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黄秋园、陶博吾的书画艺术向世人展示之后，中国书画艺术界就有了“江西出大家”之说。虽说本省媒体对省内有成就的艺术家们作过一些介绍，但限于篇幅或其他原因，让读者总有“言犹未尽”之憾。为了让读者对名家们有更深、更全面的了解，本刊特推出《名家再读》栏目，权为拾遗。

　　本期推出的是我省名家陶博吾先生。提起陶博吾，人们首先想到的是他的书画艺术。然而，在南京大学文学博士张鹏的眼里，陶博吾在诗文艺术方面“同样取得了相当高的成就”。现在让我们跟随张鹏的笔墨一起走进陶博吾的诗文世界。　　　　　　——编者

　　陶博吾绝不仅仅是位书画家，他还是一位卓越的诗人。1995年陶博吾先生在上海举办个展，引起了上海学术界、文学界、美术界的极大震动。著名批评家蒋孔阳、作家白桦以及戴厚英等纷纷撰文介绍陶博吾先生，称他是二十世纪中国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诗人。无论是在书、画还是诗上，他都取得了相当高的成就。从翰墨间，我们可以看到一位在近一个世纪的风雨沧桑中遍历苦难的老人，和他那执著深沉的灵魂。作为一介布衣，他默默承受着历史的忧患，仅仅用一支笔来写出胸中的磊落之气。这真正是一个传统文人的表达方式——隐忍、感受，并在笔墨中宣泄。郑板桥有一首《沁园春》写道：“难道天公，还钳恨口，不许长吁一两声！”陶博吾的经历和情感世界无疑是异常丰富的，这从他的诗文联句中尤其能看出来。如果试图更好地理解陶博吾的书画，必然离不开谈他的诗。

　　陶博吾题画写字，一向不写前人旧句，必独出心杼。他的诗句虽然语词浅易，却不俚俗，更不油滑。没有字斟句酌的精致，却充满浑朴的冲击力。这不仅是因为他自小学诗，十四五岁就能与本县“六雅堂诗社”老先生唱和，对旧体诗体裁掌握纯熟，更是因为他已经把诗化为自己的生命形式，字字从生活中流出，所以令人读起来倍加亲切。像他的《鳜鱼图》题画诗：“不读诗书不种田，一竿来往大江边。鳜鱼钓得二三尾，又有残春买酒钱。”浅白如话，却诗味盎然。

　　陶博吾经历坎坷，他的作品随着遭际也相应有所变化。1931年从上海昌明艺术专科学校毕业回家乡后，直到1937年抗战爆发，不久逃亡，他度过的七八年田园归隐生活，奠定了自己的创作题材取向。在留在上海，有机会跻身名流与回到故园无闻终生之间，他选择了后者。没有野心，甘于淡泊，视荣华为敝屣。名利场上有太多的蝇营狗苟，陶博吾向往的是“闲鸥清趣，野老生涯”，“兴来畅咏三江水，醉倒横眠五老云。”内心保存着古士大夫的情趣操守。彭泽为陶渊明为官之地，陶博吾又为陶令后人，两者无疑有着精神上的承继。“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陶博吾的际遇又何尝与先贤有两样呢？同样是归隐山林，适意自然；同样是遭逢乱世，贫窘交加。历史不断地重复，同样也让陶博吾从生命中铸炼出看似恬淡实则凝重的诗篇画幅。

　　也许，此时的陶博吾已经深刻理解了陶渊明心中的苦涩和寂寞。他在画中屡屡为菊花写神，如“两朵寒香甘寂寞，一丛霜叶亦清幽。孤高原是吾家物，写向东篱满屋秋。”又有《如梦令》：“不受东风管领，甘托颓垣败井。彭泽已无人，更有谁怜孤影。孤影，孤影，夜深月明霜冷。”画卷上两枝黄菊萧瑟，真是写尽凄凉孤傲滋味。其实，他胸中何尝没有“金刚怒目”的郁磊之气？一联“笔端具有英豪气，眼底曾无世俗情”已显出傲狂不羁的风骨和不凡的抱负，“惟有雄才能济世，耻将虚誉显于时”！只不过他寻求的是人格的自我完善，并非沽名钓誉而已。浑融肃穆之气中，愤慨悲哀的激情时时显露峥嵘。离乱中，陶博吾笔端倾泻出民族浩劫的惨痛：“门前松竹虽自绿，江山不是旧山谷。故都文物任践踏，同胞万人尽杀戮。有田不敢耕，有家不敢宿。江山如此谁倩牧，月里惟闻鬼夜哭……”那首传诵一时的《弃儿行》字字悲酸激切，可与老杜的“三吏”、“三别”相提并论。《书愤》中“往昔年年求速死，而今日日望长生。擦亮两眼横高阁，看尽暴残恶毒人。”表达出坚忍的正义感。还有《临江仙》“生祠莫学魏忠贤，雄风绞索死，臭骨没荒烟。”这样刺世嫉邪的文字。

　　虽然与世无争，但多舛的命运偏偏还是伴随着陶博吾。他的一腔热情，时而化作悲愤慷慨的辞章，直斥魍魉魑魅；时而凝成沉郁萧索的叹息，献祭心香诗魂；时而又变为轻松乐观的调侃，苦中取乐。《瓜果图》“微风自南来，园中瓜果熟。摘果世上卖，剖瓜以为粥。岂不慕膏粱，自甘居穷促。回首看饥民，日夕门前哭。”皆是悯世伤时之作。《梅花翠柏图》题诗：“他乡除夕无陈设，借得邻家两个瓶。折取梅花伴翠柏，也教春色满寒庭。”身处贫困，却依然乐观。从他的作品里，我们可以看到对俗世的关怀，对日常生活点点滴滴的体验和追忆，其中渗透着悲天悯人的情怀。

　　他作的《桃源图》题诗：“屋舍桃林内，山峦桃林外，桃开年年红，花红人长在。古有桃花源，渊明何曾见。奇文留千秋，用意诚非浅。今者歌太平，桃开万里春。但愿暴政绝，子孙不避秦。”寄托着对和平宁静的向往。殷切之情令人辛酸，不觉泪下。他的诗是以这百年的血与火为背景，充满了一个普通个体的亲身之痛。百年的民族苦难使得陶博吾的诗作显得异常沉重。

　　在连年的困蹇中，陶博吾品尝到了生活的真味，有了生活的彻悟。“莫厌园蔬无艳容，莫嫌山笋老而丑。此中一定有真味，耻说朱门酒肉臭。”“狗肉羊头原无两样；琼楼茅屋各有千秋。”“为道即归于一，所治不求其同。”也许这才是人间的本味，艺术的本味。不求闻达，不随波逐流，保持精神上的高洁，这已经不是刻意的约束，而是生命的超脱。

　　在陶博吾周围，大概很难有人能理解这样一个深沉多情的灵魂，他一直是孤独的。在题画诗中频频出现“无知己”的字样，这是何等焦灼的呼唤？酷烈的苦难，长久的寂寞，反而如烈火炼金一般，铸就了陶博吾苍茫、浑厚、凝重的艺术特色。

　　陶博吾的书法古朴大气，他写的石鼓文和散氏盘文，已经创造出自己独特的风格。他的画较之其书法和诗词，稍显逊色，但依然是不为笔墨所拘束，以看似随意的笔法，营造属于他自己的独特意境。

　　林散之曾言：“其诗、其书、其画皆一如其人，握芝怀瑜，晚香尤烈，虽蹇困落拓而历劫不靡。士生今日，幸与不幸，显与不显，岂命也夫！”陶博吾这座人格的丰碑，艺术的丰碑，值得我们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