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狼山支云塔
支云塔是狼山的胜境，始建于北宋太平兴国年间，明成化十六年（1480）焚毁，十八年重建。塔高五层，方形仿楼阁式，有木梯可登顶，俯眺长江景色。清张裕钊《游狼山记》：“山多古松桂，桧柏数百株，倚山为寺，寺错树间。最上为支云塔，危居山巅，万景毕纳。”诗中写登塔时所见所感，悲世事之变迁，伤人生之局促。静安像这的孤塔，兀立于天地之间，纵览今古，他领略着旁人所不能理解的痛苦与悲哀。作于光绪二十九年。

数峰明媚互招寻，□□孤塔试一临。①

槛底江流仍日夜，岩间海草未销沉。②

蓬莱自合今时浅，哀乐偏于我辈深。③

局促百年何足道，沧桑回首亦□□。④

【注释】①“数峰”二句：几座鲜明美好的山峰像在互相召唤着，我登上这孤耸的支云塔向远方眺望。招寻：招呼，召唤。②“槛底”二句：栏干下的江流依然昼夜不息，岩石间的海草还未凋枯漂去。两句以无尽的江流与细微的海草作对比，以见自然的永恒与生命的短暂。③“蓬莱”二句：时至今日，蓬莱的水又该浅于往时了；而对哀乐的感受，偏是我这样的人特别深刻。上句用沧海桑田之典。《神仙传·王远》载：“麻姑自说云：‘接侍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向到蓬莱，水又浅于往者会时略半也。岂将复还为陵陆乎？’”下句语出《世说新语·伤逝》王戎丧子，悲不自胜。山简问其何至于此？王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静安已预感到世事将发生重大的变迁，而自己的感情又特别深刻和专注，故要承受比别人更多的痛苦。④“局促”二句：人生短促的百年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回头看看，沧海桑田的变化是多么迅速！局促：短促、拘束。诗中当合用二意。□□（qīn侵）：马速行貌。引申为疾速。

病中即事
甲辰光绪三十年甲辰（1904）正月，静安因积劳过度，患了瘰疬。精神的苦闷加上疾病的折磨，实在难以自振。不能读书，不能出游，终日困卧在床上，在一月二十二日写给父亲的信中说到这病是陈患，系劳致，非二三月不可，日费元馀。他真想回到故乡买山归隐了。

滴残春雨住无期，开尽园花卧不知。①

困病废书增寂寞，强颜入世苦支离。②

拟随桑户游方外，未免杨朱泣路歧。③

闻道南山薇蕨美，膏车径去莫迟疑。④

【注释】①“滴残”二句：淅淅沥沥的春雨，一直下个不停。我病卧在床上，园中的花开尽了也不知道。②“因病”二句：因病而弃书不读，更增加寂寞之感；想勉强打起精神应付世务，可又苦于病体衰疲。支离：憔悴，衰疲。③“拟随”二句：想要追随子桑户出游于尘世之外，但又不免像杨朱那样泣于歧路，无法作出抉择。桑户：即子桑户。古代鲁国的隐士。《庄子·大宗师》载，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为友，桑户死，其二人临尸而歌。孔子认为这三人是“游方之外者也”。方外：世外。唐权德舆《卧病喜惠上人李炼师茅处士见访》诗：“方外三贤人，惠然来相亲。”杨朱：战国时学者。《淮南子·说林训》：“杨子见逵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魏阮籍《咏怀》之二十：“杨朱泣歧路，墨子悲染丝。”④“闻道”二句：听说终南山中薇蕨长得很好，快点儿驾车前往，不要迟疑了。南山：终南山。在今陕西西安市南。为古代隐者隐居之地。薇蕨：薇，即野豌豆；蕨，蕨菜。薇蕨皆为野蔬，隐者所食。《诗·召南·草虫》：“陟彼南山，言采其蕨。”《史记·伯夷列传》载，伯夷、叔齐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膏车：以油涂车轴。驾车出发前的准备工作。

暮春
光绪三十年三月下旬，静安自沪返海宁休养。宿疾新愈，心情怡悦，眼前万物，都充满了勃勃生机。他很少有这样的闲心，去欣赏那蛙鸣燕舞。甚至觉得，生活还是有意义的，读书散步，优悠度日，也算是不负此生了。

晨翻书帙鸟无哗，晚步郊原草正芽。①

院落春深新著燕，池塘雨过乱鸣蛙。②

心闲差许观身世，病起初能玩物华。③

但使猖狂过百岁，不嫌孤负此生涯。④

【注释】①“晨翻”二句：清晨时翻阅书卷，也不觉鸟儿喧闹；傍晚时散步郊原，青草正在抽芽。“鸟无哗”，意谓专心读书，故不闻鸟声。②“院落”二句：春深时分，院子里飞来了筑巢的新燕；微雨过后，池塘中响起零乱的蛙声。③“心闲”二句：心情闲适，这时可以冷静地观察自身与世界；久病初愈，还能够细细地赏玩自然景物。差许：尚可。物华：自然景物。④“但使”二句：只要让我这样随心所欲地度过百岁，我也不嫌会辜负这一生。猖狂：无所束缚，随心所欲。《庄子·在宥》：“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孤负：同“辜负”。

冯生
冯生，语本汉贾谊《鸟赋》：“贪夫徇财，烈士殉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冯生，意为恃矜其生，贪生。人们都是珍惜自己生命的，为了活着，得吃饭穿衣，静安一生，都不免为衣食奔走，故对“冯生”一语深有所感。他在同年撰的《红楼梦评论》中又说：“美术之务，在描写人生之痛苦及其解脱之道，而吾侪冯生之徒，于桎梏之世界中，离此生活之欲之争斗，而得其暂时之平和，此一切美术之目的也。”此诗亦着意写人生之痛苦，但解脱之道却不易寻求，只能作“但索丹方”的无可奈何的呼号了。诗作于光绪三十年（1904）春暮。静安时闲居海宁，经济收入减少，生活颇为窘逼，故此诗当有实际感受而发。

众庶冯生自足悲，真人□□何事困。①

家贫且贷河侯粟，行苦终思牧女糜。②

溟海巨鹏将徙日，雪山大道未成时。③

生平不索长生药，但索丹方可忍饥。④

【注释】①“众庶”二句：一般的芸芸众生贪恋生命已自足悲，为什么连得道的真人也要为饮食所困？冯（píng凭）生：《史记·伯夷列传》引贾谊“众庶冯生”语。司马贞索隐：“冯者，恃也，音凭。言众庶之情，盖恃矜其生也。邹诞本作‘每生’。每者，冒也，即贪冒之义。”真人：道家称存养本性的得道的人。《庄子·大宗师》：“古人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zhānyì毡以）：，稠粥；，以油和米粉制成的粥状食品，亦泛指粥。“□”字上声，此作平声读。②“家贫”二句：像庄周那样修养很高的人也因家贫而向监河侯借粟，像释迦牟尼那样道行坚苦的人也因腹饥而要吃牧女奉献的乳糜。上句典出《庄子·外物》：“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下句典见《佛本行经·不然阿兰品第十五》：“（释迦）日进一麻，半粒粳米，日日省食，久羸形体。……于是便受，喜悦喜力，二女乳糜，甘露之施。”谓释迦在尼禅河边苦修，因断食而身体衰弱，后来接受了牧女难陀波罗献奉的乳糜。③“溟海”二句：那正是在北海中的巨鹏将要南飞之日，雪山中苦修的释迦还未得大道之时。上句典出《庄子·逍遥游》：“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溟。”雪山：指印度北部诸雪山。相传释迦牟尼道前曾在雪山中苦行，故释迦又称“雪山大士”、“雪山童子”。“溟海”句呼应“家贫”句，“雪山”句呼应“行苦”句。诗意谓庄周、释迦等大智大慧者在大道未成时依然为饥寒所困。④“生平”二句：我平生不愿索求长生之药，但索取丹方便可忍饥了。丹方：炼丹药的方术。晋葛洪《抱朴子·金丹》：“又诸小饵丹方甚多，然作之有深浅，故力势不同。”诗中当指辟谷服食之方。如灵宝派之“入山终身不食方”、“休粮方”、“知命丹”等，服食之后，据云可终身不饥。两句是愤激之语。人生求温饱甚难，得辟谷之方可忍饥不食，则更胜于古之真人了。《萧笺》云：“此诗结语“吐词不惟有见，且极沉痛！而又为最平常之道理。”

晓步
此诗与《暮春》情调相仿，自然明快，实不可多得的佳作。光绪三十年春夏之间，静安在海宁家居养病，几年来在外劳碌奔波，难有片时宁息，如今可以好好享受闲适的生活了。静安在晨间散步，赏玩眼前的美景，春日万物昭苏，精神自觉振奋。

兴来随意步南阡，夹道垂杨相带妍。①

万木沉酣新雨后，百昌苏醒晓风前。②

四时可爱惟春日，一事能狂便少年。③

我与野鸥申后约，不辞旦旦冒寒烟。④

【注释】①“兴来”二句：清晨时乘兴在南郊随意漫步，小路两旁的垂杨相映，更觉鲜妍。阡：道路，借指野外。②“万木”二句：万木在新雨之后仿佛还在沉睡，各种动物已经在晓风吹拂中苏醒了。沉酣：熟睡貌。树木含雨而低垂，故云。百昌：百物。诗中专指动物。③“四时”二句：一年四季中最可爱的只有春天，如果做到“能狂”这点便可算是少年人了。两句从韩《三月》诗“四时最好是三月，一去不回惟少年”化出，然用意比韩诗深刻。一“狂”字，可想见静安内心的孤傲。钱钟书《谈艺录》云：“谓老成人而‘能狂’，即不失为‘少年’，即言倘狂态尚犹存，则少年未渠一去不回也。”意谓“能狂”即具有年轻人的心态。④“我与”二句：我跟野鸥一再申明后约：我不辞日日冲寒，与它同游于野烟之中。末两句谓与鸥鸟为友，微露诗人隐逸的志趣。《列子·黄帝》：“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人无机诈之心，故能与鸥鸟亲近。

蚕
这首诗是叔本华的人生哲学的图解。叔本华认为，“以生命意志本身为内在本质的自然，也以它全部的力量在鞭策着人和动物去繁殖。”大自然所关心的只是种族的保存，对个体的死亡是完全不关心的。（《意志》第四编60章）诗中以蚕为喻，揭示大自然的内在本质，即所谓的生命意志，在性与生殖上表现得最为强烈。而作为个体的人，对生命中的劳悴与死亡，只能感到痛苦与无奈。作于光绪三十年（1904）春。

余家浙水滨，栽桑径百里。年年三四月，春蚕盈筐篚。①

蠕蠕食复息，蠢蠢眠又起。口腹虽累人，操作终自己。

丝尽口卒，织就鸳鸯被②。一朝毛羽成，委之如敝屣。

索其偶，如马遭鞭棰。濡视遗卵，恬然即泥滓。③

明年二三月，长孙子。茫茫千万载，辗转周复始。④

嗟汝竟何为？草草阅生死。岂伊悦此生，抑由天所畀？

畀者固不仁，悦者长已矣。⑤劝君歌少息，人生亦如此！⑥

【注释】①“余家”四句：我家在浙水之滨，方圆百里栽种桑树。年年三四月间，春蚕盛满了人家的筐子。浙水：即浙江、钱塘江。静安故居海宁盐官镇，在钱塘江北岸。筐篚（fěi匪）：泛指养蚕的器具。如蚕箔、蚕簇等，均以竹编成。②“蠕蠕”六句：蚕儿蠕蠕而动，食了又歇；蠢蠢而动，眠了又起。吃桑叶虽然要辛苦别人，但吐丝还得靠它自己。丝吐尽了，蚕儿也困乏不堪，而蚕丝却织成名贵的鸳鸯锦被。眠又起：蚕要经过三眠三起才能吐丝成蛹。操作：指蚕吐丝作茧。□（tú屠）：疲病。《诗·豳风·鸱》：“予口卒。”意谓因口的劳累而致病困。③“一朝”六句：蚕蛹一朝变成蚕蛾，就把蚕茧弃如敝屣。赶忙要去找寻配偶，像马儿被鞭抽那样急急匆匆。辛苦地产下它的卵子后，便安静地死去，复归尘土。敝屣：旧鞋。喻要丢弃的无用之物。《孟子·尽心上》：“舜视弃天下犹弃敝也。”、屣通。（zhuān专）：仅仅。濡（xǔrú许如）：语出《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以湿，相濡以沫。”引申为滋长化育。《淮南子·真训》：“阴阳所，雨露所濡……此皆生一父母而阅一和也。”此指蚕儿交配后产卵。恬然：安然。即：就。④“明年”四句：到了明年二三月的时候，又孵化成一条条蚕子。在渺渺茫茫的千万年中，就这样反复循环，周而复始。踾踾（luǒ裸）：赤体之状。《荀子·赋篇》：“有物于此，踾踾兮其状，屡化如神。”⑤“嗟汝”六句：唉，蚕儿啊，你究竟干什么？仓促地经历了生死过程。难道真的喜欢这种生活，还是由老天爷所给予的呢？给予的固然是没有仁爱，喜欢的也就这么过去了。伊：语助词，无义。⑥“劝君”二句：劝劝您不要再唱了，人生也是像蚕儿那样的。末二句点出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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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
静安在光绪三十年（1904）夏五月，撰《红楼梦评论》一文，引录此诗。《萧笺》云：“王氏持叔本华哲学以评《红楼梦》，认为《红楼梦》一书大旨在于描写人生之痛苦及其解脱之道。”此诗亦将人间视为真正的地狱，而死后的解脱与否，亦不可知。哀众生之苦痛由于自造，又示其解脱之道不可自求，其悲观情绪较《红楼梦评论》为甚。

平生苦忆挈卢敖，东过蓬莱浴海涛。①

何处云中闻犬吠，至今湖畔尚乌号。②

人间地狱真无间，死后泥洹枉自豪。③

终古众生无度日，世尊只合老尘嚣。④

【注释】①“平生”二句：我平生最想做的是，带着卢敖东游蓬莱仙岛，沐浴在大海波涛之中。卢敖：秦时燕人，秦始皇召为博士，使求神仙。《淮南子·道应训》：“卢敖游乎北海，经乎太阴，入乎玄阙，至于蒙谷之上。”“唯敖为背群离党，穷观于六合之外者，非敖而已乎？敖幼而好游，至长不渝。”②“何处”二句：在什么地方能听到云中鸡犬之声？直到如今鼎湖畔还有乌鸦啼叫。上句典出汉王充《论衡·道虚》。谓淮南王得道，“举家升天，畜产皆仙，犬吠于天上，鸡鸣于云中。”下句典出《史记·封禅书》。谓黄帝铸鼎荆山下，鼎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升天，堕其弓，百姓抱其弓而号。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两句意谓神仙不死之说亦为虚妄。③“人间”二句；人间和地狱本来就没有什么分别，死后的所谓泥洹也是徒然自夸而已。间（jiàn涧）：间隔。泥洹：即“涅”。见《偶成》二首之一注。静安在《红楼梦评论》中说：“今使人日日居忧患，言忧患，而无希求解脱之勇气，则天国与地狱，彼两失之。”人间充满忧患，则何殊地狱。叔本华认为最根本的解脱是达到涅境界，而静安于此诗中亦否定之，可见其对叔氏之伦理思想已产生怀疑。④“终古”二句：自古至今，芸芸众生都无超度之日，那么释迦牟尼也只好在尘世终老了。世尊：佛教尊称佛祖释迦牟尼为世尊。《大乘义章》卷二十：“佛备众德，为世钦重，故号世尊。”《红楼梦评论》云：佛之言曰：“若不得众生尽度，誓不成佛。”又云：“释迦、基督自身之解脱与否，亦尚在不可知之数也。”静安认为，个人只是“小宇宙”，而世界方为“大宇宙”，“小宇宙之解脱，视大宇宙之解脱以为准”，释迦不能实践尽度众生的诺言，故自身之解脱亦属疑问了。

秀州
秀州，五代时吴越置，治所在嘉兴。宋代升为嘉兴府。嘉兴距海宁不过百里，为静安自上海返乡必经之地。城南有南湖，又名鸳鸯湖。湖畔有烟雨楼，为嘉兴之名胜。作于光绪三十年。

看月不知清夜长，归桡渐入秀州乡。①

天边远树山千叠，风里垂杨态万方。②

一自名园窜狐兔，至今渌水少鸳鸯。③

不须为唱梅村曲，芳草萋萋自断肠！④

【注释】①“看月”二句：看着明月，不知不觉漫长的静夜已过，归家的船儿慢慢驶进秀州的郊外。两句暗写一夜无眠。②“天边”二句：只见天边远处的树林，青山千叠，在春风中婀娜舞动的垂杨，真是仪态万方。态万方：形容姿态、情调样样都美。汉张衡《同声歌》：“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③“一自”二句：自从那名园荒废、狐兔纵横之后，到如今南湖的渌水也不再有对对鸳鸯。名园：指嘉兴南湖畔明末吴昌时的园林故宅。《明史·周延儒传》载：“（吴）昌时，嘉兴人，有干才，颇为东林效奔走，然为人墨而傲，通厂卫，把持朝官，同朝咸嫉之。”崇祯十六年，昌时被劾弃市。吴梅村作《鸳湖曲》以吊之，中有句云：“那知转眼浮生梦，萧萧日影悲风动。中散弹琴竟未终，山公启事成何用？东市朝衣一旦休，北邙土亦难留。白杨尚作他人树，红粉知非旧日楼。烽火名园窜狐兔，画阁偷窥老兵怒。宁使当时没县官，不堪朝市都非故。”南湖，又名鸳鸯湖。④“不须”二句：不须再唱吴梅村的《鸳湖曲》了，光是看到园中的萋萋芳草，已令人感怆无限。梅村：吴伟业的号。吴梅村是明末清初诗人。崇祯进士，官左庶子，弘光朝任少詹事。入清后官国子祭酒。其诗多寓家国身世之感，苍凉激楚。《圆圆曲》、《鸳湖曲》、《楚两生行》等，皆集中之名作。

偶成
此诗作于光绪三十年（1904）秋。19世纪末、20世纪初，正是中国社会发生大动荡、大变化的时期，在文学领域上，流派纷呈，名家辈出，但其中亦颇有不学浅薄之徒，率尔操觚，以盗虚声。静安在诗中清醒地指出，趋时的文字是没有永久价值的。一个文人学者，应该努力提高修养，不要东抄西袭，人云亦云。只有不断精进，才能成就自己的大事业大学问。

文章千古事，亦与时枯荣。并世盛作者，人握灵蛇珠。①

朝菌媚初日，容色非不腴。飘风夕以至，零落委泥涂。②

且复舍之去，周流观石渠。蔽亏东观籍，繁会南郭竽。③

譬如贰负尸，桎梏南山隅。恒干块犹存，精气荡无馀。④

小子瞢无状，亦复事操觚。自忘宿瘤质，揽镜学施朱。⑤

东家与西舍，假得紫罗襦。主者虽不索，跬步终趑趄。⑥

且当养毛羽，勿作南溟图。⑦

【注释】①“文章”四句：文学创作是千秋万世的大事，但也是与时代一起繁荣或衰落的。同在这个时代的作者阵容鼎盛，人人都自以为手握灵蛇之珠。“文章”句：杜甫《偶题》诗：“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作者皆殊列，名声岂浪垂？”灵蛇珠：晋干宝《搜神记》卷二十：“隋侯出行，见大蛇，被伤中断，疑其灵异，使人以药封之。蛇乃能走……岁馀，蛇衔明珠以报之……故谓之隋侯珠，亦曰灵蛇珠。”三国魏曹植《与杨德祖书》：“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因以灵蛇珠喻锦绣文才。静安在《叔本华与尼采》一文中引尼采语云：“人之观物之浅深明暗之度不一，故诗人之阶级亦不一。当其描写所观也，人人殆自以为握灵蛇之珠。抱荆山之玉矣。”亦鄙薄自以为是之作者。②“朝菌”四句：好比木槿在初升的太阳下绽开，颜色不是不美艳，但傍晚时一阵猛风吹过，它便凋落在泥土中。朝菌：《庄子·逍遥游》：“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朝菌，或谓为一种菌类植物，或谓为虫名，或谓即木槿花。王氏诗意当指后者。四句以朝花夕落的木槿喻趋时得势的文人及其作品。③“且复”四句：还是远离他们而去，周行各地，参观石渠书阁，看到那堆叠得满满的东观的书籍，仿佛南郭吹竽般繁音交响。周流：周转流行。《离骚》：“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石渠：石渠阁。西汉皇室藏书之处。《三辅黄图·阁》：“石渠阁，萧何造。其下石为渠以导水，若今御沟，因为阁名。所藏入关所得秦之图籍。”蔽亏：因遮蔽而半隐半现。这里形容图书之多。东观：在汉洛阳南宫。东汉明帝时班固修史之地。后为聚藏图书之处。繁会：繁音交会。犹交响。南郭竽：《韩非子·内储说》：“齐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南郭处士请为王吹竽，宣王说之，廪食以数百人。宣王死，王立，好一一听之，处士逃。”静安在《叔本华之哲学及其教育学说》一文中指出：“书籍上之知识，抽象的知识也，死也。……且人苟过用其诵读之能力，则直观之能力必因之而衰弱，而自然之光明反为书籍之光所掩蔽。”④“譬如”四句：真好比那怪物贰负的尸体，被枷锁在南山一隅，他的躯体虽然还整个存在，但精气早已荡然无馀了。贰负：古代传说中的天神。《山海经·海内西经》载：“贰负之臣曰危，危与贰负杀窳。帝乃梏之疏属之山，桎其右足，反缚两手与发，系之山上木，在开题西北。”郭璞注谓汉宣帝时，“在石室中得一人，跣踝被发，反缚，械一足”，论者以为贰负之尸象。恒干：指躯体。《楚辞·招魂》：“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注：“恒，常也。干，体也。”四句紧承上文，说明滥读之害。只得古人之躯壳而失其精神。⑤“小子”四句：我也是瞢然不懂道理，竟想学执笔为文。忘记自己丑陋的样貌，居然拿起镜子涂朱抹粉；到东邻西舍去借得漂亮的紫罗裙来穿起，主人虽不向我索还，但才走不几步便趑趄不前了。操觚：执简。谓作文。觚，方形木简。宿瘤：汉刘向《列女传》：“宿瘤女者，齐东郭采桑之女，闵王之后也。项有大瘤，故号宿瘤。”因以为丑女的典型。跬（kuǐ傀）步：半步。跨一脚。趑趄（zījū姿狙）：欲进又退，难以举步的样子。六句以宿瘤丑女作喻。《萧笺》云：“深感根柢未厚，东涂西抹未足以言著述也。”⑦“且当”二句：还是要好好长养自己的毛羽，不要随便想学大鹏那样远飞南海。南溟图：见《冯生》诗注。

九日游留园
光绪三十年夏，江苏巡抚端方过上海，聘罗振玉为江苏教育顾问，议设师范学堂于苏州。罗氏赴苏任学堂监督，于抚标中军操场兴建校舍，并聘静安为教习。此诗当为是年重九游留园之作。留园为苏州四大名园之一，旧址为明徐时泰东园，清嘉庆年间以园主姓刘，名刘园，后改为留园。园中有著名的留园三峰及又一村、小桃坞等胜景。

朝朝吴市踏红尘，日日萧斋兀欠伸。①

到眼名园初属我，出城山色便迎人。②

奇峰颇欲作人立，乔木居然阅世新。③

忍放良辰等闲过，不辞归路雨沾巾。④

【注释】①“朝朝”二句：我朝朝在苏州市上奔走于红尘之中，日日在寒斋里读书还是欠伸欲睡。兀：兀自，仍然。欠伸；打阿欠，伸懒腰。②“到眼”二句：这座名园进入眼中，它初次为我所领略。才出城外，美好的山色便迎人而至。③“奇峰”二句：挺拔的奇峰真像人般兀然而立，老大的乔木饱阅世变，居然焕发新姿。奇峰：指留园中的太湖石。如留园三峰中的冠云峰，高达九米，为北宋花石纲之遗物。④“忍放”二句：我怎忍让这良辰随便过却？迟迟归去，也不顾及路上的秋雨沾湿了衣巾。等闲：轻易。

天寒
静安在诗词中一再叹息“穷途”和“歧路”。他徘徊于西洋哲学的迷宫中，无所适从。他在《自序》中说：“余之研究哲学，始于辛、壬之间，癸卯春始读汗德之《纯理批判》，苦其不可解，读几半而辍。嗣读叔本华之书而大好之……后渐觉其矛盾之处。”因此在写《红楼梦评论》时，对叔氏之说“已提出绝大之疑问。”《自序二》又云：“近日之嗜好所以渐由哲学而移于文学，而欲于其中求直接之慰藉也。要之，余之性质欲为哲学家则感情苦多而知力苦寡，欲为诗人则又苦感情寡而理性多。”在哲学与文学之间又难以抉择，心情矛盾痛苦。此诗作于光绪三十年（1904）冬。

天寒木落冻云铺，万点城头未定乌。①

只分杨朱叹歧路，不应阮籍哭穷途。②

穷途回驾无非失，歧路亡羊信可吁。③

驾得灵槎三十丈，空携片石访成都。④

【注释】①“天寒”二句：天寒时候，木叶凋落，冻云满天。城头上千万只乌鸦飞翔不定。冻云：严冬的阴云。唐方干《冬日》诗：“冻云愁暮色，寒日淡斜晖。”两句以景言情。②“只分”二句：在这情景下，只能像杨朱那样悲叹于歧路，而不应像阮籍般为穷途而痛哭。上句见《病中即事》诗注。分，读去声。阮籍：三国魏文学家、思想家，字嗣宗。陈留尉氏（今属河南）人。曾为步兵校尉。为“竹林七贤”之一。因不满当权的司马氏集团，所为诗多讥刺现实，表现忧时伤乱之情。哭穷途：《世说新语·栖逸》：“阮步兵啸”刘孝标注引《魏氏春秋》：“阮籍常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古人常合用杨朱、阮籍二典故。北周王裒《与周弘让书》：“嗣宗穷途，杨朱歧路，征蓬长逝，流水不归。”③“穷途”二句：在穷途时回转车马本来不是什么失误，在歧路中失去了羊实在是可悲叹的。两句意说，路走到尽头还可转回，而在众多的歧路中盲目摸索更是可悲。这是静安治学的甘苦之言，不可滑眼看过。④“驾得”二句：驾驶那三十丈的灵槎上访天河，却徒然带回一片石头到成都访问卜者而已。两句典出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据云汉代张骞奉命寻找黄河源头，乘木槎经月亮至天河，于月中见一女子纺织，又见一丈夫牵牛饮河。织女取一石与骞。归至成都，问卜者严君平，云：“此支机石也。”唐宋之问《明河篇》：“更将织女支机石，还访成都卖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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