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情重义朱静芳 ——忆朱老与已故山西曲家赵鼎新的崇高友谊

                                                    刘小云

    初次见到朱静芳的名字是在《往事并不如烟》一书中。我为她的侠肝义胆所震惊。一个自己尚在蒙受不白之冤的弱女子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千里迢迢去营救一位素不相识的作家聂绀弩。居然营救成功，使这位年高七十有余、不堪牢狱之苦、已经命若悬丝的卓越的杂文大家、诗人得以重获新生，并且奇迹般地延续了10年生命，完成了传世之作《聂绀弩文集》。聂绀弩有诗《赠朱静芳大姐之并州》：急人之急女朱家，两渡河汾走飞车。刀笔纵横光闪闪，化杨枝水洒枯花。劝君更进一杯茶，千里万里亦中华。

所谓朱家，是指《史记》中的朱家以侠义而闻名，为人仰慕。聂绀弩借侠义之人朱家来喻朱静芳。朱静芳之举，确够女朱家，令人敬佩之极。至于朱静芳后来与聂绀弩夫妇的友谊，我会在另文中叙述，那种情节也会动人心魄，叫人感怀的。

书中说，朱静芳是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的一名法官，我立刻想到我该称呼这位不凡之人为阿姨了，因为她是我父亲同时代的人。父亲任该院院长时，她与父亲就是同事。我长时间地为我们法院有这样的法官而感动，也极想对朱阿姨多几分了解。但是，她远在南京，见面不易。

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偶然到我只能用缘分来解释。我退休后，多数时间在家里带小孙女，根本无暇出门与友人相聚。但就是那个下午，孩子的母亲接她出去玩，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归我支配。恰在此时，我接到一个电话：山西诗词学会有一个会议邀我参加。如若犹豫一下，也许我就谢绝了。但是，冥冥之中，有一种推动力驱使我迈开了脚步。就在我踏入会议室时，人们把我拥到了一位老人面前，这位老人便是女朱家朱静芳阿姨。我们彼此都很兴奋，她说她看到我宛如看到了我的父母亲，从神到形都如我的父母亲再生。她当年被打成右倾思想的右派时，我的父亲也因领导反右不力而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这一批右派和右倾先后离开了法院，而她最后与我父亲作别的那一幕仍然历历在目，有些悲壮，有些凄然。

因为我和朱阿姨有这层关系，因此，晚饭时，我被安排至她的身边。邻桌有位诗友请我问问朱阿姨，当年她为什么奋不顾身去营救聂绀弩?是因为双方都是诗人吗?我把问话传过来，朱阿姨回答：不是。我是出于法官的本能，我不能办一起冤案，也不能任由一起冤案毁掉一个无辜的人；也就在此时，我又得知朱阿姨的另一个义举：连续几年来，她几乎每月从自己的收入中拿出部分钱来补贴我省一位贫病交加的著名诗人赵鼎新先生。多时寄2000元，少时寄500元，不等。直至赵鼎新先生今年去世为止。

于是，女朱家又有了新传。

赵鼎新是我省襄汾纺织厂的放射科医生，多才博学，诗词曲皆有许多作品被诗词界行家看好，且擅长书法。但是，这样一位才子，竟然生活在社会的底层。工厂效益不好，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没有。朱阿姨如何与其相识相交，连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但可以说是彼此欣赏对方的诗作而开始书信往来。朱阿姨返回南京后，分几次寄来了赵先生写给她的十数封信及为她题写的数首诗，此外还有七八十首赵先生自己的即兴作品。因为赵先生已经过世，我无法得到朱阿姨给他的信件，只能从赵先生的书信中来揣度他们的友谊。这种文人间的交往是极有品位，是足以令人遐想和敬佩的。

赵先生一手工整小楷直叫朱阿姨赏心悦目，有时还寄上条幅，而条幅上的诗句和墨迹都显示出赵先生厚实的古典文学基础和不凡的挥毫功夫。当年朱阿姨了解到赵先生的处境后，即刻萌生了解囊之意。尽管她早已离休，收入有限，每月寄上500元还是能保证的。赵先生身患肺癌后，朱阿姨心急如焚，速寄2000元，虽是杯水车薪，却也聊表了她的心意。赵先生曾给朱阿姨写过的信及诗作，全部都饱蘸情感。我在拜读赵先生的信件之时，屡屡被其精句所感染。摘录一些，便可窥出赵先生的人品、才华及他的心境。其中一封这样写道：“十九日手示奉到，慷慨解囊，以润涸鲋，感激之情，未可名状。自念碌碌终生，颠连困顿，而今年逾花甲，当为衣食忧，累及知己，能不愧感交并!当今世风淡薄，多锦上添花之辈，少雪中送炭之人。大姊古道热肠，诚为难能，唯受之有愧，而无力图报为恨耳。”信中还写道：“这几年腊月，我写些春联，由荆妻出售，虽然辛苦，但十天所得，可逾千元。不幸颈椎病作祟，右手写字，左臂即疼痛，使人恨之不已。”可想，赵先生的生活状况是怎样的困顿。

赵先生赠给朱阿姨的诗作也不少，我被其中的三首所感动，录之如下：

杨枝曾洒露，鹏鸟脱樊笼。济困英豪气，扶危侠士风。识荆犹有待，感德已无穷。当忆杜陵句，联翩意未终。

     一篇读罢欲沾襟，掩卷沉思感慨深。良木参天不作柱，荆丛落地便成林。红颜自具英雄胆，白发犹存侠士心。历尽劫波身老病，尚余豪气作书淫。

    急人之急女朱家，侠气仁风世所嘉。古道热肠岂有感，冰心铁骨净无暇。贫犹惠我雪中碳，富亦羞添锦上花。欲待衔环何处觅，几回静里漫咨嗟。

站在赵先生的角度，他对恩泽于自己的人决不仅仅停留感恩的基点，他首先看重的是对方的人格和人品，为对方的坎坷和豪气所折服。透过书信，我以为这两位文化人一定是常来常往的，其实不然。一个在江苏南京，一个在山西襄汾；一个已髦耋，一个拖病躯，会面谈何易?终于有一天，俩人有了终生唯一一次的会晤。那是在2001年深秋，朱阿姨从南京回太原，住在省法院招待所，赵先生专程来拜访，也住在省法院招待所。有了近距离、面对面的接触，谈得很深入，也很默契，有书信牵线，心已沟通。谈话间，朱阿姨从陪同她一道来并的女儿手上摘下了金戒指，送给赵先生，请他带给他的老伴作个留念，此外，还随手递给赵先生300元。之后，俩人相携一起去看望书画家朱焰的遗孀，同时邀了老友陈婴。赵先生面对截长补短汇款接济他的几位友人，从心灵深处感受到这种情谊实乃无价。一个随口可以作诗填词吟联的人，此刻缄口无言。

一个人一辈子做一件好事并不难，而重情重义的女朱家朱阿姨在生命的长河之中义无反顾地做了两件功德无量的大事，直叫人扼腕长叹：难能可贵！拯救人的生命，拯救落难文化人的生命，这叫义举。我长久地品味这种友谊，怎么诠释才能到位呢?文化人知晓文化人的宝贵?文化人与文化人惺惺相惜?文化人在抢救文化?总之，是文化的魅力所产生的无限动力。这样做的人必定有一种超人的境界，这大概就是毛泽东同志所说的“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