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梅关雪原唱之爽，戏而同之
阴盛起初更，网罗玄色兵。风车拥鼎立，雨艇破雷鸣。
指点天无界，眉飞月有盟。重阳花锦乱，高韵绕诗城。

这是我刚上网不久在屏前完成的一首和诗。半年多了，它忽然被一家刊物登载，重新翻看，不觉一哂。不知能否博他人莞尔，会心敝帚此番在先。

原先是个电脑盲，加入宽带，直接原因就是为了上中华诗词网。一上来，“咋那么闹腾啊”：字里行间，鼓点铿锵，风风火火，转瞬已逝。正待看得一帖，原来是那坛主号传三军，令旗易主。何容端倪，旋风顿起，一声“得令”，掌声不断：某来也。好像其夜子时兴兵，即行战前动员运筹，八方诸侯，烟尘四起：  多少多少，如何如何。不多时，斜插里，涌出五律八句，足可斫石烁金。

      号角起三更，沙场秋点兵。西风凤旗卷，白草的卢鸣。
      水浒鱼堪伍？云天鸥作盟! 玄衣抖霜露，长剑指龙城。

“包大帅有令，边关吃紧，命某率本部人马，明晨增援楚将军！濯、古、主任、冰、荒、杜诸兄，压住阵脚，柳村、寒砚、风波、逍遥、亦蕙、小闪、坦荡、盈窗、东海、松江、栉风、路路漫、一地、孙根超、心源、梅心、不系舟、顽童等诸位将军，回部各点三千精壮，明晨与俺出征！”

呵呵！――“梅关雪”――有如开场锣鼓，又似梨园亮相：国中女将，气动山河！感其飞扬疏放，我竟以手加额，口中念念有词，韵脚渐渐到熟。眼前的一个形象便饱满了起来：披挂上马，横枪搦战的分明可比戏台上的穆桂英，义胆冲天，风云际会，金鼓齐鸣，步点参差，节奏明快，渐次循环……原唱诗人为斑竹当是公共人物，我作为一个“新手上路”者，网上也许没有诸多讲究罢，键盘犹动，思绪迭出。

“阴盛起初更，网罗玄色兵。”首联为开端，或突兀而起或自然入墨，一般要求领起标格可容扩展为要。这里以纪实提炼为发，并以其时特点为据，极力营造一种紧锣密鼓衔枚疾走好似静中还动的基调，悄悄地打上现代网络文化特征，同时紧随原玉的旋律和气氛，布置了颇具人气引以为豪而又不同反响风彩光鲜的场景。所谓“幽渺以为理，想象以为事，惝恍以为情。”一般可稍加注意句脚的转换，这里的句式：出为1－2，对为2－1。为的是诵之错落可变。

“风车拥鼎立，雨艇破雷鸣。”次联便可进行由此及彼、彼寓其里的以形象思维为中心，着意刻画有对称偶合或连贯递进意义的图景了。“风车拥鼎”，即成战车，争胜而去。另外“风车”暗藏的是一个较为共知的洋典（唐吉珂德），既有对醉翁之意模糊虚拟的评价，又有点诗谶玩笑般的预示。而在这样的情形下，网上竟有如此的呼应之力，足可令人神往，所谓“诗质要如铜墙铁壁，气要如天风海涛”。这两句试图为这场战事的性质规模受众以及群起互动的场面画像罢。

“指点天无界，眉飞月有盟。”三联是对主体的继续深化，是对上联遥相呼应式的意象补充或情形突起，也可意念渗透共乎其境，一般用工对。这里一方面是对意气风发的巾帼形象，用常见喻示细部“指”和“眉” 的纤丽特征以及“点”和“飞”的灵秀动作进行渲染，另一方面又回过来希望对网络之间所生成以弘扬文化为背景的颉颃对峙，进行无限跨度的想象和图解，所谓“易处见工”，甚至借用绝对的比例、至美的气象参与了热情的摇旗呐喊和主观的天人对应。

“重阳花锦乱，高韵绕诗城。”尾联一般是对前三联的描写进行更高一着的推想和收束。这里的情形，掐指一算，选票计算结束在若干天后，正好是传统登高怀人佳节。我即以此造势，上下句互为依存。进一步联想这场战事可能带来的喜悦和狂欢，而它的表现形式和地点是极不寻常的：秋高气爽中他们用自己的豪迈语言在这个想象的城池里兴高采烈奔走相告。所谓“归趣难穷。”这里的句脚又是可以关心的：上为2－1（形容词落，为避下句名词。）；下为1－2。

律诗一般总体要求：“既患旁生枝节又患琴瑟专一”、“要又凝重又流动。”这首以网站竞先自发争选、推举领军自娱自乐为背景的一个掠影，反映了一部分在中华诗词网活跃的现代人群对传统诗词的情结和趣味，它随原唱并同其他和诗假借网络媒介形成了一道崭新的风景线。以上文字可以作为这首屏间诗词创作的手记，就艺术而言其尚有概括比兴等方面典型意义上的不足，就即时摄取一写其景的技术上而言勉强可录也。因不可避免地触及一些平时思考和积淀的问题，故不揣愚昧将这篇手记衍成若干妄想文字，呈诸方家并渴玉旨。

（一）律诗（特指五律七律）四联之间的所谓起承转合，几乎是一个从来表达不清的概念，为其空泛，故而无从。古往今来诗海迷茫，起承转合各自成章。如果还把诗词归属于语言表现艺术，那么丰富和变化才应该是其走向和追求的特征。诗词是独立的艺术样式，但它不可能隔裂于其他尤其是姐妹艺术和拒绝社会科学人文以及时代发展的。盘空高语突兀其来，溪流涌出万木凄清，一无依傍喃喃自言，推奇设陷云山早入……无可无不可也。为文所谓“豹头”却有倒叙插叙变形列表等等；电影有剪辑旁白主题曲蒙太奇等等，做诗当不忌昂头探头拐头回头之变故罢。问题是接下去怎样联络搭配组合平衡、娓娓而去一气而贯，倒好像暗藏着言之成理顺理成章的一个欣赏习惯和趋势，但总是各在其道各得其态的。“章法不难于续而难于断。”“律诗要处处打得通，又要处处跳得起。”辩证看去何以不可统一？古与我，天与人，质与文，雄与隽，阴与阳，虚与实，象与兴，情与辞，疏与密，谐与拗等等，都是相互依赖相互渗透的对应互动关系。套路口诀，易入形而上学；凡涉艺事，尽可孤标独出。我在手记的每联后，皆缀定语，却非引经据典，只是经验猜度。非为它设，只为当时。自然以小窥大，好比望远，居然得之繁复，纳至万千。

（二）诗的多种意象问题，似乎牵涉到诗词所以不等同一般知识学问而更像是“道”、是“艺”、是融合了诸如感官类比、特殊经验、心有灵犀、才情暗度等等纵横交错的比兴手法，并以形象图解为包装以丰富多变为理趣，可能生发出更多意蕴和给人更多联想的传统审美模式。它从字面出发，到篇内的各相关对应点寻找一种理解上的对称，由于表述的侧重点和主观习惯不同，可以产生多重含混意象，只要不悖其大意原意，而产生的余韵连绵曲折隐约，非但不是诗词本身的功能局限，反而是诗词内在的博大精深进而旁证了诗词的自然生命力以及汉字特有的可供赏玩之处。另外中国传统诗词和世界其他地区的诗歌形式比较，由于各自人文历史价值观的差异，几千年的中国诗词记事能力大为削弱，有了“三吏三别”之类的老杜就被封了“诗史”，但毕竟不能等同司马迁的《史记》吧，而《荷马诗史》之类大概是不会低于这个级别的吧。也许并没有更多的理论依据，只是觉得“诗言志”、“发乎情而止乎礼”之类，有点儿老化了，它有意无意摆布左右作为艺术的诗词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啦。现代社会所谓的多元化，诗词的规范和自我禁锢是不太可能的。《卖炭翁》、《伤亭户》、《圆圆曲》等等原本就异彩难掩，这里只是想说，有时穿插或侧重一些诗词的记叙性，今天看来或是了无其味、熟视而已，而明天后天却可能成为古物长卷一般意味盎然。

（三）奉同应制探题分韵之类古已有之，明清以降和诗大行其道，窃以为文人重情谊善意气喜表述好争擅是也。间有异响者或清高冷隽或煞有介事，诸如“绝唱不当和”、“步韵如相殴而自执手足”云云。在较早期或大内深苑，“诗言志”儒家道统框架森严、士大夫主流文化主宰圜中，所谓“诗中之我”只见大我不见小我，志当合上情必止礼，“我”字真实的丢失，必然导致作品的苍白。随着商品社会发展，不同阶层的生成，诗词的进一步边缘化，一部分人自觉反思“我”字，便有了江湖性灵格调性情肌理等等派别的形成。东坡和过韦应物，不意被人弄出了高下，说：“东坡用力尚意，失却自然。”其实此番分析至少是得不出“不当和” 这个结论的：1）绝唱不便一锤定音。2）和诗与原唱大多可以互补或各得其意。至于认为用韵之局促，似乎有点悲天悯人，捆你手脚作罢而已，他人和之与卿何干？当代也有高人和学者认为律诗束缚思想，竟至一代名家成语俚骂口号广告纷纷入句成律。“诗可数年不作，不可一作不真。”、“有人无我是傀儡也。”诗言我：我为主，余为客也；我为先，余为后也。“志”不过是其中一个劳什子罢了。笔在手中，毕竟由他人不得也怪他人不得。没有个性的艺术，总是有各种主客观原因的或是涉及相关利益的。自然这里所说，并不指那些刻意和诗卖弄至怪者，动辄数十数百，最终还是遗失了我的。

（四）诗词相比其他艺术种类，似乎要求在思维见识表现手段方面更具有苦心孤诣的倾向。怎样从纷纭的表象素材中归纳出不同凡响别有意趣――有着比较符合传统的审美习惯又有着独开创新的主观追求――发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作品，实在是可以反映出作者有关诗词诸如字句韵典等等方面修养识见的，这种选择和舍弃的结果，有时不涉对错无关高低，抑或因此形成风格取向，但所有这一切之中有没有自己的思想却至关重大。有的东搬西摘瓦砾在后，有的无端忧天豪语必大，有的未明所以歌颂不止，有的身分全无顾此失彼。“航五”便是五首，“十六大”弄个十六首，政协人大接着做，报纸媒介全当无需深入究竟的材料，骂贪悯农想当然总是不会错……其实如上题材不是说不可出诗，只是似乎应该要比好多没有写的人必须了解思考更多呵。另外这些与你究竟发生了什么相互关系你又能帮助警示了我等哪些，却是不得不考虑啊。过往的经验告诉人们的还少吗？有许多古人前贤一样也跳不出这个套。“诗品出于人品。”这就对“我”的思想水平要求就更高了。举个不敬的例子罢：李白见崔颢黄鹤楼之诗，搁笔叹之不及，好事者不容分说不及细想抓住李白撑腰便没有了顾忌，后人还把这首诗归入律诗的“压卷之作”， 于是一千多年来人云亦云越弄越玄（昨天还见一个文学大家在报上详细介绍其事说这诗如何如何之绝哩），且不必哪壶不开说格律，当读到“烟波江上使人愁”这结句委实让小可莫名其妙。李白者诗仙高人也，他却不以做人呆板和近体七律见长，他逗进士崔大人不打紧却无意忙坏了后来的老实巴交文人呵。

一个小诗，拉杂成片，网络随意，无知无畏。有王婆之嫌，亦有悬瓜待剖之望。

[转自<上海诗词>2006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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