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卷
--------------------

金雀記

喬醋
↑
喬醋
（小生上）

【引】承恩命，除授新任河陽令；種花滿縣，曷勝榮幸？
賦罷氣凌霄漢，文成口吐珠璣。夜扶老叟青藜，杖上紅光燄起。下官自到任以來，且喜黎民從約，士子循文，坐致物阜民安，一見太平景象。又得山公近與嵇阮諸君子會集于此，因此多覓奇花異卉，時時相邀，共談詩酒。前差瑤琴遍訪名花異種，待他回來便知端的。（付上）正欲清談逢客至，偶思小飮報花開。老爺，瑤琴叩頭。（小生）瑤琴，你囘來了麼？（付）正是，回來了。（小生）所覓奇花，今有幾種？（付）花樣甚多，花名不一，止帶得一種金雀花回來。老爺請看。（小生）這花生得果然古怪。（付）古怪，古怪，眞古怪！說來一場好驚駭。老爺請看這封書，管敎淚濕香羅帶（小生）有什麼書？取來我看。把這花供在書房中。你自茶飯去。（付）曉得。（下）（小生）待我拆開看來。『遭兵守志入空門，幸遇瑤琴達遠音。不識河中金雀女，可能再會月中人？』

【太師引】〔呀！〕頓心驚，驀地如懸罄，止不住盈盈淚零。記當日在長亭分袂，問歸期，細囑叮寧；却緣何身罹陷阱？幸喜得保全軀命劈鴛鴦，是猖狂寇兵。最堪憐，蓬踪浪迹似浮萍！
（丑內）請夫人下轎。（旦上，丑隨上）

【賺】遠涉兼程，已到河陽錦綉城。（丑）此是官衙近。（旦）〔彩鶴，〕忙行通報便相迎。
（丑）曉得。（進介）老爺，彩鶴叩頭。（小生）彩鶴，夫人到了麼？（丑）是。到了。（小生）分付開正門。（丑）分付開正門。（內）吓。（小生）

出公庭。
夫人在那裏？（旦）相公。（小生）夫人請。（旦）相公請。

喜今官爵威儀盛，不棄糟糠感至誠。
（小生）說那裏話？夫人請上，下官有一拜。（旦）妾身也有一拜。（同拜介）（小生）

眞僥倖，偶因代賦承新命，有慙為令。
（付上）啓爺，外面有緊急公文，請老爺上堂掛號發遣。（小生）看大衣服過來。（付）是。（小生）夫人請少坐待，下官出去發遣了文書，卽刻就來與夫人細談。（旦）請便。（小生）請坐了。（付）開門。（內）吓。（小生下，失書介）（旦）呀！你看相公袖中遺下什麼東西？待我拾起來看。（念書介）『遭兵守志入空門，幸遇瑤琴達遠音。不識河中金雀女，可能再會月中人？』吓！原來是巫妹所寄之書；可見相公時刻在念。如今我且藏在袖中，慢慢把言語打動他便了。

【前腔】剪雪裁冰，袖失遺書似薄情。〔巫妹吓，〕似楊花性，沾泥飛絮類書生。
（內）掩門。（小生上）

見卿卿〔夫人吓，〕今朝喜得交鴛頸。（旦）不負當年金雀盟。
（小生）是吓，我與夫人所分金雀，想必帶來也？（旦）當年惜別，金雀輕分；今日重逢，依然成對吓。去。（小生）那裏去？（旦）你可去取來，待我仍以綉線同心繫于一處。（小生）是。多謝夫人的美意。待下官去取來。（旦）快去取來。（小生）是吓。待夫人仍以綉線同心繫于一處。好吓，好個『同心』兩字！待下官去取來。（旦）快去取來。看他到那裏去取？（小生）呀！且住，夫人初到，未可輕言巫姬一事。他到提起金雀，叫我將什麼與他對合呢？（旦）相公。（小生）來了。吓，吓，有了。待我就將巫彩鳳所寄之書與他一看，或者見他為我守志投崖，接來完聚，也未可知。有理。（旦）相公。（小生）吓，就來了。（摸袖介）呀！何為書不見了？呀！那裏去了？（旦）相公快來。（小生）來了。（旦）金雀呢？（小生）有吓。（旦）取來。（小生）是。（欲走，旦扯住介）（旦）那裏去？（小生）請坐了。不是吓，下官一時尋不見書箱上鎖匙，所以不曾取來；待尋見了鎖匙，就有金雀取與夫人了。（旦）

眞薄倖！
（小生）呀！那見下官薄倖？（旦）

緣何隴蜀相兼幷？這般渴病！
（小生）呀！夫人太多心了。那金雀好好藏在書箱內，就是明日取與夫人，也未為遲。（旦）吓！在書箱內麼？（小生）在，在書箱內。（旦）咳！那金雀乃至靈之物，先已飛到我袖中來了。（小生）吓！在夫人袖中？（旦）在我袖中。（小生）豈有此理？不信。（旦）你不信麼？待我取出來。（小生）取出來。（旦）這不是？（小生）這是夫人的。（旦）不差，是我的。（小生）如何？可是夫人的？（旦）還有。（小生）吓！還有？一發取出來看。（旦）這不是一對？（小生）呀！這又奇了！（旦）咳！相公吓！

【江頭金桂】休得要喬粧行徑。我跟前，不耐聽。
（小生）那金雀有個元故吓！（旦）

金雀當年婚訂，得諧雙姓；綰紅絲，牽定盟。
（小生）夫人取來，待下官再看看。（旦）

我與你鴛鴦交頸，連枝同並。
（小生）夫人，今日重逢，合當歡喜。（旦）

只合氣求相應，共享安寧。
（小生）夫人說得是。（旦）

如何覬傍枝，覓小星？
（小生）夫人太多心了，下官那有此事？（旦）

你言清濁行。
（小生）並無濁行。（旦）

虧心短行。
（小生）有甚短行？（旦）

你還要語惺惺？
（小生）何曾饒舌？（旦）走來。（小生）在。（旦）

這題詩絕句（指書介）伊誰寄？
（小生）阿呀，好奇怪！怎麼這書也在夫人處？（旦）

雀解雙飛却怎生？
（擲書介）（小生）夫人吓：

【前腔】非是我虧心短行〔夫人吓，〕你從來賢惠稱。
（旦）我一向原是賢惠的，今日權且不賢惠這一遭。（小生）呀！這也是兒女之態吓。

一自與卿卿分手，良朋胥慶，喜巫——
（旦）巫什麼？巫什麼？（小生）

喜巫姬守志堅貞。
（旦）我不曉得什麼無鷄，有鷄！（小生）夫人，不是有無之無。那巫姬者，名彩鳳，乃青樓守志之女子也。（旦）青樓女子守什麼志來？（小生）阿呀，守志?。（搿旦介）（旦）不識羞！（推介）（小生）我說與夫人聽，我與山公名山酌酒，見他執爵徬徨，舉止羞恥。山公細鞫其情，頓生憐憫。下官實無意于他，當不過山公再三攛掇。（旦）山公作得主？（小生）山公做主的。下官也是沒奈何。

因此上，未聞尊命，偶遇私成。
（旦）可又來？你旣有意於他，何不先着人來報我知道，然後成事？而乃率意竟行。這等大膽！可惡！（小生）夫人，這節事，下官元有些欠通。夫人，這時節元要差人來報，怎奈一時情牽，欲罷不能，只得不吿而娶。（旦）呀！好個不吿而娶！（小生）若是夫人見他守志投崖，未免也要見憐。（旦）我到不曉得什麼見憐！（坐介）（小生）我偏要見憐！（扯開旦自坐介）（旦）擲果之生，你好不知恥也！（小生）恥吓！吓，夫人，那巫姬元無一端可取吓。（旦）住了！旣無一端，元何兩下相投？（小生）不是這等說。哪！

聞說寇兵入境，他投崖捐軀，感神救之為尼僧。
（旦）可又來？他旣做了尼僧，也是六根清淨之人，你又去纒他怎的？（小生）夫人旣知道了，我就差人去叫他來伏侍夫人便了。（旦）官衙內豈無丫環伏侍？要這尼僧伏侍？不勞！（小生）豈有此理。卽刻差人去。吓！那個在？（旦）呀！官衙中豈容尼僧出入？成不得！（小生）夫人，不要作難?。

望海涵仁宥，畢吾狂興。
（旦）你本是狂生，如今的興太狂了些。（小生）夫人，你若是肯相容，

免得意盈盈。
（旦）不許！（小生）若夫人執意不許，我就——（旦）就什麼？（小生）就跪。（跪介）（旦）呀！堂堂縣令，作此醜態，家人每看見了，可不羞恥？（小生）家人每看見我跪的夫人，何妨？（旦）起來。（小生）候夫人見允了纔敢起來。（旦）起來了纔說。（小生）如此。（立起揖介）多謝夫人見允。（旦）此事斷然成不得，你休要作此想！（小生）阿呀，就不成也罷，不要氣壞了身子。咳！只是異哉金雀，元何都在夫人處？

正是鹿迷鄭相難分辨；〔唔，〕難道蝶夢莊周不易明？
請敎夫人明白（旦）路上辛苦，要去安歇了。有話明日說罷。（小生）夫人莫辭勞倦，下官還要與夫人接風。（旦）接風麼？待你心上人來罷。（小生）夫人，難道你倒不是我心上人麼？（旦）放手！（小生）要與夫人接風。（旦）啐！（推小生跌介）（旦下）（丑上）好跌吓！此跌美跌，非凡之跌，乃天下第一跌也。（小生）狗才！我老爺下堦錯步。（丑）弗是錯步，倒是人吃——（小生）吃什麼？（丑）拉裏吃醋。（小生）狗才！（丑）老爺，夫人關子房門弗肯開個哉，倒弗如到書房裏去修修舊罷。（小生踢丑介）這狗才可惡！（下）（丑）弗要踢咭，踢碎子無得用哉個▲。話巴，笑煞！再弗曉得怕家婆個風氣直頭野箉拉哈！（下）

---------------
牧羊記
---------------

大逼
看羊
↑
大逼
（雜扮四小軍引外上）

【出隊子】心粗胆壯，百萬雄兵誰敢當？叵耐漢朝蘇武恁强梁，苦要他降不肯降。只為籌兒，惱我寸腸！
事不關心，關心者亂。咱百花元帥是也。昨奉郞主之命，着俺說化使臣蘇武降順，又不許打駡他，又不許凌辱他，只把那善言善語說他。不知那蘇武有甚名節，俺郞主這般敬重他？早上遣丁靈王前去說他，待他回來，便知分曉。（淨上）千軍容易伏，一將最難降。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强。元帥，衞律把酥。（外）丁靈王少禮。着你說化蘇武，怎麼樣了？（淨）奉元帥鈞旨，說化蘇武。他心如鐵石堅剛，倒把衞律挺撞（外）怎樣挺撞你？（淨）他說寧死做忠良之鬼，決不圖賜號封王。後邊這兩句，只是不好說得。（外）就說何妨？（淨）他說：『單于若要咱降，直待西方日上。』（外）吓！那西方怎能日上？明明是奚落俺。小番拿去哈辣了！（衆內喊介）（淨）住了，住了，元帥且放下急性兒。那蘇武是鐵錚錚不怕死的好漢，元帥須要善言善語的說化他，待衞律在傍邊打幾下攛掇鼓兒，不怕他不降順。（外）如此，叫他來。（淨）元帥還要尊他只麼一尊。（外）也罷，你去說，俺這裏鎭國都督大元帥相請。（淨）蘇相，俺這裏鎭國都督大元帥相請。（生上）

【引】忽聞元帥請蘇君，未審相見有何因。（淨）〔蘇相，〕他名位甚高尊，相見時，禮宜謙遜。
蘇相，昨日言語冲撞，休惱。（生）我也不計較你。（淨）也不在我心上。蘇相，元帥請你講話，你把這節竿兒放下，好進去施禮。（生）你又來多事了！這節竿乃是吾皇所賜，勝如一道符命寶誥，怎肯輕輕的就放下？（淨）蘇相，偏你這等清奇古怪；難道皇帝老兒坐在那節竿頭上不成？我記得那年來的時節，也有這麼一根；如今不知撩在那裏去了。（生）不必多講，見了你家元帥自有道理。（進介）（淨）元帥，蘇相來了。（生）元帥，支揖了。（外）這就是蘇武麼？（淨）正是。（外）呔！你是南漢來的使臣，必然知書達禮，見了俺大大的元帥，怎麼不下全禮？誰與你支揖！（生）俺國中的禮法與將軍這裏不同。（外）天下禮則一禮，法則一法，有什麼不同？（生）譬如俺國中有個武安侯田蚡身為貴戚，權傾天下；那汲黯是小小主爵都尉，見他只也是常禮，並不曾下什麼全禮（外）丁靈王，難道你那裏有這個禮麼？（淨）有是有的，只是年遠，都已忘懷了。（生）可又來？我蘇武這兩塊精骨頭怎肯屈志于人吓！將軍，你旣以禮責人，必然以禮待人。我蘇武曾讀孔聖之書，那??伯玉使人於孔子，孔子與之坐而問焉，所謂敬其主以及其使；吾王乃萬乘之尊，四海之主。我蘇武雖不才，也是中國差來的一個使臣，怎麼坐兒也不設一個與我，反爭別人之過？咳！你好不達理也！（外）丁靈王在此，賜號封王，尙且沒他的坐位；你纔到此間，就爭俺的坐兒？尙早！（生）你把他來比我就差了。（外）難道他不是人養的？（淨）難道我是狗養的？（外）??，??，??！俺這裏是粗魯直漢，不曉什麼通文調武，有話講上來。（生）

【泣顏回】蘇武漢朝臣。
（衆吶喊介）（外）休賣弄，休賣弄！誰不曉得你是漢朝臣子？到我跟前賣弄！（生）

赤心供奉明君。
（外）明君，明君！打探俺這裏的事情。（生）非也。（外）怕你飛上了天去！（淨）非為此說。（外）吓！倒是我差了？（生）

只為邊疆多事，騷擾兩國軍民。
（外）俺這幾年不曾來騷擾你的地方。（淨）多是邊上這些小蠻子。（外）??，??，??！（生）

吾王見憫，使咱來特致安邊信。
（外）你信上便怎麼樣？（生）

要罷干戈，結好和親。
（外）你若降順在此，俺這裏就罷干戈；你若不降，俺這裏煞時起干戈了。（衆吶喊介）（生）住了！你這裏起干戈，難道我每那裏就罷了不成麼？

因此上，遠涉風塵。
（外）你昨宵在那裏安歇的？（生）

【前腔】昨宵在館驛暫安身。
（外）我差丁靈王來問你。（生）

那衞律特來詢問。
（外）他怎麼叫你的名字？（淨）我那裏叫名字最大。（生）元帥，他的言語一句句都是不公道的。（外）他有名叫做丁公直。（淨）我又叫丁公道。（生）

他把花言巧語，將咱强逼降順。
（外）不怕你不降！（生）

我懷忠守節。
（外）呸！你又不是婦人家，守什麼節？（淨）哪，哪，哪，是節竿之節。（外）吓，吓，吓！我又差了，又差了？（生）咳！

我自不合搶白了他一頓。
（外）我差來的，就不該搶白他了。（生）我曉得。

料他來搬鬭與將軍。
（外）我也不是聽是非的。（淨）我也不是搬是非的。（生）將軍旣不聽是非，呔！衞律！（淨）又大了，又大了！（生）你旣不搬是非，今日裏呵！

緣何有這許多唇吻？（外，衆合）

【太平令】堪笑痴呆蠢蠢，出言歪噴人。若還再不相從順，定敎伊受災迍！（淨）

【前腔】〔元帥〕你息怒停嗔。〔蘇相，〕你直恁痴呆直恁村！一身萬里難逃遁！除非是會騰雲！（生）

【撲燈蛾】將軍聽訴因，為臣子要當忠藎。咱本是忠良將，如何强逼我降順也？
（外）你若不降，只怕受不得這飢餓。（生）

我寧甘餓死，決不肯背義忘恩。若要咱降順，除非殞身。怎敎咱順從外國背君恩！
（外）小番，拿去哈辣了！（衆吶喊介）（生）住了！要殺就殺！也要講個明白！（外）講什麼明白？（生）

【前腔】那朝鮮殺漢臣，當時便誅盡；南越囚來使，南越變為九郡也；那燕王狡猾囚使臣，懸首北門。你若還敢殺我們，定叫你一時城邑化為塵！（外，淨，衆合）

【節節高】叵耐無禮漢，煞欺人！好言勸你全不聽，忒愚蠢！弄强唇，撒歪噴：敎人怒氣騰騰忿！便是咱親爹爹勸解難容忍！寶刀提起火光奔，一霎時敎你成虀粉！（生）

【節節高】笑你每不思忖，諕咱每。此身不動如山穩。難消恨！
（淨，外）恨那一個？（生）??！

恨你每忒毒狠！讒奸與咱結仇恨。一朝禍來難逃奔。上吿蒼天乞憐憫。〔也罷！〕一刀自把頭來刎。
（衆扶住生介）有銳氣！（衆，生下）（外）??喲！??喲！這把關頭目好不小心！怎麼容他帶銳氣進來？丁靈王，好一個鐵錚錚不怕死的好漢！（淨）我每南朝一個個都是這樣不怕死的。（外）你怎麼這等軟弱？（淨）只有我好說話，好相知些。（外）我如今將他冠帶盡行剝去，發在大窖之中，不與他飮食；不要說是蘇武，就是一塊生鐵，俺這裏架起火來燒得軟軟兒的。（淨）有理。（外）叵耐蘇君一漢臣。（淨）逼他降順反生嗔。（外）縱然一命歸陰府。（淨）依舊誰知假與眞？（外）丁靈王，他若不降，便怎麼？（淨）今日不降，自有明日。（外）明日不降呢？（淨）自有後日。（外）丁靈王，此事都在你身上。（各笑介）哈哈哈！（下）

↑
看羊
（付上）

【字字雙】一隊羝羊壯又肥，尊貴。搖頭擺尾自相隨，託庇。便敎蘇武去牧羝，嘔氣。直待羝羊生乳放回歸，後世。
蘇相有請。（生上）忽聞人喚語，未審有何因？你是何人？（付）蘇相，好了。郞主道你是個忠義漢子，送你一隊羝羊哩。（生）敢是送我回去的麼？（付）你倒快活！這一隊羝羊，敎你在此北海岸邊牧養，直待羝羊生乳，放你回去。（生）羝羊是個雄羊，怎能個生乳？（付）俺郞主說西方怎能個日上？（生）不要胡說！北海岸邊在那裏？（付）隨我來。你小心承値這羝羊，直待羝羊生乳放還鄕。（下）（生）呀！你看北海岸邊，這般光景，好不傷感人也！

【山坡羊】只見浪滔滔，無邊無際；風淅淅，穿衣穿袂。急煎煎，敗羣隊幾隻亂羊；實丕丕，叫我難分理？命限危災來，怎躱避？喪門纔脫離，又撞黃旛幷豹尾。思君，思君淚暗垂；思親，思想萱親兩淚垂。
不覺神思困倦，不勉就此打睡片時。（外，小生上）（外）徒弟走吓。

【花嚴海會】朝遊北海暮滄溟，曾見黃河幾度清？道者若來相問訉，橋邊黃石是吾名。
（小生）師父??首。徒弟跟隨師父雲水多年，不曾問得師父：自古及今，忠臣烈士那幾個？（外）你要問那幾個？（小生）敢問師父豫讓呑炭一事。（外）且聽我道：

【雁兒落】那豫讓不忘了國主恩。
（小生）程嬰報寃為誰？（外）

程嬰的能雪孤兒恨。
（小生）風飄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還。好個刺客！（外）

說甚麼荊卿易水寒！
（小生）比着紀信何如？（外）

怎如那紀信能排難？
（小生）敢問投水的怎麼？（外）

楚屈原投水在魚腹，葬忠魂。
（小生）潮端現形的就是他？（外）

這的是伍子胥立馬在潮端現。
（小生）忠臣不怕死，將士同心，那幾個？（外）

田橫有五百人在海島皆能死。
（小生）做事不成，被人笑話的是誰？（外）

項羽有八千兵渡江東，曾無一騎還。
（小生）楚强漢弱，為何這等？（外）

那項羽沐猴而冠，怎敵得隆準與龍顏？
（小生）師父待學那個？（外）

咱心似雲閒，又被那清風兒將咱引出了山。
（生）這裏北海岸邊，那有人聲？不免叫一聲救人吓！（小生）師父，北海岸邊什麼人叫苦？（外）這就是南漢使臣蘇武被衞律讒言譖害，在此牧羊，和你上前去救他則個。??！漢子，你是何方人氏？為何倒在此間？（生）

【山坡羊】咱是遠迢迢南漢來的天使。
（外）旣是使臣，立志如？何（生）

鐵錚錚懷着不怕死的英氣。
（外）看你怒轟轟恨着誰來？（生）

惡狠狠駡那叛臣的衞律，急煎煎斷送我在無人地。
（外）在此何幹？（生）

他叫我牧守羝，直待羝羊生乳始放回。
（外）衣衫飯食，靠誰週濟？（生）

衣衫飯食兩事渾無計，腹餒飢寒難度時。
（外）你在此可想君麼？（生）

思君，思君淚暗垂。
（外）可思親麼？（生）

思親，思想萱親兩淚垂。
（外）咳！可憐！徒弟，我帶得一丸辟穀靈丹在此，敎他不要嚼碎，吐津嚥下去。（小生）吓！漢子，師父與你一丸藥吃，不要嚼碎，吐津咽下去。（生吃介）（外）漢子，你吃了這藥可有些精神力氣麼？（生）吃了這藥，覺道有些精神力氣了。（外）如此，你可掙起來。（生）掙不起。（外）在節竿兒上掙起來，徒弟，你扶他一扶。（小生）是。（生）多謝師父。（外）好說。（生）請問師父這藥可有得賣麼？（外）藥是還有，不要你別的東西，你把手中那節竿兒換與你吃（生）寧甘餓死，怎肯失節？（外）果然是個忠臣烈士！漢子，你在此不濟事，莫若跟隨我去出家罷。（生）愿隨師父出家。但不知仙觀何處？（外）家鄕不遠，地理非遙，前面倒旗桿便是（小生）漢子，羊走了。（生囘頭看介，外，小生）遊徧世間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下）（生）呀！好奇怪！這兩個道人怎麼不見了？呀！只見白鶴一雙，騰空而去，莫非是神仙指引？前面是一所瓦房，如今變成土壙，不免上前看來。（雜扮二野人上，跳介）（生）呀！

【惜奴姣】瞥見驚疑，你是何人，輒敢露形相戲？急迴避。休逞昏迷，無知，你是何姓何名？原是甚人家？居何處？羞恥，看兩兩向人前躥跳，自相嗔喜。
【黑麻序】思之，莫是胡兒，為咱每特來弄些嬌癡？向前行，再三詢問詳細。蹺蹊咱每待向前，他每又去離。細思之，看他各各一似野人行止。
且住，若是野人，土壙中必有可食之物，且進去看來。妙吓！這壙中煖烘烘，多是可食之物，我蘇武今番凍餓不死了。不免拜謝天地。

【錦衣香】謝老天，相憐憫；謝神明，相周庇：猶如墮落陰司，再回陽世。如今不怕肚中饑，溫溫壙中，且自棲遲。恨奸臣衞律，又怎知我每如是？感謝天和地，暫時舒氣。寬心等待，再作區處。
【漿水令】野畜生，聽我指揮，好相隨，不得亂為。一人與我去牧羝，一人與我取食充飢。休違背，莫暫離。隨我處置，相和氣。違我令，違我令，定行打你。勤勞的，勤勞的，賞你酸梨。
【尾聲】深謝神明提掇起，幸遇野人隨我驅使。況得些草食充飢。
野性莫差遲，隨我聽指揮。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下）

-----------------
雷峯塔
-----------------

水漫
斷橋
↑
水漫
（付上）濟度慈悲大，雲遊歲月深。胸懷無別事，一片淡然心。小僧乃金山寺中監寺是也。今日師父分付等待許官人到此，先進講堂，然後引進方丈；只得在此伺候。正是：不因龍象林間伏，爭看輪迴次第來。（下）（小生上）

【一江風】為蛇妖，特地前來到，又怕他行曉。因此上，只說燒香，私去相祈禱。
我許仙，只為要往金山寺中拈香，娘子吩咐拈了香就囘，不要到講堂與和尙交談。阿呀，我懼此二妖，已非一日；幾番欲要避他，被他緊緊隨定，不能逃脫。今日往寺中拈香，為何又如此囑付？其間必有隱情。也罷，且到彼便知分曉。來此已是江邊。吓！船家擺船過來。（淨上）來哉，到囉裏去了？（小生）金山寺去的。（淨）下船來，下船來。（小生下船介）

誰知寃孽遭？誰知寃孽遭？緊緊來纒擾。只為着此事縈懷抱。
（淨）到哉。官人上岸罷。（小生付錢）（淨）扳得來吓。（下）（小生上山介）（付上）禪明一片月，緣覺數聲鐘。居士??首。（小生）師父，法海禪師可在山上麼？（付）在。居士可是姓許麼？（小生）正是。師父何以知之？（付）禪師着我在此等候多時了。（小生）吓。如此，煩師父指引。（付）請。曲徑通幽處。（小生）禪房花木深。（下）（旦隨貼上）（旦）

【醉花陰】忽地機關已分曉，把緣情長驅直搗。俺這裏急去叩僧寮，放吾夫，相會早。
奴家只為許郞要到金山拈香，再三要去，因此叫他不要與和尙講話。他雖允從而去，到底放心不下，為此仝着青兒接他回去。（貼）娘娘，官人不過到金山拈香，少不得囘來，為何如此放心不下？（旦）你不知，那寺中這個法海是個怪僧，倘然點醒許郞，我就無結局了。（貼）元來如此。（旦）奴家呵：

急切切跟尋到，到金山，恭叩僧寮。為夫君，難丟掉。
（貼）已到金山了。（旦）上岸去。我在此等候，你去喊了官人出來。（貼）是吓。許官人，許官人。（付上）??人拉山門外頭猪華百叫？——元來是二位女菩薩。阿是燒香個？（旦）不是。（付）求子個？（貼）也不是。（付）介沒??個了介？（貼）我們是來尋官人的。（付）?厾官人是??人？（貼）叫許仙。（付）是許官人吓？?厾去罷，去罷。（旦）為何？（付）我裏師父說道，有??個青蛇吓，白蛇吓拉厾閙，哩才出子家哉。（旦）哫！何物妖僧，誘引良家子弟！若是還我官人就罷，不然，叫你每俱是個死！（付）阿呀！弗好哉！師父有請。（外，小生上）

【畫眉序】忽聽語聲嘈，必是此妖前來到。
（付）師父，弗好哉！外頭有兩個堂客拉厾鬧，哩要尋許官人個。（小生）這便怎麼處？（外）不妨。你且躱在裏面，待我去看來。（小生）是。（下）（外）

恁無知孽畜，敢弄虛囂？
（出介）（旦）吓，老師父。（外）咳！孽畜吓孽畜！（旦，貼）吓！（外）

恁般的不肯回頭，尤兀自上前厮鬧？饒伊妖力千般大，怎敢在佛前亂繞！（旦）

【喜遷鶯】〔咳！〕出言詞，將咱奚落出言詞，將咱奚落。怒轟轟，駡咱孽妖。怎不心焦！
（外）孽畜！還敢在此胡言麼？（旦）阿喲！

急煎煎，中心火燎因此上，趕仙郞，到金山費勞。〔吓！師父，老師父！阿呀！〕聲聲叫，善言兒哀吿僧寮：按三尸，暫掩三焦；按三尸，暫掩三焦。
（外）孼畜！這等無禮！護法神何在？（內）來也。（哪吒，木吒，殷太歲，韋馱上殺介）（旦敗下）（衆）啓禪師，妖魔逃去了。（立兩邊介）（外）

【畫眉序】直恁怪魔妖，不諒自力，仝咱擾敎伊今日怎得開交！許仙的善根不昧，恁妖魅何故隨牢？人妖兩地多分曉，善惡到頭有報。
（旦，貼又上）禿驢！還我丈夫來吓！（外）你丈夫已皈三寶，是佛弟子了。怎肯還你？（旦）眞個？（外）眞個。（旦）果然？（外）果然。（旦）噯！

【出隊子】堪笑，你禿厮無道，冋吾行舌鼓唇搖！却便似口懸河，泛濫雲霄。因此上，趕靈山，到靈臺，費牙敲。一任你活如來，將他扳倒！
（外）孽畜！這等無禮！護法神。（衆）有。（外）取青龍禪杖打這孼畜者。（衆）領法旨。（旦接杖仝貼下）（青龍白蛇上鬭介）（四水族上扛龍下）（外）

【滴溜子】孽妖的，孼妖的，敢抗吾曹？俺自有，俺自有佛力法妙，輒敢頓生强暴？我杖着這青龍張牙舞爪，打得你元形出現，魄喪魂消！
（旦，貼又上）禿驢！你將青龍禪杖來降俺，俺豈能懼哉？（外）俺禪法圓通。（旦）

【刮地風】〔噯呀！〕恁仗禪機，肝胆圓通妙！
（外）我今饒你性命，好好去罷！（旦）

何用你禿念相饒！氣冲冲，怒發凌蒼昊
（外）哈哈哈！好孽畜！不知分量！（旦）

他那裏一味飄搖。望兒夫，密密無音耗。隱隱見雲霧相包。這壁廂，那壁廂，鐘鼓齊敲：天星振，心膽搖。
（貼）娘娘，還是善言哀求罷。（旦）也說得是。吓！禪師，你是出家人，慈悲為本，煩你還我丈夫，感恩不盡矣。

恁佛心，最是完人好。今日個還我夫君恩不小。愿世世啣環共結草。
（拜介）吓！我這等哀求，全然不採。好禿驢吓！（外）還在此胡鬧！護法神，取風火蒲團打這孽畜者。（韋馱）吓。（煙火風火神上殺介）（風火神敗下）（旦貼追下）（外）

【滴滴金】蒲團風火天生妙。要打那作孽靈蛇休混擾。邪心不滅來胡鬧。想夫郞，怎能到？乾坤靜了，仗威風，捉將來，將功報。擒取妖魔，只在這遭！
（旦，貼上）禿驢！你的法寶安在？（貼）法寶安在？（旦）阿呀！禿驢吓禿驢！

【四門子】恁亂紛紛，法寶知多少？亂紛紛，法寶知多少？鬧垓垓，多休了。佛力兒低，俺力兒高；看今朝必要分白皂。言語兒求下禮兒吿。全不倸，心中焦燥！（外）

【鮑老催】無知孽妖，元何犯我禪關道？幾回不怕無窮寶，還待要逞邪術，弄狐騷。管敎瞬息成虛耗，江心一旦尸流暴悔之時已遲了！
（旦）吓！禿驢：你執意如此，——罷！也說不得了！水族們！（蝦，蟹，龜，蚌上）有。（貼）與我把水勢大作，漫過金山，只救俺官人便了。（衆）領法旨。（合）

【水仙子】呀，呀，呀，恁自招！呀，呀呀，恁自招！亂，亂亂亂紛紛，水族知多少？浪，浪，浪，浪滔滔，一似天河倒。鬧，鬧，鬧，鬧垓垓，趕水潮。聽，聽，聽，聽水聲兒江波嘯看，看，看看霎時間無分清濁。是，是，是，是僧人恁般胡撩！這，這，這，這的是出于無奈，將夫君討。恨，恨，恨，恨的是，命薄總徒勞！（下）

（付上）啓上師父，不好了！洋子江中水勢大作，漫過山來了。（外）不妨；將我這袈裟兜在這半山之中。（付）吓。（下）（外）護法神。（衆）有。（外）與我趕散水族者。（衆）吓。（蟹上仝殷殺介）（敗下）（蝦上殺介）（哪奪鎗，蝦敗下）（蚌上殺介）（木上殺介）（蚌下）（龜上殺，木奪槌敗下）（木追下）（外）護法神。（韋）有。（外）取寶鉢罩住妖蛇者。（韋）領法旨。（旦，貼仝哪木殺上）（韋取鉢盒介）（旦，貼倒介）（魁星上將斗托住，旦，貼下）（魁星下）（衆）啓禪師，纔祭起寶鉢，忽被文曲星托住，不能罩住此妖。（外）元來如此。速退。（衆）領法旨。（下）（小生上）吓，禪師，可曾收那妖孼麼？（外）這孼畜腹中懷孕，未曾收取。（小生）他如今往那裏去了？（外）他此去必往臨安，待我送你前去，了此孼緣便了。（小生）阿呀，禪師吓！他如今必然懷恨于我，此番見面，怎保殘生？弟子是決不去的?。（外）不妨；你與他宿緣未滿，還不加害。且待他分娩了再處。（小生）是。（外）

【雙聲子】緣未了，緣未了，難已就分開了。情意好，情意好，速往却，休驚擾。待分娩滿月朝，付你鉢兒將他收罩。
（小生）多謝禪師。（拜介）

【煞尾】謹遵師命難違抝。（外）赴臨安，途路非遙。（小生）幸喜得遇着個老禪師。（合）收取那妖魔怎脫逃？（下）

↑
斷橋
（旦，貼上）

【山坡羊】頓然間，鴛鴦折頸；悔無端，燒香生釁。命兒乖，致遇惡僧。霎時一似飄蓬梗！
青兒吓，不想許郞頓背前盟，聽信法海之言，竟不下山。我和他爭鬭，奈他法力甚大，險被擒拿；幸虧我借水遁得到臨安。阿呀，小青吓！不然，是和你俱喪于法海之手了?！（貼）娘娘，此禍非關法海之事，皆是許仙之過。若此番見面，斷斷不可輕恕。（旦）是。（貼）但是我們到何處安身？（旦）我聞許郞有一姐丈，名喚李仁，在此錢塘居住，我和你且到彼安身便了。（貼）但我二人從未與他識面，倘他不留，如何是好？（旦）這且到彼再處。（貼）如此，娘娘請。（旦）阿喲！阿喲！（貼）吓！為什麼？（旦）腹中疼痛，寸步難行，怎生捱得到彼？（貼）想是要分娩了。且到前面斷橋亭內暫坐片時，再行便了。（旦）阿喲！許郞吓，你好薄倖也！

忒硬心！淚珠撲簌心中恨。千般恩愛今朝盡。一旦負恩把我嗔。淒凊，滿懷兒愁怎禁？傷情，苦一旦成孤另。（下）

（外，小生上）

【前腔】半空中，風裏行身。金山寺，望無踪影。早已見錢塘至矣。霎時間，飛下瓊珠境。
（小生）師父，此間是何地方吓？（外）已是臨安了。你去罷。（小生）阿呀，禪師吓！弟子是決不去的?。（外）不妨，你與他夙緣未盡，彼無加害之心，去也不妨。（小生）阿呀！弟子是決不放禪師去的?。（外）不妨，我此去在淨慈寺安身，待他分娩之後，付汝法寶收鎭此妖便了。（小生）是。（外）方纔之言呵！

須記清，懸懸相待等。（下）（小生）將行又止心難定。只怕他愁雨愁雲恨未平。
（旦內）許仙，你好負心也！（小生）諕，諕，諕死我也！你看那邊明明是白氏小青，今番向何處躱避？阿呀！

堪驚，又遇着災和眚。
（旦）許仙，你好狠心也！（小生）阿唷！

忙行步，趦趄難前進。（下）

（旦，貼上）

【玉交枝】輕分鸞鏡，一霎時雙鴛分影。恨他行負了恩深，致奴身受苦伶仃。
（貼）娘娘，你看許仙那厮，見了我每，反自飛奔而去，好生無禮吓！（旦）不要多言。和你急急走上前去。

忙忙趕上休遲迍，急急追來莫待停。敎我悲痛處，兩淚盈盈。縱生翅，何處飛騰？（下）

（小生上）阿呀！不好了?！

【川撥棹】行步緊，愿蒼天相憐憫。諕得我魄散魂驚，諕得我魄散魂驚！
且住，方纔禪師說，遇妖不可害怕。咳！我如今大胆上前，生死由天便了！

急趨迎，哀求負荊。（旦，貼上）笑伊行何處行？笑伊行何處行？
許仙，你好負心也！（小生）阿呀！娘子為何這等狼狽？（旦）多是你害得我這般光景，還要假做不知麼？（小生）娘子，你且請息怒，且坐了容卑人相吿。那日上山卽欲歸家，被法海禪師將言煽惑，勒令出家，幾欲逃回，奈無路可行；今喜脫逃，得見娘子，實非干卑人之故?。（貼）許仙，你還要假惺惺？過來。（小生）是（貼）我娘娘何等待你，虧你下得這般狠心！??！於心何忍？（小生）阿呀！青姐吓！卑人之事，多是妖僧之故，實非干卑人之故?。（旦）咳！許郞吓！和你

【金絡索】曾仝山海盟，一似鴛交頸，舉案齊眉，和你相依並。誰想時乖心變更，一旦忘恩負義人！
（小生）阿呀！娘子請息怒?。（旦）

聽信那金山寺中惡僧語，將我這薄命微軀幾致傾。眞薄倖！害得我無地堪為寄此身！步踉蹌，兩足難行；心兒痛，腹兒疼。（小生）

【前腔】怎，怎敢負卿？孰料僧為釁，勒住在禪堂，害我夫妻離影？天可鑒吾誠，望垂憫。〔那妖僧呵，〕他一剗胡言，我也不耐聽。今得逃回喜不勝。夫妻重會眞僥倖。望去愁行徑。
青姐。（貼）啐！（小生）

分珠再合，凡事賴卿卿勸娘行，請寬離恨，乞恕我孤單影。
（旦）下次可敢了？（小生）再不敢了。（旦）如此，起來。（小生）多謝娘子。多謝青姐。（貼）啐！（旦）只是我們如今到那裏去安身？（小生）不妨；且到我姐丈家中權住，再作區處。（旦）但此去，前日金山之事，切不可提起。若一洩漏，決不與你干休！（小生）這個怎敢？娘子請。（旦）阿唷！阿唷！（小生）娘子為何？（貼）娘娘將要分娩。行走不動，須喚乘小轎抬去纔好。（小生）旣如此，且和你挨到前面喚轎而行便了。

【尾】此行休得洩眞情。兩下從今歡慶。休得負了前盟，須念舊日情。
（小生，旦，貼俱下）

-----------------
繡襦記
-----------------

扶頭
賣興
↑
扶頭
（付上）

【出隊子】浮生如寄，浮生如寄，四海為家有故知。花朝月夕醉金巵，不費錢財只動嘴。想冷熱醎酸，年來自知；想費用盤桓，心中自知。
自家樂道德。自從相隨鄭元和到此赴選，誰想試期尙遠，偶爾平康閒步，見了李亞仙，如今迷戀他家，日夜追歡買笑，朝雲暮雨，撇我在下處寂寥難過。今日等我走得去，只說與他扶頭，騙呷酒水吃吃，有何不可？且住，去扶頭嚜，元要帶點銅錢銀子去個，那哼空手捻子兩拳頭竟去吃？個沒那處？吓！有裏哉，等我拿介塊泥得來包好子，料來弗開來看介。哩若是弗受，騙子過去；倘然受子，我且再處。竟是介。咦，弗多幾步，到踱到拉裏哉。為??了冷清清，立門頭個丫頭無得介一個？呃黑！阿有囉個拉厾?？（老旦上）

【引】戶外有人聲，想是嘉賓至。
是那個？（付）是我。（老旦）原來是位相公。相公請。（付）老親娘，?厾個夥計囉裏去哉了，自家出來開門？（老旦）不瞞相公說，那些丫頭小厮單會吃飯，件件不肯當心的。（付）咳！個個東家原是難做個，弗如做夥計個好。請吓。（進見介）（老旦）相公請坐。久違了，一向常想。（付坐介）（老旦）看茶來（付）老親娘，久違哉。（老旦）正是，一向了。常想得緊。（付）老親娘，?厾個星姊妹人家個，七十二把神拿第一把，一見子朋友，弗管認得弗認得，總是『久違』『久闊』『常想』『一向，』嘴裏是介連連牽牽，眞正伏臘（老旦）這是禮數，難道不要的？（付）且住子，請敎阿曉得學生姓??？（老旦）吓，相公是——（付）是??？（老旦）相公貴姓是——啐！就在口頭，一時說不出了。（付）如何？忘記哉。阿記得?當初要跟我逃走，多化臭肉麻，那哼忘記哉？弗要怪，?閱人多矣，囉哩記得介多化？吓！我替?說子罷，鍾徐邱，滴瀝厾。（老旦）是吓。我說是樂相公。失敬了。看茶來。（付）弗消得。老親娘一向弗會，保養得個尊容好像剝光雞蛋能，發財個?。（老旦）老邁了。（付）正是發財個時候來。（老旦）依金口。銀箏看茶來。（貼上）吓，來了。茶在此。（老旦）相公請茶。（付）請吓。（老旦）過來見了樂相公。（貼見介）（付）罷哉，罷哉。老親娘，個位姐姐幾時來個？（老旦）是從小在這裏的▲。（付）從小拉裏個？那了我弗認得哉？阿就是小時節坐拉門檻浪，看見子一堆雞糖屎認子蛤蜊醬了，只管撈來吃個個大姐？（老旦）休得取笑。（付）我還記得頭浪生子星黃水瘡，好像合子半隻破香圓；那間倒是烏梅能介一頭頭髮，直頭透變得好厾。拿個脚拉我看看看。（貼笑介）（付）老親娘，個個脚哈還要替哩纒纒厾勒?。個歇阿像個邊魚？（貼）啐！（付）阿曾梳櫳個來？（老旦）還沒有。（付）介沒拉我身浪，等我尋介個大老官得來發利市。（老旦）全仗作成。（付）叫??名字？（老旦）叫銀箏。（付）叫銀官，好得勢。個個老鄭拉裏，是得意個?？（老旦）吓！樂相公也認得的麼？（付）那說也認得個？個是學生個所薦，那說也認得個？（老旦）吓！是相公薦來的？多謝得緊。（付）乃父是常州刺史；此公是個新出魘子，?厾只管斬哩沒是哉。喂！銀官，看鄭大爺阿曾起來列？說我樂相公拉裏。若是弗曾起來嚜，我搭老親娘着盤棋，白相白相，後生家讓哩厾困困，弗要去驚動哩。（貼）鄭大爺已起來梳洗了。（老旦）如此，請出來說樂相公在此。（貼）曉得。（下，隨小生，旦上，小生）

【引】偎紅倚翠，任意棲遲行樂地。
（付見介）鄭兄。（小生）連日失陪，多多有罪。（付）好說，足見抛撇。（老旦）樂相公，小女求見。（付）個位就付亞老？學生要庭參。（老旦）這樣志誠！（付）賈志誠就是學生做個。（老旦）休得取笑。（付）好吓！妙得勢！老鄭置貨置得弗差，果然好有??說！我里個鄭兄呢，是文章魁首；亞老嚜，是個仕女班頭：眞正是一對！（小生）偶爾姻緣輻湊。（旦）山雞羞配鸞儔（付）吓嗄，不但風流出衆，內才更妙；出口成章，滿肚猪屎。（小生）書史。（付）汚子學生個嘴哉喂！鄭兄，學生今日特來與兄扶頭。（小生）不勞樂兄費心（付）老親娘，一兩白物厾，勞?備備。（老旦）這個小東，那裏敢要相公費心？使不得。（付）是一塊細絲銀子，那說使弗得？（小生）大媽不要受。（老旦）不敢取。老身自然款待樂相公的（付）個是學生個點情。弗要費子，竟是五簋，只要吃得個，嚼嚼寡蛆。弗要推，也弗要看，竟袋子嚜是哉。（小生）過來，叫大媽不要受樂相公的銀子。（貼）是。娘吓，鄭大爺說不要受。（老旦）不受他的，覺道不像。銀子待我開來看看。（貼）是一塊土泥。（老旦）呣！（付）老鄭，?步子月宮裏來哉，自然弗想下處哉。（老旦看介）（小生）多承大姐款待，以致抛撇。（老旦）樂相公來。（付）弗拘??個，只揀吃得個賣嚜是哉。（老旦）不是銀子，是塊土泥？（付）己俚個轉弗曾帶??土儀，下遭來送拉?罷。（老旦）不是吓，方纔見賜的，不是銀子，是塊土泥吓。（付）??，??，??！個是那說？那說銀子到子?厾屋裏來就變子土泥哉？（老旦）樂相公，你看?。（付看介）個也奇哉。老娘親，自古好嫖子弟，揮金如土。灰得過，替我灰子灰；灰弗過，學生到別哉。（老旦）豈有此理。請坐。喂，樂相公，承光輝。（旦）豈敢，豈敢。（老旦）承惠土泥。（付）弗成??個。（老旦笑，付亦笑介）（小生）樂兄為何大悅？（付）吓！個個老親娘替我討點土儀了，我說下處有個京東人事厾，改日送來；老親娘忒個快活得勢子了，連學生也笑哉。（貼）酒完了。（老旦）請安席。（付）弗要送，若是定席，倒覺虛套哉。擺鍾。快。個位老鄭，個位亞老，個搭老親娘，學生竟僭哉，一個孛籃喏，阿覺道省便脫套？（老旦）銀箏，看酒來。（貼）白玉盃中浮綠蟻，水晶壺裏噴清香。（付）好！妙得勢！出口成章。說得出介兩句，就是有竅個哉。請吓。（老旦）這酒如何？（付）阿呀，忒個吃快子點了，竟弗曾辨得滋味。再篩來。（吃介）好酒佳釀。（老旦）就是他罷。（付）好！竟是哩。喂，老鄭，下處個酒直頭吃弗得。個星酒店裏打來個，非但是鄕下新酒，更兼鑲子糖湯橘滷，伊伊齊齊，吃多子，直頭要反胃個?。個個酒是囉厾個能好？（老旦）這是陸家老店裏的。樂相公果然是識者。銀箏，取琵琶弦子出來。（貼）吓。（付）住子，住子。要琵琶弦子做??？（老旦）待小女獻醜一曲，奉敬樂相公一盃。（付）銀箏姐，弗要去拿，我里今日吃呷酒，談談嚼嚼。亦弗是親筵喜事，要??個琵琶弦子？請吓。（衆）請。（付）喂，亞老一向阿曾學兩套新曲子（老旦）沒有新曲，多是舊的。（付）舊個唱弗出，必要新點沒好。（旦）沒有。（付）我有厾。（旦）樂相公帶來的？（付）是新做個。前日子去望望一個朋友，承哩留學生吃朝飯，在座有三四個客人，說左右閒拉裏，拿個骨牌出來??介一副百子白相相吓。（老旦）樂相公是贏的，是輸的？（付）咳！輸哉。（小生）輸了多少？（付）身邊個一隻小錠輸落子，連手浪個金戒指纔押子三百個銅錢。（小生）小事吓。（付）雖然小事，覺道心頭是介意意能，到子下處，已經一根燈燭哉。承個老熊亦拿介八個攅盆搭我兩個談談，吃得三四鍾酒。個個老熊磨弗起夜作，先去困哉。學生自覺無聊，趁子個殘燈竟做起曲子來哉。一時筆興發狂，一揮而就，做子三百六十四隻。（老旦）銀箏，看酒來，送與樂相公，請敎新曲。（付）阿唷，說得一句就要我唱哉。但是弗要見笑吓。（老旦）那新曲是什麼牌兒名？（付）牌兒名是舊個，叫子壞眉送（衆）敢是畫眉序？（付）正是個。是張敞個故事，唱出來句句是惹贊個?。（老旦）銀箏，送大盃與樂相公，求敎新曲（付）豈敢。我里亞老拉裏，學生那哼好『班門弄斧？』（老旦）舊的呢，小女唱；新的一定要請敎。（付）吓！必定要學生獻醜，只得領子個鍾罷。銀官，篩酒來。個個新曲子，各位也要敬介一盃。請吓。（各吃介）（付）多時弗曾唱曲子哉，試試喉嚨看。（作嗽介）阿呀，鏽哉。（老旦）看茶來。（付）弗要茶，學生是酒喉。（衆）有什麼酒喉的？（付）非但酒喉，也有茶喉烟喉；若是會吃烟個，無得烟吃，就斷子咽喉哉。篩得來。（吃介）弗好，再篩一鍾來，祖宗叫得應個。得罪。（衆）樂相公好品吓。（付）亞老，但凡唱曲子一唱唱起來，眼睛閉哉，嘴歪哉，面孔嚜紅哉；唱到高調，一個頭頸裂子背心浪去哉：纔是賤相學生唱起來，一點毛病無得個，務要卓卓然（嗽介）（老旦）這是什麼意思？（付）個是曲屁。（老旦）是曲氣吓。（付）洗耳。

【畫眉序】修眉，〔個個梅要碧翠個梅〕遠
（作哼介）（衆）做什麼？（付）個是東鄕來個搖棉花腔；那間是高調哉。

山碧。（旦接唱介）修眉，遠山碧。脂粉翻嫌涴色。
（付）住子，個是學生做個曲子，?厾囉哩曉得，竟唱出來？（旦）這原是舊的。我們刻本上有的。（付）曲子呢，原是舊個；不過學生費子一番心血，是介點綴點綴，說是新個。那說?厾個星表子厾就翻了我個板哉？也罷?，讓學生吃介一盃，倒請敎我里亞老唱完子罷。（旦）

看嫣然一笑，果然傾國。秋波瑩，眼角留情；金蓮小，香塵無跡。（合）綺羅叢裏春雲煖，塵思坐來消釋。
（付）好！唱得好！眞正是詞出佳人口，自是不同。別哉。（小生）再請少坐，必竟要盡興。酒來。（付）酒呢，學生還可以用得來；但是一來下處乏人，二來恐怕躭悞子二位個正經。（小生）又來取笑了。大盃來。（老旦）銀箏，看色盆來，樂相公行令。（付）旣要學生行令，弗要骰子仃伶當郞，竟是口令，何如？（衆）口令甚使得。（付）銀官，篩一盃鄭大爺行令。（小生）豈敢。自然是樂兄請。（付）介嚜老親娘來（老旦）豈有此理。自然是樂相公。（付）介嚜請敎我里亞老來。（旦）豈敢。（付）阿呀，?厾必竟要學生做列位個令尊??？（小生）討便宜。令官，什麼令尊？（付）也無??便宜！若做子老鄭個令尊，何等軒昂！頭上此物，腰裏此物，脚上是此物；若做子亞老個令尊，就是此物，背浪還要馱個此物。（老旦）嚼蛆！（付）取笑。亞老弗要動氣吓。酒來。?厾聽子：酒到手，不要停，要吃得豪暢，我絕就乾淨，不許鏖糟革搭唔遲笨。乾。（吃介）（衆）什麼？（付）酒面。（衆）難得緊。再宣一宣。（付）弗多幾句，??難？酒來。聽子吓：酒到手不許停，要吃得豪暢，我絕就乾淨，不許鏖糟革搭唔遲笨。乾。（衆）字多，請改一改。（付）要改一改？介嚜篩酒來，竟是一個乾字罷。（吃介）乾。（衆）這到好。求令。（付）令吓？要說個水裏介兩樣物事相像個。酒來。乾。我說個是斑魚雖小，好像河魨之子。順行，鄭兄來。（小生吃酒介）泥鰍若大，一似初出鰻鯉。（付）少子一個乾字，罰一杯。（小生）受罰了。（付）我里亞老哉。銀官篩酒。（旦）螃蟹橫行，恰與蟚蜞無異。乾。（付）好！眞正聰明！那間是老親娘哉。（老旦）求免了罷。（付）弗難個，一定要請敎。篩酒。（老旦）蝦蟇縱跳，豈不錯認田雞？乾。（付）吓嗄，纔不?厾說子去哉，叫我拿??個收令介？吓，吓，吓，有裏哉。篩酒來。（吃介）乾。團魚縮頸，分明翻板烏龜。（衆）犯諱，罰一杯。（付）我個張嘴原弗好，該罰，該罰。（吃介）那間要換令哉。（衆）求敎。（付）方纔銀箏姐說個『水晶壺裏噴清香，』弗拘詩詞歌賦，只要『水晶』二字，竟過；若無『水晶』兩字，罰一巨觥。（小生私對旦介）只要『水晶』二字。（付）鄭兄忒俗哉，人家相與子暗暗能有趣，??個測勒測？此乃交頭接耳，要罰個；笑語喧嘩，也要罰。老親娘拿突子手，弗許倚檯靠桌。（老旦）酒來。（付）順行。（小生）奉令。（付）戒虛文。（小生）水晶簾捲微風起。（付）妙！竟過！（老旦）樂相公喧嘩。（付）個是小弟讚個鄭兄。（衆）敬一杯。（付）算子喧嘩；我若弗吃，已後就弗服哉。（小生）一催，二催。（付）乾。（小生）順行。（旦）家母在。（付）閒跳一枝花，竟是老親娘來。（老旦）乾。盤中惟有水晶鹽。（付）好！妙！（老旦）倚檯。（付）囉個倚檯？（老旦）樂相公倚檯。（付）學生出神哉，該罰，該罰。（老旦）一請，二請。（付作醉態介）乾。令拉囉裏？（老旦）小女順行。（付）老亞來哉。（旦）乾。一盆花浸水晶球。（付）個是老鄭敎個。（小生）樂兄交頭。（付）個是兄拿個頭湊得來個?。乾。別過哉。（小生）還沒有收令。（付）明朝收令。（衆）令怎麼明日收？（付）我做令官但憑我。（衆）如何使得？（付）必要我收令？酒來。乾。盤中惟有水晶鹽。（衆）說過的了。（付）說過個哉？介嚜一盆花浸水晶球。（衆）也說過的了。（付）我要放厾收令個，囉個叫?厾先說子去哉學生要改令哉。（衆）令如何改得？（付）那說改弗得？偏要改。（衆）就改。（付）改便改，元用『水晶』兩字。（衆）元是『水晶』兩字？極妙的了！（付）眼前纔是水晶。（衆）這是怎麼說？（付）老鄭是個敗家精，老亞是個害人精，老媽是個愛財精。（衆）取笑。沒有水吓。（付）水吓？銀箏個個丫頭面湯，水脚湯，水是介掇出掇進，阿是水？（貼）樂相公到有兩個精。（付）那哼兩個精？（貼）哪！精光棍，光棍精。（衆笑，付怒介）放屁！??個精光棍，那說光棍精！銀箏個小妖精！（貼）樂相公，是取笑喲。（付）放屁！囉個搭?取笑！（吐介）（小生，旦下）（付又吐，老旦扶介）樂相公醉了，請回罷。（付）我倒弗居去哉。（老旦）就住在這裏。（付）大家囉個困？（老旦）就同老身睡罷了。（付）介沒今夜頭倒要???個老??厾！（渾下）

↑
賣興
（末上）床頭黃金盡，賣僕因無計。不聽老人言，終有悽惶淚。自家熊店主是也。榮陽鄭公子來此求科舉，迷戀烟花，不聽我勸，把金銀多已闝盡；如今被老鴇要錢，無從處置，央我作中，把來興賣與崔尙書府中。身價銀十兩，只等鄭大爺到來，叫他寫了文契，就交付與他便了。（小生上）咳！

【金蕉葉】有緣，有緣，遇佳人，情濃眷戀。燕蹴飛花落舞筵。〔咳！〕嘆囊空，興味蕭然！
吓！昨日店主人有約，不知事體若何？吓！店主人。（末）鄭大爺來了。請坐。（小生）店主人，昨日相煩之事，可有？（末）有了。（小生）是何等人家？（末）就是崔尙書府中。（小生）可曾把身價銀講一講？（末）講定了。（小生）多少？（末）十兩。（小生）這是老丈的謝儀。（末）什麼謝儀？身價銀只得十兩。（小生）??！身價銀止得十兩？嗄！豈有此理！難道這樣一個乖巧小厮，不値三百兩銀子？（末）呀！相公，又來了？一個小厮罷了，什麼三百兩？（小生）不是；這個小厮，從幼在我書房中伏侍，況且未冠，又伶俐，二百兩是要的。（末）就是這十兩銀子，老漢再三攛掇，方才肯出。（小生）唔！最少一百兩是要的了。（末）相公，這樣說起來，這事不成了吓。待我回了他罷。（小生）住在此，還有商量。難道止得十兩？（末）止得十兩。（小生）咳！只是不彀我用。（末）這個那裏管得相公彀用不彀用？（小生）如此，銀子呢？（末）在老漢處。（小生）取來。（末）且慢。相公文契可曾寫？（小生）文契？哪，哪，寫得停停當當。請看。（末）正是這等樣寫的。（小生）老丈是作中。這個謝儀是要承讓的了。（末）喲！說那裏話。（小生）銀子來。（末）相公，你呢，叫來興出來，分付他一番，然後纔交銀子與相公。（小生）不是吓，你把銀子交付與我，你領了他去就是了。（末）相公說那裏話。來興這小厮乖巧得緊，倘相公拿了銀子去，來興又不肯去，難道這宗銀子叫老漢代賠？（小生）吓！老丈，這等，不托的緊，待我喚他出來?。吓！這個——老丈，你去叫他來。（末）相公的人，怎麼老漢去叫他？還是相公叫他出來分付一番。（小生）唔！一定要我去喚他出來？（末）這個自然（小生）容易，容易吓。咳！太難為情了。咳！來，來興，來興。（丑內應）噢。（小生）應了。銀子來。（末）相公這等性急，待他出來，方好交銀子吓。（小生）呀！十兩銀子，什麼大事，這樣難得緊？（末）銀子不難，什麼難？（小生）吓！銀子難的？（末）難的（小生冷笑）吓！銀子是難的？快來！（末）這是一定要分付他的，把銀子看輕了，所以如此。（丑上）來哉。只為思鄕切，家鄕入夢頻。相公，居去罷；寧為故鄕犬，莫作異鄕人。相公。（小生）你這樣不學好！（丑）亦是??弗學好哉？（小生）身上骯骯髒髒，也不脫下來漿洗漿洗！（丑）兩件燒灰個纔當落哉，叫我拿??個替換吓？（小生）頭也不梳梳，這般光景！（丑）正要吿訴相公，我今朝起來梳梳頭，一個木梳突下來，跌子兩段只怕弗是好兆?。（小生）咳！不妨。（丑）相公，叫我出來做??？（小生）來興，我有事要用着你。（丑）差我落裏去下書？（小生）不是。（丑）落裏去借盤纒？（小生）也不是。來興吓，我只為久居于此，盤纒用盡。（丑）傍早居去個是吓。（小生）欲要回去，又無盤纒。（丑）相公吓，我身邊用得半個底銅錢無得個哉。（小生）來興，方纔店主人說這裏崔尙書家待人甚厚——（丑）相公，沒得要去處館吓？（小生）不是；我意欲——咳！（丑）相公，說話說哉那。（小生）我意欲把你——（丑）??個介？說罷。（小生哭）（丑）人到弗得運個，說話纔說弗出個哉。我去問熊伯伯。來，來。（末）怎麼？（丑）我里相公眼淚包子眼烏珠，一句說話說弗出，??個意思？（末）你相公麼，終日在李亞仙家闝，把金銀闝盡。（丑）應為哉。（末）如今那老鴇要錢。（丑）老花娘還要來？（末）怎麼不要？你相公無從措辦，只得把你賣與崔尙書府中了。（丑）說破撻殺，人阿??賣得個？（末）你不信？（丑）弗信。（末）哪，這是文契；這是身價銀子。（丑）??！個個是身價銀子？我里相公當眞賣哉？（末）眞個把你賣了。（丑）相公，果然？熊伯伯，當眞？阿呀！相公吓！（跌倒哭介）阿呀！相公吓！容小人一言吿稟：你賣了我也罷，苦憐小人垂髫入府，豈易成人？受老爺十年豢養，奚啻一飯之恩？蒙奶奶半生撫育，實受萬千之德。感相公另眼相看，掌管圖書之府，夜半卽興；隨侍講讀之筵，宵分乃寐。秋風旅館，共受悽涼；夜雨青燈，同甘辛苦。負笈到長安，不辭勞碌，指望相公挾策獻天子，一舉成名；誰想不以功名為念，到將花柳為情。小人欲圖報答，素志未酧；今使一旦抛離，於心何忍？相公吓，你若還歸鄕井，也罷，小人情愿賣身以作盤費；你若仍戀烟花，決難奉命。興言及此，痛淚難禁！相公吓！（哭介）（小生）來興，我也是捨你不得的?！（丑）賣也賣哉，有??捨弗得來？（末）可憐！待我進去看看。（虛下）（小生）

【小桃紅】我只為黃金散盡。
（丑哭介）也弗關我事。（小生）

翠館難淹，鬻汝休含怨。
（丑）小人怎敢怨相公？（小生）

你且從容向前。
（丑）阿呀！弗去個?，小人捨弗得相公了。（小生）來興，我必竟是個窮儒了。（丑）有好日個。??了，說個樣無志氣個說話？（小生）

你隨我無榮顯。
那崔尙書府中甚有勢頭。（丑）我里也有勢頭個。（小生）

適彼竊威權，將托身，食人食，事必要從驅遣。
你到他家去須要學好。（丑）?自家也弗學好，到叫我學好！（小生）

免受鞭笞，省我掛牽。
（丑）那間有子盤纒，早點居去罷。（哭介）（小生）

故園羞回轉生死聽天。羊觸籓籬，敎我進退兩難！
（哭介）（丑）相公吓！

【下山虎】遠隨科試，來到長安。指望你登高選，我也喜歡。誰知眷戀烟花，把輜裝罄然！
（小生）我如今悔之晚矣！（丑）從前熊伯伯搭樂相公再三再四勸?，阿肯聽哩半句？

你却把忠言當惡言，不聽人之勸。
我想幾哈金銀纔闝完子，到今日里，

賣我微軀値幾錢？
老爺，奶奶，阿媽阿伯吓！我今生不能見面個哉！

我欲見爹娘面，除非夢還故園。望斷孤雲淚兩懸！};（外，老生院子上）

【蠻牌令】離相府，路途遠。
這裏是了。店主人。（末上）二位大叔請了。（外，生）小厮。

你辭舊主，莫留連。
（末）小厮，崔府中來的二位大叔。（丑）兩位大叔只算做好事，讓我主僕分離分離。阿呀！我個相公吓！

想關山無日轉，音信倩誰傳？〔相公吓！〕倘爹知道，難容見面。只苦殺老母愁煩，想晨昏，望兒眼穿你莫困窮途，速整歸鞭。
（末）文契寫在此了，請收。（外，生）寫得好！（丑）

【尾聲】臨行再拜肝腸斷。望乞代言千萬，死當結草啣環。
（小生）銀子呢？（丑哭拜小生介）（末）方纔拿了。（小生）何曾拿什麼銀子？（末）這不是銀子？（小生）吓！有了。請了。（下）（末）小厮，你相公去了。（丑）阿呀！我里個相公介！（末）相公麼？元到李亞仙家去了。（丑）亦去哉？讓我趕上去。（末）他不顧你了，你去顧他怎麼？（丑）個弗長進個，看哩那道吓！哩▲弗來顧我哉，我顧哩??！（末）吓！那裏去？（丑）我要進去謝聲親娘了拉裏照照料料。（末）我代你說一聲罷。（丑）噢！（末）做什麼？（丑）我還有一雙裹脚，一個被囊做枕頭拉厾。（末）改日來看你送來罷。（丑）介沒拿拉我子。（末）自然帶還你的。（丑）阿呀！熊伯伯，?是我個親人哉，走過沒張張我。（末）自然來看你。（丑）介沒，我去哉，去哉！（哭介）（末）這小厮年小，全仗二位照看照看。（外，生）這個自然。請了。（末）請了。（下）（丑哭介）（外，生）小厮走吓。（丑）呔！能厭！人家哭也弗曾哭完來，只管扯子別人走哉！（外，生）旣如此，讓他哭完了走。（丑）阿呀！我個相公吓！我記得?出門是一隻座船，一隻馬船，一百名人夫，咳哈哈咳拽子來個；?那間弄得介光景，連我纔賣落哉！阿呀！相公吓！（外，生）如今哭完了麼？（丑）哭完哉。（外，生）快些去罷（丑）噢。讓我揩乾子眼淚介。伯伯尊姓？（外）我姓祖。（丑）叔叔呢？（生）我姓宗。（丑）介沒二位伯伯，叔叔，男兒小了，凡事要?厾照看照看個?。（外，生）這個自然。（丑）?厾老爺買我去做??？（外，生）在書房中承値。（丑）吓！拉書房裏？（笑介）??子我科門裏來哉。哪，掛畫，燒爐，拂紙，磨墨，樣樣會個?。（外，生）吓！多是會的？（丑）就是打圖書拿手。（外，生）這也好，就是圖書，也是你掌管。（丑）??個，圖書也是我掌管？介沒隨我來。（外，生）做什麼？（丑）如此嚜，待我照顧你們。（下）（外，生）這小厮乖惡得緊吓！（仝下）

--------------
滿床笏
--------------

卸甲
↑
卸甲
（小生上）

【點絳唇】醉裏乾坤，金門宮隱。（外上）忠心悃。補袞何能，怎敢尸高品？
（小生）請了。今日新帝回鑾，再安唐祚，特敕郭子儀歸朝進爵。中書令召百官遠迎長樂驛中，帝御望春樓以待。又奉旨着他戎服面君，聖上親為解甲；也是曠古希奇的事呢。（外）學士公，今日為何不醉？（小生）遇此隆恩，恐乖盛典，不敢飮耳。（外）少頃，聖上自有醇醪之賜也。呀！香烟繚繞，樂奏鈞天，聖上出宮也。（淨，付扮太監引末上）

【前腔】電走星奔，金甌虧損。天心愍，掃蕩烟塵。報德難抒悃。
百戰身經鐵甲穿，唐家再造靖風烟。今朝特拜中書令，親解征袍醉御筵。寡人大唐天子。因父王避兵西蜀，幸諸臣推戴，卽位靈武，改元至德。又賴上蒼福庇，更叨列祖宗輝，衆文武之匡勷，郭元帥之英武，方得逆賊纎芥不留，復我盛唐景象。今日特敕郭子儀回朝，拜為中書令，封汾陽王。內侍。（淨，付）有。（末）傳旨衆官：俱在樓下分班，只宣相國龔敬，學士李白上樓陪侍。（淨，付）領旨。（傳介）（外，小生）領旨。臣龔敬，李白見駕。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末）平身。卽宣郭先生朝見。（淨，付）領旨。（傳介）（生戎裝上）

【北一枝花】念微臣，草莽一小臣，何幸逢堯舜？幾年間，鞍馬西風冷，又誰知一朝兒臺闕五雲新？你看這甲胄隨身竟公然敢去把明君覲。難道是雄飛在禁庭？又不能舞蹈與趨迎。只好拜君王，鑒小臣一點忠悃。
臣郭子儀甲胄在身，不能全禮，恕臣萬死。（末）先生久勤王事，鞍馬辛勞，正該今日投戈講禮，為何反穿甲胄？只因寡人夢寐之間，常念先生親歷行間之景況；望先生手舞足蹈，一一奏朕知之，使朕心中一暢。（生）雖承聖恩，但恐侮慢聖前，有失臣體。（末）自朕所命，于卿何罪？（生）陛下在上，那逆賊呵！

【牧羊關】他與隣境成吳越，迅如雷，急如焚。那其間戰和守三字難論。幸得個忠義士節度孤臣，他乏軍需甘身殞，直殺得血腥射斗光遮日，最堪憐，箭滿長空氣作雲！〔小臣呵，〕匹馬爭先單刀奮。這的是直斬樓蘭報主恩。
（末）這一場首功全虧了先生。將酒來。（衆應介）（末）連營接戰，縛醜獻俘，這許多奇功，再講一講。（生）

【四塊玉】他，他，他揚兵犯帝京，周鼎輕相問。那裏有勤王一旅疾如雲？把三宮六院轟雷震。痛傷心，不忍聞。俺可也乘時兼程進，踹平了賀蘭山，萬馬屯！
（末）內侍們取袍帽過來，朕與先生解甲更衣者。（生）

【烏夜啼】臣怎敢妄動了聖人天子？臣怎敢消受得當代明君？
（外，小生）陛下隆恩已極，郭子儀固不敢當；伏乞聖恩俯准臣等代卸甲胄罷。（末）二卿雖代，朕心終于未洽。旣是郭先生力辭，姑准二卿之請，以代朕勞。（外，小生）領旨。（生）

雖然宰輔的全君信，難叫學士把聲名損。這不是榮耀孤臣，反累孤臣。是和非，樁樁件件費荊榛。
從來說大將功成，書生執筆以議其功；若今日恩禮過隆，元老解甲呵！

免不得書生執筆閑評論那其間翻矛盾。却不道蛇足多，綱目混，反被那片雲掩月，一案防仁？
（末）旣是先生苦辭，內侍們代朕卸甲罷。（淨，付）領旨。（與生更衣介）（末）已後軍國大事，全仗先生贊化。（生）小臣呵！

【煞尾】微臣武弁千人哂；今日隆恩莫比倫。不過是劍戟戈矛常親近，又何曾善武能文，十年來專閫？
（末）二卿同郭先生便殿赴宴，朕先發駕，卿等隨駕而行。（外，小生，生）領旨。（末下，淨，付仝下）（外，小生）恭喜，賀喜。（生）此皆二位推薦之力也。（外，小生）不敢請。（生）

再休將禮數謙恭。則薦舉，師生還論甚卑崇品？（同下）

上一页  [1] [2] [3] [4]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