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苦涩人生高远志  清歌妙曲赋流年——萧自熙先生其人其曲浅识

                                                  王金星  王  瑜

    散曲本是我国古代文学、尤其是元代文学中的一朵奇葩，但是，由于它“是元曲北曲中的一部分，是一种或清唱或诵读的诗歌”,“它以俚语俗语入曲，大都反映民间心声，通俗易懂”，“看起来活泼自由，实际上却受着比唐诗宋词更为严格的格律制约”（萧自熙《散曲絮语》），因而给其创作增加了难度，因此，后代人读散曲者较少，作散曲者更少，使之面临灭顶之灾。特别是现当代，除去已故的赵朴初老之外，剩下的，潜心研究并严格遵守散曲格律创作且成效卓著、出版有专集专著的似乎就不多了。但“赵老的曲，首首不离政治，现在看来，是缺点大于优点”，“除少数带刺的篇什可列为经典留传后世外，大半台阁体颂诗（包括词曲）都不足称道了”（翟鹏举《读曲致萧兄》.《萧自熙散曲全集》天地出版社2003年11月版）。而真正于散曲研究和创作方面均卓有成就的，当首推萧自熙先生。因此，进行现当代散曲研究，不能不论及这位卓尔不凡的老人。

一、 萧自熙先生生平

萧自熙，字剑岚，号不漏天蜗居主人。负行窝先生、风光富有翁、舔笔叟，四川磐石（资中）人，故此常以磐石剑岚为笔名。1931年出生，1949年冬高中毕业，工作后又先后就读于西南俄文专科学校，四川大学中文系，1962年毕业于四川大学中文系并留校任教至1992年退休。现为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有散曲研究和散曲创作方面的多本集著问世。先生兄弟四人，自幼丧父，大哥三哥不幸夭折，靠母亲进城帮大户人家帮工、做鞋维持生计和弟兄二人捡破烂补贴家用。母亲一做便是十五年。先生四五岁时，曾因母亲进城帮工未归，兄弟二人三天揭不开锅，急得二哥上吊，幸被先生哭软，第四天靠吃一只淹死在水缸里的耗子充饥，第四天母亲回来时才得以解困。故此，先生一直感谢共产党，热爱新中国，于原四川省立资中中学读高中时组织过进步学生之家“茅屋学社”；主办过墙报《茅屋》，刊登宣传进步、讽刺国民党货币政策、揭露官场腐败和黑暗的文章；与同学一起组织过学潮，并在尚未解放的情况下组织同学公开张贴迎接解放的标语，引发过全城军事戒严、鸣枪追捕学生的重大事件；被当局追捕时机智巧妙地组织同学逃脱而幸免于屠杀。高中毕业后因十分感激共产党，一心要解放尚在受苦受难的农民兄弟而放弃了报考四年制本科的机会，考入了只读三个月的西南人民革命大学成都分校，毕业后被分配到中共梓潼县委宣传部搞减租退押、土地改革等农村工作。

先生一生为人潇洒飘逸,宁静淡泊，不慕荣利，早年加入共产党，力求过好生死、荣辱、名利、食色和亲情关。在生死问题上，四兄弟中大哥、三哥生病无钱治疗而死，二哥学徒期满时被雇主打得吐血半月、无钱医治而亡，剩下先生一人，可谓不易；在名利上，早期入党， 20世纪50年代初就作为梓潼县委宣传部长后备人选，因为当时已经决定要走学术之路，所以没有赴任，而去考了大学；评职称生不逢时，先遇文革不评，复评后照顾老的时年纪不大，嫩了点，照顾年轻者时又年纪不小，老了些，虽连续多年得教学质量优秀奖，并被评为川大等高校的校级先进教师，条件不差却只能在副教授岗位上退下来；在荣辱上，早年当干部，知识分子少，入党早，根正苗红倍受关注照顾，却因为想搞学术而走上继续读书求学路；文革初期被打成反革命，戴了十六顶反革命帽子，却未因此沉沦和抱怨过；在食色上，夫妻长期分居，一生难以弥合，大半与食堂为伍，退休后至今仍坚持打食堂，甚至是打一顿吃一天，遇亲朋好友来时加菜便是。至今仍独自一人住在川大老校区1953年建造的一间25平米常年漏雨的筒子楼单身宿舍里。生活虽然清苦，却吟诗作赋，咏词填曲、撰著文集而笔耕不辍，饮酒品茗、打牌下棋、会朋交友，天南地北、海侃神聊，几十年如一日，乐此不疲，还美其名曰“不漏天蜗居”，自称“不漏天蜗居主人”，“负行窝先生”，“风光富有翁”，甚至为自己写有“辞世歌”，“自挽联”，显得十分潇洒飘逸，幽默风趣。

先生为人坚韧执着，治学严谨精勤。自大学五年级起喜爱曲律，立志专攻并力求填补空白；视散曲为国粹，以为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其它均有人研究，唯高雅之曲律遭冷落;连京剧都要抢救，也理当抢救散曲。于是初写研究、介绍性文章，由于懂的人少，以至难于发稿了却心愿。后又觉得光研究不行，还得写，既能将生活感悟和素日积累充分利用，又可以理论指导实践，于实践中研发理论，还可对散曲起保留宣传作用，一举多得，因而矢志不渝，数十年如一日，孜孜以求，于教书育人传道授业的同时，一是进行散曲理论研究，一是进行散曲创作实践，一生中笔耕不辍，所得甚丰。先后撰写散曲研究、散曲创作方面的专著、专集十余部，出版散曲专著一部，散曲创作专集六部，其它方面专著专集两部，发表论文60余篇。其中，发表的散曲作品达545首。无论散曲理论研究还是创作实践方面都是集大成者，堪称当今一流大家，颇值关注和研究。然而，先生并不以此为满足，更无半点骄傲之嫌，相反还十分谦恭，不仅虚心向前人先贤学习、孜孜不倦向师友同窗请教，而且还常常反躬自省，十分谦逊地于七绝《自述》中写道：“不是仙家是俗人，自由形影太平身，此身研习诗词曲，多得皮毛少得真。”在学术腐败盛行，自吹自擂大行其道的今天，这是多么难得，多么令人敬佩的啊！

先生一生为人正直耿介，刚毅质朴，幼小时虽倍受艰辛，却直面人生并不为所困，勇往直前；年轻时血气方刚，不畏强暴艰险，毅然投身革命，向往进步光明；文革中虽受尽煎熬却忠贞不二；“六四”时竟然“顶风作浪”，不顾运动学生之反对坚持上课，三次巧妙地将冲击课堂之兴师问罪者以关门方式拒之，并放言：“你有不上课之自由，我有上课之自由”，明令其“放尊重些！”遇官方派人摄像作正面宣传报道时竟又声称乃教师天职而下课离去，被学生誉为“真正的知识分子的形象”。在生活中，先生甘守清贫、以苦为乐，尊敬师长、友善同志，对学生和蔼可亲、诲之不倦、关爱有加；一生拥护共产党，热爱新中国，讴歌新气象、新事物、新成就，鞭挞丑恶，揭露阴暗，嫉恶如仇，乐观开朗，淡泊名利，清新寡欲；一生与书为伴，以曲为念，痴醉于曲，独立特行，大度儒雅，终成大业，且曲高和寡，实乃中国知识分子中的另类典型。

二、 萧自熙先生的散曲创作

萧自熙先生是20世纪60年代开始创作，70年代初发表散曲作品的。最初量很小，前二三十年间几乎是一年一首，只有1976年粉碎“四人帮”，中国发生翻天覆地巨变时，先生才欣喜万分，一年之中破例作曲十首，属先生对散曲的研习、传承阶段。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进入创作的黄金时代和高峰期，仅九十年代就作曲500余首。截止2003年，先生一共发表散曲作品545首，且严格按古之格律要求填就，无论从数量和质量上看，都是当代中国散曲创作之最，堪称中国当代散曲创作之大家。

从时间上看，萧先生的散曲创作大致可以分为三个时期。一是尝试探索期，这主要是指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及以前。近三十年间，一共只发表散曲31首，除1976年10首外，其余多数是每年一首，多则2-3首，数量不多；从手法体式上看，只是依声填曲，没什么大的创新。究其原因，大抵乃文革中厌世恶俗，于是便独辟蹊径，开始尝试探索散曲创作之故，一则可了却喜爱诗词曲律，继承文化遗产，拯救国粹之夙愿。二则可调整心境，坏事变好，潜心系统地学习散曲，于国粹中找到自己的乐趣。三是可籍此长善救失，作散曲理论与实践方面的探索，既充实又进一步提高、提升自己，为以后的教学科研和创作奠定更加坚实的基础。因此，在这一时段里，除于1976这个特殊年份里欣喜若狂、不吐不快，一气作曲10首，创二十多年之高峰外，一般都持矜持、谨慎态度，创作是十分严谨的，可视为研习传承阶段。二是创作创新期，这主要是指20世纪90年代。仅十年时间，作者就填曲503首，占其散曲总量的92%，为绝大多数。其间最多的是1998、1999年，分别为101、144首，是前二十年总和的近8倍。不仅数量多，而且内容手法都有突破和创新，说明作者于散曲研究和创作方面均大为精进，于散曲创作方面不仅已经达到信笔涂抹，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的地步，而且已进入了融会贯通、超越前人古人、光大创新的新境界。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作者个人的成功与进步，而是整个散曲曲坛的进步与发展；第三是反思与升华阶段，这自然是指21世纪的这一特定时段。前三年，作者发表的数量明显减少，共11首。一则有年龄、身体因素，但更重要的应当是作者在总结反思。显然，作者的重心已由大量创作转移到理性思索、总结和理论研究方面，这应当是由感性上升到理性认识的创新阶段，是一种更大的进步，更大的成功与飞跃，是完全符合自然法则和客观规律的更高层面与境界。

从内容上看，据粗略统计，萧自熙先生的散曲主要有以下五大类别。

第一是记人的。所记者既有历史上的文人墨客、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如屈原、苏轼、司马迁、陶渊明、李白、诸葛亮、韩信、范蠡、周瑜等，也写当今的风云人物，如周恩来、郭沫若、巴金、“四人帮”等；既写个体也写群体，但更多的是个体，是平民百姓。其间有蜀川高人，居士、儒丐、儒商、塾师等特殊人物，也有山民、钓叟、船娘、打鱼人、畸形人、退伍军人，见义勇为者，山乡教师、山乡养鱼户，寡妇、鳏夫、翁媪、媳妇，父子、母子，还有亲朋好友、师长学生，可谓工农商学兵，生旦净末丑，社会生活中的各色人等众生相，都集合在作者麾下，聚集在诗人笔端。作者或妙笔勾勒、精彩议论，或批评讥讽、夸赞颂扬，既给人鲜活形象、深切感受，又给人诸多启示和教益。

第二是叙事记行的。既有抗洪救灾、龙舟抢鸭、粉碎“四人帮”、三峡大坝截流等国际国内重大事件，但更多的是对现实生活中的全面关注，诸如同学朋友聚会、游泳、送别门生、童年、竞赛、下海、田野之夜、春游、老年晨操、采莲、师生野餐、词林记事，快活年、下棋、返里、访故居等等，看起来是生活琐事，实则是诗人对现实生活的深情拥抱和真切感悟，表现的是作者崇尚真善美，鞭挞假恶丑的正确人生态度和高尚审美情操。比如，一个平常的下棋场面，却在诗人笔下得到了这样的精彩演绎：

相儿保驾兵呼叫，马儿进击车鸣哨；仕官听见当头炮，君王坐镇防浮躁。旁观呐喊声，煞似三军闹，输方暗恼赢偷笑！（〔正宫·塞鸿秋〕棋战）

不仅有前线那马嘶车鸣，兵叫炮啸的激战场面，有后帐中军里司令官不惊不诧、气定神闲、指挥若定的神情描绘，而且还有那观战者的呐喊助威，有战斗结束后输赢双方的特定心态和神情描述，真可谓有声有色，有动有静，有点有面，有内有外，叙写得十分生动传神、真切感人，无不给人以身临其境的特殊感受。

第三是写景状物。这在其曲作中最多，为总量的三分之一左右。作者十分热爱大自然，也十分善于观察大自然，领略大自然中的无穷奥妙，因而无论是写景状物，还是人物动作情态描摹，都饱含情感，寄寓着诗人的独特感受与深切领悟，真正做到了天人合一，物我交融，神与物游，物色之动，心旌摇曳，既情景交融美不胜收，又发人深省感人至深，给人以美的享受和启迪。在这类曲作中，作者的刻画既有物态环境，更有情态神态和心境，既写景，也咏物，还借景抒情托物言志，使一切景语皆情语，读起来别有情趣。比如：醉酒本来是一种丑陋的情态，大都不可能给人以美感，但是，在诗人笔下就大不一样了，有道是：

酱油碟子看成醋，印花墙纸看成布。前回醉倚苍苔树，流泉误作归家路。醺醺醉态憨，笑痛邻家肚，戏言“痛费该咱付”。（〔正宫．塞鸿秋〕）

作者巧妙抓住一半清醒一半醉的突出醉态特征，充分运用联想与想象，由酒店中的朦胧醉态写到了回家路上的情态，由眼前的醉态写到了“前回”的醉景，由醉酒的人写到了邻里、旁人对醉者的反应和评判，不仅叙写非常准确、贴切，而且有声有色，有动有静，有情有景，显得十分生动传神和新颖别致，给人以哭笑不得，忍俊不禁，读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独特感受。在写景状物中，这类作品也比比皆是。一个简单的中秋月偏食，在作者笔下却变成了一场剑拔弩张的鏖战；本没生命的窦〓山，在作者笔下却变成了拉扯过难关的贫家兄弟。无论是大自然中的风霜雨雪、电闪雷鸣，山川河流、花鸟虫鱼，还是现实社会生活中的茶楼酒肆，冠巾鞋袜衣裙裤，柴米油盐酱茶醋，一到诗人笔下都会变得有血有肉，生动传神感人。作者走到哪里写到哪里，看到什么写什么，一枝一叶总关情，一切景语皆情语，无不感人至深。

第四是叙写友情的。其间包含了同学情、朋友情、师生情、父女情、母子情、夫妻情、兄妹情等等，虽然所占篇幅最少，只有13%左右，却叙写了学友的耕耘和工作业绩，表现了亲朋好友间的彼此关爱，相互帮助和所结下的的深厚情谊，颂扬了亲朋、同学、好友间的淳真情操，展示了朋友、亲人的不同品貌精神和性格特征。比如一曲《〔正宫·塞鸿秋〕》毕业卅载，同窗大聚，旧乐新欢》，便给人以这样的情景：

桐阴俏竹影俏斯文添俊俏，山歌调词曲调倾谈换音调；醒魂笑醉梦笑浊醪解憨笑，雀牌闹棋子闹雄鸡凑热闹。他他他忙将老伴携，你你你更把孙儿抱。踏沉了青城道九寨道峨嵋道。读起来异常真切生动，让人大有如临其境、如闻其声，既兴致勃勃，又韵味十足之感。

第五是抒发情怀的。这在其曲作中也很多。由于作者热爱生活，关注生活，在生活中的感悟感慨特多，于是便运用散曲这种特殊的形式来感发志意，抒写情怀。其中虽然也抒发自身感慨，但更多的则是于事于物于他人的。于己的如《〔人月圆〕咏此生》，《〔塞鸿秋〕自勉兼醒世》；于物的如《〔塞鸿秋〕人生：代香椿诉冤》、《〔塞鸿秋〕竹杖赋》、《〔汉东山〕劝月》等等；有感时的，如《感时》、《劝世》、《处世》、《醒世》；也有感事或怀古的，如《戏》、《吹吹功》、《夫妻广告》、《悟事》、《生日遐想》、《怀古》、《周郎怨》、《读经悟》、《邯郸学步》、《诗史悟》等等；还有辨证统一，上升到哲学哲理高度的，如《贫与富》、《双重标准》、《哲理》、《愁与乐》、《苦与乐》、《假与真》、《醒与醉》、《肥与瘦》、《江忧河愁》、《母与子》等等，无须读内容，单从题目上就可以感受到作者的悲与喜、苦与乐、爱与憎、愁与恨，就可以把握住作者的立场观点，情感是非和跳动的时代脉搏。

从形式上看，萧先生之散曲涉及了《黄钟》、《正宫》、《大石调》、《仙吕》、《南吕》、《双调》、《越调》、《商调》等九种宫调，涉及了折桂令、塞鸿秋、寄生草、拨不断、殿前欢、一半儿、沉醉东风、庆东原、醉太平、山坡羊等66个曲调，其中用得最多的是塞鸿秋与折桂令，前者高达64，后者多达36首。作者不仅严格地依声填词，以这些古老的曲牌反映了现实社会生活，让古老的艺术焕发了时代青春，更为难得的是不墨守陈规，具有开拓创新精神，先后创造了“四维对兼隔句对竹节韵对”体，“增句、增韵”体，“平上韵”体、“通篇四维对”体，“增句并句竹节韵”体、“顶真循环”体，“通篇方位对兼通篇隔两句对”体和“反复格”，“通篇隔六句对”，“通篇数目对”，“走马对”，“通篇反对兼通篇鼎足对”等十多种新体式，为散曲大家庭增加了不少新成员，增添了新鲜血液和青春活力，不仅继承了散曲这一中国历史文化中的瑰宝，而且创新光大了中华民族的这一优秀历史文化遗产，为国家和民族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三、萧自熙先生的散曲理论研究

萧自熙先生对散曲乃至整个文学艺术的贡献不仅体现在他竭力宣传、推崇散曲，讲授散曲理论，传授散曲知识和满腔热情进行散曲创作之实践上，更重要的还在于他筚路蓝缕，孜孜以求，对散曲理论进行了深入探究，并于这方面取得了开创性的显著成效，获得了巨大成功，这也是现当代无人能比拟的。

萧先生的散曲理论成果一是体现在他的散曲散论中。这在其《散曲絮语（代序）》（《萧自熙散曲全集》天地出版社2003年11月版）和《识谱须知》(萧自熙《散曲格律》中国三峡出版社2002年4月版)中体现得很充分。文章虽大都不长，却十分精警，在一篇不到800字的短文中，先生把散曲的性质功能、地位作用、含义种类、写作特色、手法要求、注意事项、发展方向、利弊得失等重大基本理论问题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可谓字字珠玑，让人读起来既通俗易懂，又挈领提要，显得既轻松愉快，又收益良多。二是在其散曲研究的专论中。这主要有，《元人散曲对仗纲目提要》、《〈元人散曲对仗纲目〉序言——元人散曲对仗特性探索》、《多向发展的元人小令借对》、《全方位拓宽的元人散曲隔句对》、《散曲对仗研究简况》等，这些专论主要是对散曲之对仗而言的。“对仗本为曲律的一个重要方面，不知什么原因却一直被人忽略”，元明两代谈者很少，“现代、当代人或根本不谈，或仅将元明人谈的集中在一起，或连元明人谈过的也未搞清楚，张冠李戴。”（萧自熙《散曲格律·散曲对仗研究简况》中国三峡出版社2002年4月版）唯有先生对此进行了系统的综合性对比研究和分析归纳总结，从中得出了带规律性的认识，这是独创的开山之作，也是填补空白之研究成果，异常难得。三是体现在其专著中，这方面的主要成果有《散曲格律》。作者直接深入到现存散曲之小令中进行了全面的综合对比，研究分析和艰苦细致的精确统计，才得出了“个别”、“极少数”、“少数”、“半数”、“多数”、“大多数”、“绝大多数”等基本结论的百分比界定，从中精选了62个常用曲调为之订谱，在仄分上去，对仗位置与品类，各种情况的数量程度以及匡谬正讹等方面，均有自己的独到之处。此书与《萧自熙散曲全集》珠联璧合，一个重理论，一个重实践，二者相互辉映，堪称当世散曲之双璧，是对我国传统文化的振兴，是对民族文化的弘扬和独特巨大贡献。萧自熙先生之所以潜心研究散曲并全身心投入散曲创作，主要有三个原因：一是对散曲，其实不仅仅是对散曲，应当说是对传统文化、民族文化的钟爱。因为萧先生除去在散曲方面的成就与贡献之外，还写过古体诗、近体诗，填过词、曲，写过与诗有关的楹联、祭文等，甚至于年轻时还写过新诗，有集诗词曲对联之大成的《舔笔叟诗词曲》和新诗集《茅屋恋歌》（均见中国三峡出版社1997年11月版）问世。二是给散曲爱好者、研究者提供使用方便，也为子孙后代留下精神遗产，激励后辈弘扬民族文化、弘扬国粹。三是“在散曲濒临灭绝之际，谨以此书奉献给国家，奉献给社会，奉献给历史，奉献给人民！祝愿散曲这一文化瑰宝能继续发展下去！”（《萧自熙散曲全集》天地出版社2003年11月版））拳拳之心，天地可鉴；先生品节，光彩照人。作为后辈晚学，理当秉承先生之志，以抢救国粹，传承、弘扬中华民族之传统文化为己任，对散曲研究竭力勤勉之。

(本文作者王金星，四川职业技术学院中文系教授；王瑜，西南石油学院学生)

    ◇   散曲人生终不悔——访我国散曲名宿萧自熙

                                  郭翔臣

    已是晚上八点。不顾28个小时的旅途劳顿，也顾不得盥洗晚餐，一入住四川大学红瓦宾馆，三人就急匆匆地打听萧自熙先生的住处。天从人愿，也真是巧合，萧先生的居所与我们下榻之处是楼前楼后。敲开门，我们真不敢相信，这就是我国散曲界大家、一位退休老教授的住所?

萧先生住三层，也是顶层最北头的一间房子里。整个一幢楼是被人们称作“筒子楼”的旧建筑，是我们在多部电视剧中所熟知的80年代大学年轻教师刚进入社会的第一个港湾的那种。一间屋除堆满书及少量生活必需品外别无长物。房间的天花板已掉下好几块泥皮，蚊帐顶上放着两个脸盆，书架上也放着一个脸盆，脸盆上都放着一把伞，伞把朝上。萧先生自嘲地说：这是他想出的集雨水的好办法。

萧先生听说我们从山西来，将要去遂宁参加“国际黄峨学术讨论会暨第八届中国散曲研讨会”，途经成都专程来看望他，很是高兴。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关闭不住，一口浓重的四川话充溢在昏暗的小屋里。

萧自熙，字剑岚，号不漏天蜗居主人。负行蜗先生、风光富有翁、舔笔叟是他用过的笔名。四川资中人，1931年生。先后就读于西南俄文专科学校、四川大学中文系、图书情报学系并留校任教，1992年退休。先生一生淡薄名利，在散曲方面有很深的造诣。既从事教学，也从事散曲研究，尤其是从事散曲创作。一生发表论文60余篇，散曲专著10部，散曲作品500余首，而且大部分专著及作品是他退休下来的十余年里完成的。

萧先生兄弟四人，自幼丧父，靠母亲进城帮人做鞋和农耕维持一家人生计，先生二三岁时，一次因母亲外出帮工未回，兄弟四人三天揭不开锅，饿得长兄要上吊，后来靠煮熟一只淹死在水缸里的老鼠充饥才等得母亲回。他早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一生正直耿介，他在《自述》一诗中写到“不是仙家是俗人，自由形影太平身。此生研习诗词曲，多得皮毛少得真”。

萧先生接过我们送给他的《当代散曲》创刊号，边翻边说：“我听说你们搞了个曲社，还出了曲刊，这是可喜之举，散曲本来就是从你们那里起步的。”“但是，曲乃不祥之物也!”萧先生正言厉色：“这话是吴梅说的，他一生不祥，最后落到卖盐水豆的地步。我的老师任纳(半塘)先生也这样说，他来讲课自带暖水瓶、冷馒头。解放后蒋南翔才调他去北京社科院谋了个职位。他常讲：曲者不祥。你们搞曲，你们也不祥，要有这个思想准备。先生的这个说法顿时让我们陷入了沉思。

的确，散曲一开始就是中国北方各民族文化大融合的产物。戏曲、散曲作家多半是沦落潦倒的。也许正是如此才更让人感动、更让人割舍不下。才有那些在天涯的“断肠人”、永不烂的“铜豌豆”吧?

先生视散曲为生命，到了不顾家、不谙人情世故的地步。长期的城乡分居生活没有给他带来优越的起居环境和花前月下的高质量的感情生活，就连他美其名曰“三味书屋”的房间，是学校为了防地震才加出去的既是书屋，又是厨房，还是厕所的不足五平米的小长条隔间。

谈起散曲，有如触动了他的最敏感的神经，滔滔不绝的话语象泯江水带着风趣，带着辣味涌流而出。古代散曲名家及他自己的已经很久的作品都能背诵出来，他已经把许多曲谱熟记在腹中。每天早上四点，是他创作最旺盛的时刻。这个时候，甚么事情都不会干扰他的“琢磨”。老而弥坚，退休生活成为他创作的高峰期。萧先生将62支小令曲牌的古今作品进行了大多数、多数、少数、个别的比对，得出了带规律性的认识。对很少有人涉及的曲的对仗法作了深入的探究。可贵之处是萧老从不因循守旧，敢于在深入研究的基础上提出与以往不同的看法，包括现当代的一些“大家”的看法。在曲的理论研究方面作出了有自己独到之处的见解。他还自创曲牌，积极作开拓性、开创性的探索。他认为这些自创曲的可贵之处是自己研究出来的。

他的《散曲格律》与《萧自熙散曲全集》一部重理论，一部重实践，为弘扬中华民族“曲”这个文学瑰宝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他在《萧自熙散曲全集》开卷中写到：“在散曲濒临灭绝之际，谨以此书奉献给国家，奉献给社会，奉献给历史，奉献给人民!祝愿散曲这一文化瑰宝能继续发展下去!”

听着这位老者的谈话，看着走风漏气的陋室，“斯是陋室，唯我德馨”八字在耳边回响。先生自费出版十余部著作，是何等地富有。自比儒丐，其实是精神上的富翁。

不觉已过午夜，看着健谈的萧先生，又看看身体本来虚弱，又在火车上待了二天一夜的常箴吾老先生，我不能不打断他们的谈兴，提出请萧先生休息的建议。萧先生说：“我是五独(独眼、独手、独耳、独身、独炊)俱全之人，我就不到会上去了，我委托赵义山先生(中国散曲研究会秘书长)代我参加，我的两本书已经送到遂宁会场，没有拿到会场的书给你们每人一样拿一本。我还为参加大会的散曲界朋友写了一首祈福曲：

    〔正宫·端正好〕散曲研究朦胧幻觉    究曲论这壁厢究者多滋味，究曲律那壁厢守矩求新对；究曲史左壁厢究者添祥瑞，究曲作右壁厢本色当行贵。箫管儿惊天动地吹，弦索儿地府天庭醉，醉诏称“专家都增三个三十岁”！

    萧先生笑呵呵：“也是为你们祈福，你们也都增三个三十岁!”

带着萧自熙先生的良好祝愿，山西黄河散曲社的三个曲人离开了扑朔迷离的筒子楼。上弦月高挂空中，夜色朦胧，隐隐约约感觉一股浓郁香醇的曲味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