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杜鹃（二首）
两首也是忆内之作。诗人听到杜鹃鸟的悲啼，引起许多感触。结婚七年，离多会少，通州距故乡不过二百馀里，也不能时时归去。题为嘲杜鹃，实亦有自嘲之意。作于光绪二十九年春。

一

去国千年万事非，蜀山回首梦依稀。①

自家惯作他乡客，犹自朝朝劝客归。②

【注释】①“去国”二句：杜鹃啊，你离开故国千年，世上万事皆非。回望蜀地山川，只馀得依稀残梦。传说杜鹃鸟为蜀王杜宇所化。《成都记》载，杜宇称望帝，好稼穑。死后，其魂化为鸟，名曰杜鹃。②“自家”二句：你自己也惯作他乡之客，为什么还要朝朝苦劝行客归去呢？劝客归：《蜀王本纪》载，杜宇禅位出逃，“时此鸟适鸣，故蜀人以杜鹃鸣为悲望帝，其鸣为‘不如归去，云。”宋梅尧臣《杜鹃》诗：“蜀帝何年魄，千春化杜鹃。‘不如归去’语，亦自古来传。”陈声聪《兼于阁诗话》卷三谓此诗“清虚绵邈，然其构思造语，仍近于词”。

二

干卿何事苦依依，尘世犹来爱别离。①

岁岁天涯啼血尽，不知催得几人归？②

【注释】①“干卿”二句：人世间自古以来都不免有别离的，这关你什么事要苦苦悲啼呢？干：关涉。卿：你。指杜鹃。②“岁岁”二句：你年年在天涯啼唤到血泪已尽，不知能够催得几多人归去？啼血：指杜鹃哀鸣出血。杜鹃鸟在春天杜鹃花开时即鸣，其喙又红色，故古人谓其“夜啼达旦，血渍草木”。唐顾况《子规》诗：“杜宇冤亡积有时，年年啼血动人悲。”

五月十五夜坐雨赋此
静安自幼体弱多病，他心中总是充满着人们难以理解的不安和痛苦。光绪二十八年春，得日人藤田丰八介绍，到东京留学，才四五月即患病归国。他在《自序》中说：“体素羸弱，性复忧郁，人生之问题，日往复于胸臆，自是始决计从事于哲学的研究。”秋天，他在致父王乃誉书中又谓近身体瘦弱，为系漫病，已非医治所能骤愈。诗人一直在疾病的阴影中生活，本诗正表现了他此时的心境。在艺术手法上，还是有摹拟陆游的痕迹。作于光绪二十九年。

积雨兼旬烟满湖，先生小疾未全苏。①

水声粗悍如骄将，天色凄凉似病夫。②

江上痴云犹易散，胸中妄念苦难除。③

何当直上千峰顶，看取金波涌太虚。④

【注释】①“积雨”二句：连绵二十多天的苦雨初收，荒烟笼罩着湖水。先生的小病还未完全康复。积雨：久雨。兼旬：二十天。苏：苏息，恢复。②“水声”二句：雨后的流水声像骄横的将军那般粗厉壮猛，而阴沉的天色却像衰病的人那样黯淡凄凉。两句以猛将、病夫设喻。钱钟书《谈艺录》批评其“尤类朱竹《书剑南集后》所指摘者”。《萧笺》则谓二语“天象与人情交错为文”。③“江上”二句：江面上凝滞的阴云也还易散，而人胸中的种种妄念却难以消除。痴云：停滞不动的云。陆游《芒种后经旬无日不雨偶得长句》诗：“痴云不散犹遮客，野水无声自入池。”妄念：佛教语。虚妄的心念。释智《修习止观坐禅法要》：“若心不取，则妄念心息。”陆游《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阕壁间》诗：“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禅龛一炷香。”④“何当”二句：何时能直上千峰之顶，看那一轮明月从碧天中涌出！何当：何时。金波：谓月光。借指月亮。白居易《对琴待月》诗：“玉轸临风久，金波出雾迟。”太虚：空寂之境。指天空。《萧笺》云：“写此诗时值风华正茂，浮想联翩。‘何当直上千峰顶，看取金波涌太虚’，何尝不可视作向往人生最高之理想境界耶？”

游通州湖心亭
诗人常感到自己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鸟儿，无法展翅高飞。在诗歌中一再叹息“我身局斗室”（《杂诗》）、“侧身天地苦拘挛”（《杂感》），他厌倦了役役的世网，每思倘徉于山水之间，以涤尽尘劳，寻回真我。通州故多佳景，但静安真的能够捐去万事，与山川景物融为一体吗？诗中抒发了对人生的深沉感喟，理想与现实不可调和的矛盾，使诗人总是陷于无法摆脱的痛苦中。作于光绪二十九年初夏。

扁舟出西郭，言访湖中寺。野鸟困樊笼，奋然思展翅。①

入门缘亭坳，尘劳始一憩。方悉亭午热，清风飒然至。②

新荷三两翻，葭去无际。湖光槛底明，山色尊前坠。③

人生苦局促，俯仰多悲悸。④

山川非吾故，纷然独相媚。嗟尔不能言，安得同把臂。⑤

【注释】①“扁舟”四句：驾一叶扁舟出到西郊，寻访那湖中的古寺。好比野鸟久困在笼子里，想要奋发展翅高飞。言：句首语词，无义。②“入门”四句：入寺门后沿着亭边漫步，尘世的劳碌到这时才稍得歇息。正愁中午时的暑热，清风忽又飒飒吹来。尘劳：世俗事务的劳累。南朝梁萧统《同泰僧正讲》诗：“何因动飞辔，暂使尘劳轻。”亭午：正午。③“新荷”四句：三两枝新荷在风前翻动，岸边的芦苇一望无际。栏干下湖光更觉鲜明，远处的山色仿佛移来座上。葭（jiātǎn加坦）：芦与荻。两种水生植物。尊前：樽前。尊，酒杯。④“人生”二句：人生总是苦于局促难伸，俯仰之间每多悲伤和恐惧。上句语出《北史·夏侯传》：“人生局促，何殊朝露。”局促，有匆促、短促意，亦有受束缚而不得舒展之意。杜甫《送樊侍御赴汉中判官》诗：“徘徊悲生离，局促老一世。”俯仰：低头抬头，形容时间短暂。王羲之《兰亭叙》：“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悲悸：悲伤与惊恐。两句是全诗主旨。静安一生情绪，可用此二语概括。⑤“山川”四句：山川虽不是我的故交，但还是纷纷向我作出美好的姿态。啊，可惜你们不能说话，怎样才能结为亲密的朋友？媚（mèi昧）：爱，取悦。把臂：握持手臂。表示亲密。

六月二十七日宿硖石
南通师范学校在光绪二十九年四月初一正式开学。此诗作于六月二十七日，即阳历8月19日，为学校暑假期间，静安时正返海宁度假。在船中飞蚊纷扰，一夜无寐，思绪万千。天下之大，何处是安身立命之所？回顾走过的二十七年人生道路，心中充满了怀疑和追悔。但又有谁人能理解自己呢？硖石，海宁镇名，距静安旧居所在的盐官镇约50里。

新秋一夜蚊如市，唤起劳人使自思。①

试问何乡堪着我？欲求大道况多歧。②

人生过处惟存悔，知识增时只益疑。③

欲语此怀谁与共，鼾声四起斗离离。④

【注释】①“新秋”二句：新秋时分，一夜中飞蚊喧门有如墟市，唤起这劳悴的人，叫自己细细思量。蚊如市：《埤雅·释虫》：“俗云，蚊有昏市。盖蝇成市于朝，蚊成市于暮。”劳人：忧伤之人。《诗·小雅·巷伯》：“视彼骄人，矜此劳人。”亦为劳苦之人。本诗中当兼有两意。②“试问”二句：试问哪一处地方能容得下我？想要寻求大道，却只见有许多歧途。着：安放，放置。多歧：语本《列子·说符》：“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歧路。’……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静安常感到天地之大，无所容身。找不到合意的工作，不被人们所了解，精神上难寻出路。③“人生”二句：人生中，每当事过后总是留下追悔；知识不断增加，也只会增多心中的疑惑。两句是静安见道之语。钱钟书《谈艺录》云：“此皆西洋哲学常语；宋儒林之奇《拙斋纪闻》曰：‘疑字悔字，皆进学门户’，用意无此曲折。”《赵谱》云：“殆从叔本华知识论中得来，非寻常座右铭可比也。”④“欲语”二句：可是，我想把这看法说出来，又有谁能理解呢。已是夜深了，满天星斗灿烂，船上鼾声四起。离离：明亮貌。两句以他人之酣睡反衬自己的清醒。

秋夜即事
小诗是那样的明净，不染纤尘。表现了一位哲人澄彻的内心世界。作于光绪二十九年秋。

萧然饭罢步鱼矶，东寺疏钟度夕霏。①

一百八声亲数彻，不知清露湿人衣。②

【注释】①“萧然”二句：晚饭后悠闲地漫步在鱼矶上，东寺的疏钟透过黄昏的雾霭传来。萧然：萧洒、闲适。晋葛洪《抱朴子·刺骄》：“高蹈独往，萧然自得。”夕霏：夕霭，夜雾。②“一百”二句：一百八声钟我亲自一一数过，站久了，不知不觉清露沾湿了我的衣裳。一百八声：佛教认为人生有一百八种烦恼，为除烦恼，故寺钟叩一百八下。又，褚人《坚瓠八集》：“天下晨昏钟声之数叩一百八声者，一岁之义也。盖年有十二月，有二十四气，又有七十二候，正得其数。”

偶成二首
静安为解决人生之问题，从事哲学研究，受叔本华影响甚深。二诗可看作是叔本华非理性主义伦理观的诠释。人能役使万物，而无法摆脱自己，个体在欲望和痛苦中挣扎。只有弃世绝欲，达到涅境界，才是最高理想。这是研究静安青年时代思想的重要作品。作于光绪二十九年秋。

一

我身即我敌，外物非所虞。人生免襁褓，役物固有馀。①

网罟一朝作，鱼鸟失宁居。矫矫骅与骝，垂耳服我车。②

玉女粲然笑，照我读奇书。嗟汝矜智巧，坐此还自屠。③

一日战百虑，兹事与生俱。膏明兰自烧，古语良非虚。④

【注释】①“我身”四句：我的自身就是我的敌人，外界事物不是我所担忧的，当人生脱离襁褓之后，就有足够的能力去役使万物了。外物：外在的事物。《庄子·外物》：“外物不可必。”役物：谓役使外物为我所用。《荀子·修身》：“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首句为全诗之旨。以己身为己敌，中西古哲每有此深慨。《老子》所谓“贵大患若身”、“自胜”，孔子所谓“克己”，叔本华所谓“丧失自我”，皆此意。②“网罟”四句：人们一朝制成了网罟，游鱼和飞鸟就失去了安全；那高大强健的骏马，也垂首贴耳为我拉车子。网罟（ɡǔ古）：泛称各种网子。服车：驾车。四句点“役物”。③“玉女”四句：月亮仿佛像粲然而笑的仙女，照着我诵读奇书：唉，你总是这样恃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一定会因此而毁掉自己！玉女：仙女。粲然：笑貌。奇书：诗中当指西哲的著作。矜；自恃、自夸。坐：因。自屠：自毁、自杀。《吴越春秋》：“国人作离别之声曰：天道助兮，吴卒自屠。”陈师道《嗟哉行》：“韩子作志还自屠。”④“一日”四句：一日中要思考许许多多的问题，这事是与生俱来的。古时所说“兰膏自煎”，的确不是句虚话。《庄子·人间世》：“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成玄英疏：“膏能照明，以充灯炬，为其有用，故被煎烧。岂独膏木，在人亦焉。”梁萧子显《美女篇》：“馀光幸未息，兰膏空自煎。”兰膏，以兰草所浸的膏油。《楚辞·招魂》：“兰膏明烛。”五臣注：“以兰渍膏，取其香也。”此可作“我身即我敌”的诠释。

二

□□茧中蛹，自缚还自钻。解铃虎颔下，只待系者还。①

大患固在我，他求宁非谩。②

所以古达人，独求心所安。翩然鸿鹄举，山水恣汗漫。③

奇花散□谷，喈喈鸣□鸾。悠然七尺外，独得我所观。④

至人更卓绝，古井浩无澜。中夜搏嗜欲，甲裳朱且殷。⑤

凯歌唱明发，筋力亦云单。蝉蜕人间世，兀然入泥洹。⑥

此语闻自昔，践之良独难。厥途果奚从，吾欲问瞿昙。⑦

【注释】①“□□”四句：那在茧中蠕蠕而动的虫蛹，它作茧自缚却又自己钻出。在老虎的颔下解铃，还须等系铃的人回来。□□：同“蠕蠕”。昆虫爬动的样子。自缚：《景德传灯录》卷二九：“声闻执法坐禅，如蚕吐丝自缚。”解铃：宋释惠洪《林间集》卷下载，法眼问大众曰：“虎项下金铃，何人解得？”无人能对。泰钦禅师至，曰：“系者解得。”两句皆用佛典。静安时探讨哲学，思想上激烈矛盾冲突，无法自解，故有此喻。②“大患”二句：我知道，大祸患的产生全在于自己，从外界寻求解决办法，岂不是句诳语？大患：《老子》第十三章：“吾所以有大患，为我有身。及我无身，吾有何患！”人，作为生命个体存在，即不免有大祸患。静安在《红楼梦评论》开头即引用老子此语及《庄子》“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说明人类的忧患是与生俱来的。谩（mán蛮）：谎言。二语阐发上章“我身即我敌”之意。③“所以”四句：所以古时的通达事理的人，只是求自己心之所安。如鸿鹄般翩然高举，在山水之间纵意遨游。达人：达理之人。《左传·昭公七年》：“圣人有明德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达人。”孔疏：“谓知能通达之人。”汗漫（mán蛮）：漫游，远游。④“奇花”四句：奇异的花卉散开在山谷中，高贵的鸾凤在美妙地鸣叫。我在这七尺身躯之外，能独自悠然地观赏。□（jiàn涧）谷：两山之间的谷道。喈喈（jiē皆）：像声词。形容禽鸟的鸣声。□（yuān渊）鸾：鸾凤。⑤“至人”四句：至人更是超凡脱俗，他的心如古井般深静无波。中夜时跟自己的嗜欲相搏斗，仿佛鲜血染满了战袍。至人：道家指修养极高，以达无我之境的人。《庄子·天下》：“不离于真，谓之至人。”甲裳：皮革制的战裳。殷；红色。四句写“至人”以己为敌。⑥“凯歌”四句：当清晨唱起凯歌时，他已是筋疲力尽了。便像蝉蜕般离开人间，沉沉地进入涅的境界。明发：清晨、黎明。单：通“殚”。竭力。蝉蜕：蝉自幼虫变为成虫时须蜕壳。因以喻去故就新，脱胎换骨。兀然：昏沉貌。泥洹：佛教语。亦译作“涅”。意为“寂灭”。为佛教全部修习所要达到的最高境界。《大乘起信论》：“以无明灭故，心无有起；以无起故，境界随灭；以因缘俱灭故，心相皆尽，名得涅。”末语亦叔本华所说的“解脱”、“寂灭中的极乐（《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四编68章），“归于梵天”、“进入涅”（同上71章）。⑦“此语”四句：这些我从古人的书中知道，但要实践它也实在艰难。这条路何去何从，我真想问问释迦牟尼了。瞿昙：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之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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拚飞
叔本华认为，“人生是在痛苦和无聊之间像钟摆一样的来回摆动着”（《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四篇57章）。静安在诗词中也多次写自己的痛苦与无聊。本诗中的“拚飞”，也是叔本华所说的“无目标无休止的追求挣扎”（同上），什么活动都是无聊的，无论是在山林中，在欢场里，都无法摆脱那与生俱来的痛苦。唯一稍可慰藉的只有艺术———“言愁诗句”，以解闲愁。作于光绪二十九年秋。

拚飞懒逐九秋雕，孤耿真成八月蜩。①

偶作山游难尽兴，独寻僧话亦无聊。②

欢场只自增萧瑟，人海何由慰寂寥。③

不有言愁诗句在，闲愁那得暂时消。④

【注释】①“拚飞”二句：我懒得去追随秋天的大雕上下翻飞，我的心情好比那八月的寒蝉无法振作。拚（fān翻）飞：翻飞。上下飞翔。《诗·周颂·小毖》：“拚飞维鸟。”朱熹集传：“拚，飞貌。”孤耿：自谦之辞。犹言“鄙意”。蜩（tiáo条）：蝉。蝉鸣于夏，入秋则衰亡。②“偶作”二句：偶然去游山玩水也难以尽兴，独自找僧人谈话也觉无聊。两句可以叔本华的话作解：“困乏和痛苦如果一旦予人以喘息，空虚无聊又立即如此围拢来，以致人必然又需要消遣。”（《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四篇57章）诗人想借游山与谈话消除困苦，但又招致了无聊。③“欢场”二句：在寻欢作乐的场所中只能增加萧条冷落之感；茫茫人海，有什么方法排遣自己的寂寞呢？欢场：欢乐的场景。④“不有”二句：若不是有这些言愁说恨的诗句，那心中的闲愁又怎能暂时消解啊！末二语亦是王国维对文学功用的看法。叔本华认为通过艺术的解脱之道是暂时的，最彻底的解脱则是佛教的涅境界。静安亦借诗词创作及鉴赏以求得暂时的精神解脱。

重游狼山寺
狼山在江苏南通南郊，高仅百馀米，北瞰平原，南临长江，眼界空阔，故自唐宋以来，骚人墨客吟赏不绝。山有五，名女仙、军山、剑脊、马鞍、宝塔，合称白狼五山。山中寺院建筑群总名广教寺。静安于南通任教时，曾屡游狼山。作于光绪二十九年秋。

不过招提半载馀，秋高重访素师居。①

□来桑下还三宿，便拟山中构一庐。②

此地果容成小隐，百年那厌读奇书。③

君看岭外嚣尘上，讵有吾侪息影区！④

【注释】①“不过”二句：我不到狼山寺已有半年多了，秋高气爽的时节再来访问素师的居外。招提：梵语“四方”的音译为“拓斗提奢”，省为“拓提”，后误为“招提”。四方僧之住处称招提僧坊，因以为寺院的别称。素师；僧名。②“来”二句：我再来好比那桑下三宿之恋，便想要在山中建间小屋居留了。□（qiè挈）来：犹言来。桑下三宿：佛教语。《后汉书·襄楷传》：“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精之至也。”李贤注：“言浮屠之人寄桑下者，不经三宿便即移去，示无爱恋之心也。”③“此地”二句：这个地方果真能容我作山林小隐，人生百年怎会厌烦细读奇书呢！小隐：谓隐居山林。晋王康琚《反招隐》诗：“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④“君看”二句：您看看在山岭外那纷纷扰扰的尘世上，哪有我辈安闲居住的地方啊！嚣尘：喧闹扬尘。指人世。息影：语本《庄子·渔父》：“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亦甚矣！”因以息影指闲居、归隐。

尘劳
“尘劳”之意，屡见于静安诗词。厌烦污浊的尘世，更惮于肉体和精神上的劳苦，诗人只希望得到真正的解脱，叔本华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他那敏感的心上：“一种极高超的人物性格总带有几分沉默伤感的色彩……意识着一切身外之物的空虚，意识着一切生命的痛苦，不只是意识着自己的痛苦。”（《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四编68章）既然问天无语，埋忧无地，自杀也许是最合适的选择了。叔本华虽不赞成自杀，但他理解自杀者为逃避痛苦而导致自己的否定、导致解脱的深层动机。静安最终选择了这一道路，恐怕不是偶然的。作于光绪二十九年秋。

迢迢征雁过东皋，谡谡长松卷怒涛。①

苦觉秋风欺病骨，不堪宵梦续尘劳。②

至今呵壁天无语，终古埋忧地不牢。③

投阁沉渊争一间，子云何事反离骚？④

【注释】①“迢迢”二句：迢迢千里南飞的大雁经过东皋，高大的松林风声谡谡，仿佛卷起怒涛。谡谡（sù肃）：劲风声。《世说新语·赏誉》：“世目李元礼谡谡如劲松下风。”②“苦觉”二句：更感觉寒冷的秋风像在欺凌我的病体，不堪的是连晚上做梦也继续白天的劳苦。病骨：指多病消瘦的身体。尘劳：尘世间的劳苦。③“至今”二句：直到如今，若还呵壁问天，天仍无语；自古以来，想要埋忧于地，地亦不牢。呵壁：汉王逸《天问序》：“屈原既放，彷徨山泽。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及古贤圣怪物行事，因书其壁，呵而问之，以渫愤懑。”因以呵壁为向天责问以抒愤懑之典。天问，谓心有抑郁不平之事而向天诉问。屈原作《天问》，王逸《序》云：“何不言问天？天尊不可问，故曰天问也。”埋忧：《后汉书·仲长统传》：“百虑何为？至要在我。寄愁天上，埋忧地下。”埋忧无地，谓无处可排遣忧愁。陆游《溪上避暑》诗：“古来宁有地埋忧？”④“投阁”二句：扬雄投阁与屈子沉渊两事，相去不过一间而已，扬雄为什么要作《反离骚》呢？投阁：《汉书·扬雄传赞》谓扬雄时校书天禄阁，闻王莽诛甄丰，谪刘，恐被株连，乃投阁，几死。后有诏勿问。京师传语曰：“惟寂寞，自投阁。爱清净，作符命。”沉渊：沉没于渊。指屈原自沉于汨罗江中。一间（jiàn涧）：犹言“一线”，谓距离极近。子云：扬雄之字。反离骚：扬雄所作的赋名。《汉书·扬雄传》：“（雄）又怪屈原文过相如，至不容，作《离骚》，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读之未尝不流涕也。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乃作书，往往摭《离骚》文而反之，自岷山投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离骚》。”静安认为扬雄非屈原知己。屈原自沉，原因是问天无语，埋忧无地，内心的委屈与痛苦无法消释，只得寻求永久的解脱。王氏与屈子，颇有异代同悲之慨。

来日二首
静安研究哲学，是为了探讨宇宙和人生的问题，但他也越来越感到，时间过得太快，要学的东西太多，而真理却无法穷尽。他在《自序》中叹息说：“余疲于哲学有日矣。哲学上之说大都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余知真理，而余又爱其谬误……知其可信而不能爱，觉其可爱而不能信，此近二三年中最大之烦闷。”二诗写自己的求索过程。他独自在幽暗的山谷中探寻前路，筋疲力竭。虽看到一线曙光，但又找不到可以安身立命的处所，他想改途易辙了。作于光绪二十九年。

一

来日滔滔来，去日滔滔去。适然百年内，与此七尺遇。①

尔从何处来？行将徂何处？②

扶服径幽谷，途远日又暮。然一罅开，熹微知天曙。③

便欲从此逝，荆棘窘余步。税驾知何所，漫漫就前路。④

常恐一掷中，失此黄金注。⑤

我力既云，哲人倘见度。瞻望弗可及，求之缣与素。⑥

【注释】①“来日”四句：未来的日子像滔滔的水奔涌而来，过去的日子像滔滔的水奔流而去。我自己只不过是偶然生下来，在短短的百年间寄寓在这七尺之躯内。适然：偶然。七尺：指身体。②“尔从”二句：你从哪里来？又将到哪里去？徂（cú殂）：往。两句是古今哲人最大的疑问，亦为全诗之主旨。静安在《红楼梦评论》中引裒加尔诗云：“愿言哲人，诏余其故：自何时始？来自何处？”又云：“裒加尔之问题，人人所有之问题而人人未解决之大问题也。”③“扶服”四句：我急急匆匆地循着幽谷竭力前行，路途遥远，日又将暮。忽然天上的阴云开了一条缝隙，透下淡弱的晨光，知道天又将亮了。扶服：同“匍匐”。手足着地而行，形容急遽。《礼·檀弓下》：“《诗》云：‘凡民有丧，扶服救之。’”“途远”句：北周庾信《哀江南赋》：“日暮途远，人间何世！”（shà霎）然；散开貌。④“便欲”四句：我便想从此离去，但到处荆棘丛生，使我无法举步。我将到哪儿停下来？只好走上漫长的前路。税驾：歇下车马，休息。四句写彷徨的心情。⑤“常恐”二句：还怕在这孤注一掷中，失去最贵重的本钱！一掷：指最后一次掷骰子，以决输赢。静安把学习哲学作为孤注，希望以此解决人生种种问题，但又疑虑是否选错了道路，失去宝贵的时间。⑥“我力”四句：我的气力早已竭尽，哲人们能把我接引吗？四处盼望都不能见着，只好从书本中去寻求。（pū铺）：衰竭。缣素：细绢。指书册。

二

宇宙何寥廓，吾知则有涯。面墙见人影，真面固难知。①

□□半在水，本末互参池。持刀剡作矢，劲直固无亏。②

耳目不足凭，何况胸所思。人生一大梦，未审觉何时。③

相逢梦中人，谁为析余疑？吾侪皆肉眼，何用试金篦。④

【注释】①“宇宙”四句：宇宙是那样辽阔无边，而我的知识则有个止境。好比面对墙壁只看见人影，而本来的面目实在难知。寥廓：空旷深远。“吾知”句：语本《庄子·养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世间的知识是无穷的，而个人所能掌握到的是有限的。“面墙”二句：两句源于柏拉图《理想国》中的“洞穴设喻”：设想有人处于黑暗洞穴中，面壁而缚，只能见到火炬在壁上所投下的他人的影子，便以为这些人影便是真实的存在了。静安在认识论上亦接受康德的思想。康德认为“事物本身”和“眼中的事物”是不一样的，人们知道的只是眼中“看到”的事物，而永远无法确知事物“本来”的面貌。②“□□”四句：箭竹一半浸在水中，竹根和竹梢长短不齐，拿刀子把它削成箭杆，它的劲直一点也没有失去。□□（qūnlù□路）：箭竹。参池：参差，长短不齐。剡（yǎn艳）：削，削尖。③“耳目”四句：连耳所听和眼所见的都不足为凭，何况是心中所想的呢。人生是一场大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叔本华说：“人生是一大梦”，人生和梦都是同一本书的页子，梦中同样也有一种与现实生活的联系可以推求。（《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一编5章）。④“相逢”四句：我遇到的同样是梦中人，谁能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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