甚至觉得:对这三本诗集的对比研究说不定会对解决我国诗歌未来形式走向的问题有所帮助。我以为《飘香的黄土》已不再是纯粹的民歌体,《爬格者的情丝》也已不是对西方诗歌形式的一般模仿,它们已是中国未来诗歌的雏形。秦先生将传统的赋比兴融汇于现代修辞手法之中,在大众化与形象化的前提下对民歌的语言与形式予以改造;在坚持口语化与一韵到底的同时着力于诗句的现代化加工:突出印象,突出个性,拓宽联想,渗入哲理,从而使诗句简短精炼形象深刻,使诗歌意境在得以拓宽拓深的同时表现出更为独特的个性与更为浓郁的时代感与乡土情。这一创作尝试回答了我们在继承旧体诗、吸收外来形式与发展新诗方面的许多问题,为我们在民歌的基础上创造中国诗歌的新形式提供了新的经验与启示。当前,我们在旧体诗词方面创作多,研讨评论亦多;但在如何以民歌为基础形成中国诗歌的新形式方面却基本停留在理论与口头上,新诗的赏析与评论更显稀缺。我不敢说以格律诗为基础就绝对形不成中国诗歌的新形式,但同以民歌或者以乐府诗为基础相比较,这条路恐怕要远一些要曲折一些。而新时期的新诗创作作者多经验肯定也多;况又恰适对外开放,吸收外来养分正是最佳时机。我相信,一定还有不少诗人其新诗创作水平会在秦先生之上。我期望同仁们谅解我的孤陋寡闻将他们推介出来,让我们一起回顾一下新诗在新时期所走过的新路,看看它对我们的诗歌创作会不会有所启示,看看旧体诗词是否是我们诗歌创作的唯一出路,假如还有其他的路,看看我们走了没有;走了又走得如何。这难道不是一件很有意义又极富情趣的事么?
鄙陋之见,请秦先生与同仁们指教。
[注] [1]见《爬格者的情丝》,61页。[2]见拙文《飘香的黄土交响乐》,宁夏日报,1991.1.6,3版。[3]《飘香的黄土》,89页。[4]《西欧九国写意》,《夏风》,2000.4.1,3版。[5],同[3],《访奥林匹克中心》。[6]《秦克温文学评论集》,304页。[7],同[3],58页。[8],同[1],29页。[9]至[18],同[1],引句顺序见《春蚕赋》《开拓者》《美容师》《时装模特》《希望》《脱发》《望瀑布》《奔向大海》《奶名》《自从见到你》《我的精神病院》《只要有双耳朵》《由于你光彩夺目》。[19]至[20],《朔方吟草》,39页,95页。[21]《朔方吟草》第1页。[22],同[3],见《土炕》《石嘴山》等。[23],见《夏风》,2002.2.1,3版;4.1,3版。
(本文作者为内蒙包钢大学中文系教授、文学论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